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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紙船渡魂,誰在寫我的墓志銘?

忘川之水,亙古無波,幽黑如墨,吞噬一切光亮與記憶。

河畔渡口,卻跪著一個盲眼老者。

他發髻散亂,道袍滿是污泥與血跡,一雙枯槁的手,正以指為筆,以心頭血為墨,在一張張昏黃的紙錢上,反復書寫著四個字——鎮天魔尊。

血字方成,那黃紙便無火自燃,升騰起一縷青煙。

詭異的是,燃燒后的灰燼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一只只黑色的蝴蝶,振翅飛向那死寂的河面,甫一接觸水波,便瞬間消融,不見蹤影。

一遍,又一遍。

老者身前的地面,已被燃盡的紙灰薄薄覆蓋了一層。

他仿佛不知疲倦,神情麻木,動作卻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執拗。

撐著竹篙的渡冥子立于一葉孤舟上,冷眼旁觀了許久,終于發出一聲嗤笑,聲音像河底的寒冰一樣冷:“玄崖子,別白費力氣了。你就算寫上千遍萬遍,把自己的血流干,也是無用功。”

“忘川不載虛名,更不渡被天地法則抹去之人。他的名字,早在萬古之前,就被從這世間的一切因果中剔除了。”

跪地的老者,正是當年執掌史筆,號稱“天道之眼”的玄崖子。

他的身體劇烈一顫,渾濁的眼眶里流下兩行血淚,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裂的風箱:“我……我知道。”

“是我……我曾親手……抹去了他的名……”

他低下頭,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鵝卵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不是來求你渡他……我只是想,若魂魄真有歸處,若這忘川之下真有他一絲殘影,求你……求你讓我見他一面。”

渡冥子眼神冰冷:“憑什么?”

“憑我……”玄崖子喉頭哽咽,竟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一個溫潤的聲音自身后響起:“憑他,是第一個為林楓正名的人。”

莫問舟緩步上前,他手中那本看似平平無奇的古籍《萬古獨尊錄》,正散發著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沒有多言,只是將書輕輕觸碰在玄崖子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心。

嗡——

一聲輕鳴。

《萬古獨尊錄》的書頁竟在無人翻動下自行浮現出一幕幕流光溢彩的畫面。

那畫面中,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道人,正是盛年時的玄崖子。

他立于觀星臺之上,面前是懸浮的《太古戰史》竹簡。

天穹之上,降下瑰麗而威嚴的幻象——那是林楓手持斷劍,一劍斬開天幕的場景。

然而,天幕斬開之后,并非朗朗乾坤,而是無窮無盡的混沌兇獸自裂隙中涌出,哀鴻遍野,蒼生罹難,世界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重的黑暗與浩劫。

一個宏大而悲憫的聲音在年輕的玄崖子耳邊響起:“逆天者,為萬世之劫。正史序,方可救蒼生。”

畫面中的玄崖子,臉色煞白,眼中滿是掙扎與痛苦。

他并非出于私心,更非嫉妒,而是真的被那“未來”的慘狀嚇住了。

他深信,自己看到了天道昭示的“真相”。

最終,他顫抖著舉起史筆,蘸著金色的墨,一筆一畫,將“鎮天魔尊林楓,斬天救世”改為了“魔頭林楓,欲逆天而行,為蒼生所誅”。

畫面消散。

現實中的玄崖子已是淚流滿面,他伏在地上,身體抖得像風中殘葉,對著莫問舟的方向重重叩首:“我非頑固……我非頑固啊!我只是……怕亂……我怕蒼生因他一人,再遭涂炭……”

悔恨與痛苦,幾乎將這個枯瘦的老人徹底壓垮。

一直冷漠的渡冥子,看著這一幕,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松動。

他沉默了片刻,從船頭拿起一盞從未點燃過的紙船形狀的燈籠。

他指尖燃起一簇幽綠色的火焰,點亮了燈芯。

“此為‘紙船引魂燈’。”渡冥子聲音低沉,“我渡魂萬載,也只聽說過一個傳聞。若世間真有被天道抹去,卻又不甘散去的魂,今夜子時,它自會來渡。”

時間一點點流逝。

當子時鐘聲在冥冥中敲響第一聲時,死寂的忘川河,突然泛起了幽綠色的磷光。

河面之下,仿佛有無數星辰被點亮。

緊接著,一艘……兩艘……成百上千艘小小的紙船,竟憑空從虛無中浮現,靜靜地漂浮在河面上。

每一艘紙船上,都坐著一個沒有面目的魂影,身形模糊,氣息微弱。

唯一清晰的,是他們胸口處,都烙印著一個殘缺不全的名字。

秦無……

焚心……

……老石。

正是當年追隨林楓,被一同從史書上抹去的舊部!

