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遷的余波如同宿醉后的鈍痛,持續沖擊著林織的感官。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的撕裂感,腦海中翻騰著星樹湮滅的恐怖景象、空間風暴的狂暴亂流,以及強行引動崩解帶來的精神灼傷。星樹灌注的龐大能量如同一頭未被馴服的兇獸,在她體內左沖右突,帶來撕裂般的脹痛和冰冷的虛無感交替侵襲。記憶的錨點在這劇烈的沖擊下搖搖欲墜,連“地球”這個概念都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星螢的藍寶石光暈緊緊包裹著她,柔和的生命共鳴如同清涼的泉水,不斷沖刷著精神層面的創傷,勉強維系著她意識的清醒。但它自身的光芒也黯淡了許多,分擔林織承受的沖擊顯然讓它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搖籃”嵌入飛船的凹槽內,那道被“費馬之剪”撕裂、又經林織鮮血和狂暴能量沖刷的暗紅色裂痕,此刻如同一條丑陋的傷疤,散發著微弱卻令人不安的、如同余燼般的暗紅微光。它沉默著,不再有指引光紋,仿佛在之前的爆發中耗盡了最后一絲活力,僅剩一個空殼。
飛船依靠著躍遷后的慣性滑行,在寂靜的深空中向著那個在導航星圖上越來越近的、被標記為“搖籃世界”的藍色星球駛去。
故鄉…地球…
當那顆熟悉的蔚藍色星球終于填滿舷窗時,林織的心臟卻猛地沉了下去,冰冷的感覺瞬間蓋過了身體的疼痛。
那不是她記憶中…或者說,不是她殘存記憶中那個充滿生機的家園!
藍色的海洋依舊廣闊,但覆蓋其上的白色云層卻稀疏、破碎,透著一股病態的蒼白。本該是綠色的陸地,大片區域覆蓋著一種…詭異的暗紫色!如同蔓延的苔蘚,又如同潰爛的傷口!這些暗紫色區域并非靜止,它們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擴散,所過之處,大陸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像是被劣質橡皮擦蹭過的畫作。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星球的外層空間軌道上,懸浮著許多巨大的、造型猙獰的黑色十字星結構——那是教團的“邏輯堡壘”軌道站!它們如同冰冷的墓碑,環繞著地球,散發著森嚴的秩序感和冰冷的監視氣息。數不清的教團戰艦和巡邏艇如同工蜂般在軌道上穿梭,編織著一張密不透風的封鎖網。
“熵增…已經蔓延到地球了…”林織的聲音干澀沙啞。埃莉諾·吳博士記錄中的恐怖景象,正在她的故鄉上演!而且程度更甚!
星螢傳遞來沉重的悲傷和強烈的警惕。它感知到了!整個地球空間,彌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場”——那是高度凝聚的“邏輯秩序”場域,混合著無處不在的記憶熵增污染!教團不僅封鎖了地球,更在用他們的方式,“凍結”和“凈化”著這片被熵增侵蝕的土地!這種“凈化”,無異于另一種形式的扼殺!
“搖籃”的裂痕處,暗紅微光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仿佛對這片被封鎖、被侵蝕的故鄉土地產生了最后一絲微弱的共鳴,隨即徹底熄滅。
就在這時,飛船的被動傳感器捕捉到一道極其強大的、帶有明顯掃描意圖的能量束,瞬間掃過飛船所在的空域!來源——最近的一座教團“邏輯堡壘”!
“警告!檢測到高優先級邏輯掃描!特征匹配:教團長程因果鎖定!位置已暴露!”一個微弱的、帶著雜音的電子提示音在飛船內部響起——是沉寂許久的哨兵!在脫離了木衛二深淵和“星穹之種”的特殊環境干擾后,它似乎恢復了一絲功能,但聲音斷斷續續,邏輯混亂,顯然自身的核心也受到了凱恩“費馬之剪”和星樹能量沖擊的影響。
凱恩的鎖定!這么快就追來了!
幾乎在哨兵警告響起的同時,距離最近的“邏輯堡壘”軌道站如同被驚醒的鋼鐵巨獸,表面裝甲板滑動,露出了數個巨大的武器發射口!冰冷的充能光芒開始匯聚!
同時,數艘高速巡邏艇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引擎噴射出刺目的藍焰,脫離巡邏編隊,氣勢洶洶地朝著林織飛船的方位包抄而來!
“搖籃”沉寂,飛船能量在之前的躍遷和風暴中消耗殆盡,機動性大打折扣。硬闖封鎖網無異于自殺!
