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溫暖的粘稠中沉浮。
沒有窒息,沒有灼燒。包裹著她的,是一種溫和的、散發著淡淡乳白色微光的凝膠狀物質,隔絕了地核的恐怖高溫和壓力。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異的、如同舊書卷混合著雨后泥土的氣息,帶著深深的疲憊與悲傷。
林織艱難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并非想象中地核熔巖的赤紅地獄,而是一個巨大、空曠、光線柔和的腔體。腔壁由無數緩慢流動、交織的乳白色弦線構成,與木衛二“母親”的光繭類似,但更加黯淡、更加破敗。巨大的裂痕如同干涸河床般遍布腔壁,許多弦線斷裂、枯萎,失去了光芒,如同腐朽的神經。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行將就木的衰敗氣息,唯有那沉重、緩慢、如同垂死掙扎的心跳脈動,持續不斷地從空間深處傳來,證明著這里的主人尚未徹底熄滅。
“織憶者”的母巢…或者說,它最后的殘骸。
林織掙扎著坐起身,發現自己正懸浮在腔體中央一片相對平靜的光凝膠“湖泊”中。她的身體依舊虛弱,精神透支的劇痛和星樹能量帶來的脹痛感并未消失,但在這片空間中,記憶熵增的侵蝕感被極大地抑制了,那些搖搖欲墜的記憶碎片仿佛找到了一個臨時的避風港,暫時穩定下來。
“星螢!”她猛地想起,環顧四周。
一團黯淡的、幾乎失去形態的藍寶石色光暈,如同風中殘燭般,在她身邊不遠處微弱地明滅著。構成星螢身體的光霧稀薄得近乎透明,藍寶石核心上那幾道被“費馬之剪”切割留下的裂痕,散發著冰冷、惡毒的暗紅色微光,不斷侵蝕著它殘存的生命力。它的精神波動微弱、混亂,充滿了痛苦,傳遞不出任何清晰的意念,只有斷斷續續的、如同嗚咽般的悲鳴。
林織的心瞬間揪緊!星螢為她付出了太多!它不能死!
她不顧身體的虛弱,掙扎著靠近星螢,試圖用自己微弱的“織夢”感知去觸碰它,去安撫它混亂的精神核心。但她的力量太弱,剛一接觸,就被星螢核心裂痕散發的“費馬之剪”殘留的因果切割之力反噬,指尖傳來針扎般的劇痛!
就在這時,一股溫和卻無比浩瀚的意志,如同嘆息般拂過整個腔體。
“傷痕…來自…‘剪’…惡毒…難以…拔除…”
是“織憶者”殘存的意識!它的聲音比“母親”更加虛弱、破碎,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和力不從心。
“它…星光之子…以生命…守護…通道…需要…時間…與…純粹的…記憶之光…滋養…”
純粹的…記憶之光?林織一愣。她環顧這片衰敗的腔體,哪里有什么純粹的記憶之光?只有無盡的悲傷和腐朽。
“我的…力量…枯竭…無法…給予…”“織憶者”的意念充滿了深深的無奈。“但…這里…曾是我的…記憶…花園…種子庫…或許…還有…殘存的…希望…”
隨著它的意念,林織腳下那片光凝膠湖泊的中心,緩緩升起一座小小的、由斷裂弦線勉強編織而成的平臺。平臺之上,懸浮著數十個…小小的、散發著微弱各色光芒的“光點”。
林織靠近平臺。那些“光點”并非實體,而是一個個極其微小、由純凈信息流構成的…“繭”或者“種子”。每一個種子內部,都封存著一段清晰的、充滿強烈情感的記憶片段!她無需觸碰,僅憑感知就能“看到”:
一顆金色的種子:里面是原始人類第一次點燃篝火,圍火舞蹈、歡呼,對光明與溫暖的無限喜悅與希望。
一顆翠綠的種子:里面是參天古樹下,一位智者仰望星空,眼神清澈,對宇宙奧秘的純粹好奇與哲思。
一顆深藍的種子:里面是汪洋之上,帆船迎著風暴,水手們齊聲高歌,面對自然的無畏勇氣與團結。
一顆火紅的種子:里面是藝術家在畫布上潑灑生命,音符在琴弦上跳躍,創作瞬間的極致激情與純粹熱愛。
……
這些種子,無一例外,都是人類文明歷史長河中,那些最純粹、最堅韌、最閃耀著人性光輝的集體記憶瞬間!它們沒有被熵增的暗紫色污染,如同沙礫中的鉆石,被“織憶者”以最后的力量收集、保存于此!