他們不言不語,仿佛沒有神智,只是齊刷刷地,將一雙雙虛幻的手,伸向了岸邊的玄崖子。

那是一種無聲的詰問,也是一種跨越萬古的期盼。

“是他們……是他們……”玄崖子激動得渾身顫抖,他毫不猶豫地再次刺破指尖,踉蹌著撲到河邊,將自己的鮮血,小心翼翼地點在那些魂影胸前的殘名上。

他每補全一個名字,那魂影便清晰一分,周身的死氣也消散一分。

“秦無命……”

“焚心尊者……”

當他顫抖著,用血為那個烙印著“……老石”的魂影補全姓名,寫下“碑匠老石”四個字時,那個一直沉默的魂影,突然微微一震。

一道蒼老而執著的聲音,直接在玄崖子的神魂中響起:

“你改史卷那日,我正在為尊上,雕刻最后一道銘文……”

“你可知,那一道銘文,我足足刻了三萬六千遍?”

“我怕我忘了,我怕后人忘了……我怕這天地,真的會把他忘了……”

話音落下,碑匠老石的魂影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回歸平靜,而是驟然化作一道璀璨至極的光,如流星般射向莫問舟。

不,準確地說,是射向他手中的那支筆。

《萬古獨尊錄》“嘩”地一聲自動翻開,其中一頁空白書頁轟然自燃,火焰過后,一頁嶄新的書頁重生。

其上,赫然出現了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英魂譜”。

而在譜的第一列,不多不少,正是那十二位被天道抹去的英魂之名,碑匠老石,位列其中。

渡冥子長長嘆了一口氣,眼神復雜:“原來如此……這些殘魂,本該早已魂飛魄散,只因心中憋著一口‘不甘’之氣,才被忘川的規則暗中收留,沉于河底。”

“如今,林楓重歸,立下新律,天地間關于他的記憶通道正在重啟。也唯有如此,這些不甘的英魂,才得以借你的引魂燈顯形。”

他看向玄崖子,將手中那盞小小的“紙船引魂燈”遞了過去。

燈火微弱,卻在陰冷的忘川河畔,散發著一絲溫暖。

“若你真心想要贖罪,”渡冥子緩緩道,“便替我走一遭,去那極北的歸墟雪原,把這盞‘憶燈’,交給那個守雪的少年。”

玄崖子鄭重地接過那盞燈,燈火映著他滿是血淚的臉,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說一句話,轉身便踏上了前往歸墟的贖罪之路。

風雪瞬間將他的身影吞沒,他走得跌跌撞撞,仿佛隨時都會被那刺骨的寒風吹倒。

莫問舟眉頭微皺,剛想上前助他一臂之力,卻被渡冥子攔下。

“贖罪之路,須他獨行。”

歸墟雪原,萬里冰封。

寒九嶷盤坐于雪原中心,周身寒氣繚繞,與天地間的風雪融為一體。

他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胸口處,一道繁復的金色印記正忽明忽暗,艱難地鎮壓著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劇烈震蕩。

那震蕩,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巨物,正在地脈深處蘇醒,每一次沖擊,都讓整個雪原為之開裂,深不見底的裂隙中,透出令人心悸的幽光。

他的護心印,已經快要瀕臨崩潰。

就在他神魂即將耗盡之時,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在那無盡的風雪盡頭,視野的極限之處,竟有一盞微弱的光,破開重重雪幕,正朝著他所在的方向,艱難地靠近。

那光芒很小,很微弱,像一顆隨時會熄滅的星火。

可在這只有黑與白的死寂世界里,它卻比太陽還要耀眼。

寒九嶷的睫毛微微顫動,喃喃自語:“有人……在為我點燈?”

與此同時。

萬丈之上的孤高崖巔,林楓一襲黑衣,負手而立,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他的目光,同樣落在了那風雪中艱難前行的一點燈火之上。

那燈火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堅定。

他沉默了許久,那雙看遍萬古滄桑的眼眸中,終于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情。

他輕聲說道:“原來,被記得的,不只是我。”

只是,無人知曉,在那盞“憶燈”的光芒照不到的雪原裂隙最深處,那股恐怖的震蕩源頭,因為這一絲人間煙火氣的靠近,反而變得更加狂躁。

仿佛沉睡的兇獸,嗅到了活物的氣息。

燈火的光芒,對于鎮壓那深淵中的龐然大物而言,終究還是太微弱了。

寒九嶷胸口的護心印,在又一次劇烈的地脈沖擊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幾不可聞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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