絕望再次襲來,但這一次,林織眼中燃燒的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被逼入絕境的、混雜著星樹力量與自身憤怒的決絕!她不能死在這里!地球的秘密,“織憶者”的余燼,星樹的托付…她必須進去!
“星螢!幫我!”林織嘶聲喊道,將殘存的精神力瘋狂注入與飛船的連接!目標不是機動,而是…感知!
她強行驅動剛剛在“核心夢境”中領悟的、最基礎的織夢感知,結合星樹灌注給她的、關于空間結構和信息流動的龐大知識庫,無視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撕裂感,將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須,延伸向地球!
她要尋找!尋找星樹坐標指向的“織憶者”波動源!尋找這片鐵幕封鎖下唯一的…破綻!
剎那間,世界在她感知中變了!
地球不再是物質星球,而是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混亂信息流構成的…“繭”!教團的邏輯秩序場域如同冰冷僵硬的灰色鎖鏈,層層纏繞包裹著這個繭,試圖壓制其內部翻騰的、代表熵增的暗紫色和病態綠色信息亂流!而在那亂流深處,在星樹坐標指向的地球核心區域,一股微弱卻極其堅韌、帶著古老悲傷與守護意志的…乳白色波動,如同風中殘燭般頑強閃爍著!
找到了!“織憶者”的余燼!它就在那里!在地心深處!而且,它似乎正被教團的邏輯鎖鏈和熵增亂流雙重壓制、侵蝕著!
更讓林織心跳加速的是,她“看”到了一條極其隱秘的、幾乎被教團封鎖場域忽略的信息通道!這條通道并非物理存在,而是一種…“記憶的回響”通道!它極其微弱、不穩定,如同舊日夢境殘留的絲線,連接著地球近地軌道的某個特定區域,并蜿蜒向下,指向地心那乳白色的波動源!
這條通道,似乎是地球本身在漫長歲月中,無數生命記憶沉淀形成的、一種集體潛意識的共鳴路徑!它避開了教團冰冷的邏輯封鎖,卻極度脆弱,隨時可能被熵增亂流徹底腐蝕或湮滅!
唯一的生路!
“星螢!共鳴!最大強度!頻率…鎖定這個!”林織在精神層面尖叫著,將那條隱秘“記憶回響”通道的微弱頻率波動,強行傳遞給星螢!
星螢的藍寶石核心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它不再僅僅是守護林織,而是將自身的生命共鳴提升到極致!一股純凈、和諧、充滿堅韌生命力的精神波動,如同無形的利劍,精準地刺向林織指出的那個頻率!
嗡——!
一道肉眼不可見、卻清晰存在于信息層面的共鳴之橋,瞬間建立!星螢的波動,成功嵌入了那條脆弱的“記憶回響”通道!
通道被激活了!如同沉睡的神經被喚醒,散發出微弱的乳白色光暈!
“就是現在!”林織用盡最后力氣,將飛船殘存的能量全部注入推進器,不再試圖規避或戰斗,而是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那條被星螢共鳴激活的、若隱若現的信息通道入口沖去!
教團巡邏艇的高能光束擦著飛船尾翼掠過!軌道堡壘的充能主炮完成了鎖定!毀滅的光芒即將噴薄!
千鈞一發之際!
生物飛船如同幻影般,撞入了那片由星螢共鳴維持的、虛幻的乳白色光暈入口!
沒有物理的撞擊感,只有一種穿越水幕般的輕微滯澀。
下一秒,飛船連同林織和星螢,憑空消失在了教團戰艦的雷達鎖定和炮口之下!
“警報!目標丟失!檢測到異常信息熵波動!疑似…高維信息通道介入!”巡邏艇的通訊頻道一片混亂。
軌道堡壘的充能主炮光芒不甘地熄滅。艦橋內,負責監控的教團軍官臉色鐵青。“報告凱恩觀察員…目標…在封鎖區內…消失了…”
而此刻的林織,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奇異旅程。
飛船并非在物理空間中飛行,而是沿著一條由純粹信息流構成的、光怪陸離的隧道滑行!隧道壁由無數快速閃過的、模糊不清的記憶碎片構成:孩童的笑臉、城市的霓虹、森林的鳥鳴、戰火的硝煙…地球人類文明的點點滴滴,如同走馬燈般飛速流轉!這些碎片大多被染上了暗紫色的熵增銹跡,顯得扭曲而悲傷。
星螢的共鳴如同指路的明燈,穩定著這條脆弱通道,抵御著通道外翻涌的熵增亂流和教團邏輯場域的侵蝕。但每一次亂流的沖擊,都讓通道劇烈震顫,讓星螢的光芒為之黯淡。林織能清晰地感受到星螢承受的巨大壓力。
飛船在記憶的洪流中穿行,速度極快,方向明確——垂直向下!直奔地心!