“這是…‘織憶者’的…本質…編織…保存…文明的…記憶…之種…”那殘存的意念解釋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它們…蘊含…最精純的…敘事熵…是…對抗…遺忘的…火種…也是…治愈…星光之子的…良藥…”
用這些純粹的記憶之種,去滋養星螢,對抗“費馬之剪”的創傷?!
林織明白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用精神引導,嘗試著從一顆散發著溫暖堅韌光芒的種子(記錄著母親在災難中守護嬰兒的記憶)中,引出一縷極其微弱的、金色的記憶光流。
這縷光流純凈、溫暖,蘊含著強大的生命韌性和守護意志。
林織屏住呼吸,將這一縷金色的光流,如同最輕柔的絲線,緩緩引導向星螢那布滿裂痕的藍寶石核心。
當金色的記憶光流接觸到星螢核心的瞬間!
嗤…
一絲微不可聞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聲音響起!星螢核心上那暗紅色的、屬于“費馬之剪”的侵蝕氣息,在與純粹記憶之光的接觸下,竟然…被抵消了一點點!雖然微不足道,但那道裂痕邊緣的暗紅色確實變淡了一絲!
同時,那縷金色的光流也融入了星螢黯淡的光暈中,讓它微弱的明滅似乎…穩定了一點點!
有效!真的有效!
巨大的希望瞬間涌上林織心頭!她立刻如法炮制,小心翼翼地引導著其他純粹記憶之種的光芒,一縷縷地,如同春雨般,持續不斷地滋養向星螢的核心。
金色的希望、翠綠的求知、深藍的勇氣、火紅的激情…各種純粹的情感記憶之光,溫柔地包裹著星螢,沖刷著“費馬之剪”留下的冰冷切割傷痕。每一次沖刷,都讓那暗紅色的侵蝕淡化一絲,讓星螢核心的光芒恢復一分,讓那混亂痛苦的精神波動平復一縷。
這是一個緩慢而精細的過程。林織全神貫注,如同最精密的醫師。過度抽取種子能量會傷害這些珍貴的記憶之種,而引導不當也可能讓記憶之光無法精準作用于創傷。她調動起在“核心夢境”領悟的所有基礎編織技巧,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每一縷光流的強度和頻率。
時間在這片地心的余燼之巢中緩緩流逝。林織忘記了疲憊,忘記了身體的疼痛,眼中只有星螢那逐漸恢復生機的核心光芒。
不知過了多久,當林織引導完最后一縷記憶之光后。
嗡…
一聲微弱卻清晰、如同琴弦撥動般的輕鳴,從星螢的核心傳出!
它體表稀薄的光霧重新變得凝實、流動!雖然藍寶石核心上那幾道裂痕依然存在,邊緣依舊殘留著淡淡的暗紅,但裂痕的主體已經被純凈的記憶之光“彌合”,不再散發侵蝕的氣息!最關鍵的,是它那混亂痛苦的精神波動徹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弱的、卻無比清晰的、帶著無盡感激和依賴的溫暖共鳴!
“母親…”星螢傳遞來的第一個意念,微弱卻堅定,直接指向林織。它將她視為了新的守護者和依靠!
林織長長舒了一口氣,一股巨大的疲憊和欣慰同時襲來,幾乎讓她虛脫。她成功了!星螢活下來了!
就在這時,“織憶者”那殘存的、更加虛弱的意念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托付的決絕:
“火種…你…做得…很好…”
“但…我的…時間…到了…”
“教團的…‘邏輯之錨’…正在…穿透…地殼…他們…要…取代我…徹底…凍結…地球…”
“記憶之種…交予你…它們是…對抗…熵增…最后的…武器…也是…復蘇…的…希望…”
隨著它的意念,承載著數十顆記憶之種的那個小小平臺,緩緩飄到了林織面前。平臺上的弦線結構變得更加脆弱,仿佛隨時會解體。
“搖籃…”“織憶者”的意念轉向林織飛船上嵌入的金屬卵殼。“它…并非…死物…外殼…只是…禁錮…保護…它的…核心…需要…喚醒…”
林織看向“搖籃”。那道暗紅色的裂痕依舊猙獰,外殼冰冷沉寂。
“用你的…血…混合…純粹的…意志…與…記憶之光…澆灌…裂痕…或許…能…觸及…核心…”
用血?混合意志和記憶之光?澆灌裂痕?
林織沒有猶豫。她劃破自己的指尖,鮮紅的血液滲出。她同時將剛剛救治星螢時對純粹記憶之光的感悟,以及守護地球、對抗教團的強烈意志,凝聚于指尖。
一滴蘊含著鮮血、意志與記憶之光微芒的血珠,滴落在“搖籃”外殼那道暗紅色的裂痕之上!
滋——!
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冰水!血珠接觸裂痕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混雜著金紅白三色的光芒!暗紅色的裂痕如同活物般扭動、退縮!整個“搖籃”外殼劇烈地震動起來!
咔…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在血珠滴落的位置,那道暗紅色的裂痕周圍,堅硬無比的金屬外殼,竟然開始出現蛛網般的細密裂紋!裂紋迅速蔓延,越來越多!
終于!
砰!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一片巴掌大小的、帶著暗紅裂痕的外殼碎片,從“搖籃”上崩落下來!
露出了外殼之下…隱藏的東西!
那不是冰冷的機械結構,也不是復雜的電路。
那是一塊…約莫拳頭大小、呈現出深邃星空藍色的…不規則晶體!
晶體內部,并非固態,而是如同包容著整個微縮宇宙!無數細小的、純凈的白色“弦線”在其中緩緩流動、交織、生滅,散發著一種比“母親”和“織憶者”更加古老、更加本源、更加…純粹的“編織”氣息!
林織的意識僅僅接觸到這晶體散發出的微弱波動,就感覺腦海中那些星樹強行灌注的、尚未消化的龐大知識,瞬間被梳理、激活!她對“織夢藍圖”的理解,對源初之力的感悟,如同撥云見日,豁然開朗!
這才是“搖籃”真正的核心!一塊蘊含著宇宙編織本源的…“源初之核”?!
“啊…果然…是…‘星火余燼’…”,“織憶者”的意念帶著一絲釋然和…敬畏。“播種者…最后的…遺贈…終于…等到…它的…主人…”
星火余燼?播種者遺贈?
林織還未來得及細想,整個腔體猛地劇烈震動起來!
轟隆隆——!!!
比之前強烈百倍的震動從四面八方傳來!腔壁上那些本就脆弱的弦線紛紛斷裂、崩塌!巨大的裂痕瘋狂蔓延!整個空間的光線急劇黯淡!
“他們…開始了…‘邏輯之錨’…刺穿了…最后的…屏障…”“織憶者”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痛苦和終結的意味。“走…火種…帶著…種子…與…余燼…離開…”
一股強大的、柔和的排斥力從空間深處涌來,包裹住林織、星螢、承載記憶之種的平臺以及那艘生物飛船!
“織憶者”正在用最后的力量,送她們離開這即將徹底崩塌的余燼之巢!
“不!等等!”林織看著那枚在崩塌中依舊頑強搏動的、布滿裂痕的乳白色巨繭核心,心中充滿了悲憤和不甘!“織憶者”在最后關頭拯救了她們,給予了至關重要的記憶之種,揭示了“搖籃”的核心…她不能就這樣離開!
“告訴我!怎么幫你?怎么阻止教團?!”林織在精神層面對著那殘存意志吶喊!
“來不及了…我的…根…已斷…”“織憶者”的意念如同風中殘燭。“但…地球…的…記憶場…尚未…完全…凍結…最后的…機會…在…”
它的意念猛地凝聚,化作一道極其清晰的信息流,瞬間刺入林織的意識!那不是坐標,而是一個…地點!一個林織無比熟悉的地點!她的故鄉!她童年生活過的地方!那里,似乎隱藏著一條未被教團發現的、連接地球集體記憶場深處的…天然“記憶節點”!
“點燃…星火…喚醒…沉睡的…共鳴…”
這是“織憶者”最后的、如同遺言般的意念。
下一秒,排斥力達到了頂峰!
林織、星螢、飛船、記憶之種平臺以及那枚暴露在外的“源初之核”晶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拋飛,順著一條在崩塌腔壁上強行撕開的、散發著乳白色光暈的臨時通道,向上疾射而去!
在最后離開的瞬間,林織回頭望去。
只見那枚巨大的乳白色光繭核心,在數道從腔壁上方強行刺入的、散發著冰冷邏輯秩序光芒的巨大黑色“錨鏈”(教團的“邏輯之錨”)貫穿下,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碎裂、崩塌、歸于徹底的黑暗與虛無…
“織憶者”…徹底熄滅了。
通道在她身后閉合。
林織眼中含著淚水,緊握著承載記憶之種的平臺,感受著身邊星螢虛弱的守護,看著飛船控制臺上那枚靜靜懸浮、散發著深邃星藍光芒的“源初之核”。
她的腦海中,烙印著故鄉那個“記憶節點”的位置,回響著“織憶者”最后的遺言:
點燃星火…喚醒沉睡的共鳴…
她的戰場,終于回到了地表。
她的敵人,正在扼殺地球的靈魂。
她最后的武器,是文明的記憶之種,是手中的源初之核,是身邊忠誠的星光之子,是心中燃燒的…不滅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