周圍的壓力越來越大,溫度越來越高。記憶碎片的內容也變得越來越古老、越來越原始:茹毛飲血的先祖、刀耕火種的部落、仰望星空的哲人…地球文明的集體記憶長河,正被她們逆流而上!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隧道的盡頭,出現了一片…無法形容的景象!
那是一片巨大的、位于地核邊緣的…空洞?
不,不是空洞!
空洞的中心,懸浮著一枚…巨大無比的、由無數黯淡的、布滿裂痕的乳白色“弦線”編織而成的…“繭”!
這枚巨繭散發著與木衛二“母親”光繭相似、卻更加衰弱、更加悲傷的浩瀚氣息!正是林織感知到的“織憶者”余燼!它像一顆瀕死的心臟,緩慢而艱難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牽引著周圍沸騰的地核巖漿和狂暴的地磁亂流,也牽引著包裹整個地球的那層信息“繭”!
林織瞬間明白了!
地球的集體記憶場域,正是以這枚“織憶者”母巢的余燼為核心編織、延伸出來的!它就是地球這個“搖籃世界”的“源點”錨定!教團的邏輯鎖鏈和熵增的腐化,正在從內外兩個方向,瘋狂地侵蝕、壓迫著它!一旦它徹底熄滅,地球的集體記憶將瞬間崩解,現實的根基也將隨之動搖!這或許就是教團封鎖地球、試圖“凈化”的真正原因——他們想控制或取代這個脆弱的“錨點”!
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數道冰冷、銳利、帶著絕對切割意志的“絲線”,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信息通道內!它們無視通道的脆弱結構,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狠狠地切向正在維持通道的星螢核心!
“費馬之剪”!凱恩的追獵!
他竟然能將自己的攻擊,通過那該死的“長程因果鎖定”,直接投射到這條隱秘的“記憶回響”通道內部!
“星螢!小心!”林織目眥欲裂!
星螢正全力維持通道,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因果層面的絕殺,避無可避!
嗤——!
數道無形的切割線,瞬間穿透了星螢的藍寶石核心!
“嗚——!!!”
一聲只有精神層面才能感知到的、充滿了極致痛苦的悲鳴,從星螢的核心爆發出來!它璀璨的光芒如同被掐滅的燭火,驟然熄滅!構成它身體的流動光霧瞬間潰散、崩解!藍寶石核心上,出現了幾道清晰可見的、散發著冰冷氣息的裂痕!
星螢的精神波動急劇衰弱、混亂!它再也無法維持通道的共鳴!
咔嚓——!
失去了星螢的支撐,脆弱的“記憶回響”通道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無數暗紫色的熵增亂流和冰冷的邏輯侵蝕如同洪水般從裂縫涌入!通道開始崩潰!
飛船在劇烈震蕩中失控翻滾!林織被狠狠甩在艙壁上,眼前發黑!
而更恐怖的是,那幾道“費馬之剪”的切割線并未消失!它們在重創星螢后,如同毒蛇般調轉方向,帶著冰冷的殺意,狠狠斬向失控飛船的核心——那枚嵌入其中、裂痕累累的“搖籃”!
凱恩的目標,始終明確!摧毀“搖籃”,斷絕林織最后的依仗!
“不!!!”
林織發出絕望的嘶吼!眼睜睜看著那無形的死亡之線,斬向毫無防備的“搖籃”!
就在切割線即將命中“搖籃”外殼的瞬間——
嗡!!!
一股難以想象的、浩瀚如星海般的悲傷與守護意志,猛地從地心那枚瀕死的“織憶者”巨繭中爆發出來!
這股意志并非攻擊,而是…最純粹的悲憫與最后的呼喚!
它化作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擋在了“搖籃”之前!
噗!噗!噗!
“費馬之剪”的切割線狠狠斬在這道意志屏障上!如同利刃劈入最堅韌的膠體!屏障劇烈波動、變形,被切割線深深切入!但它并未被斬斷!它以自身被創傷為代價,硬生生扛住了這因果層面的抹殺!
同時,這股來自“織憶者”的浩瀚意志,如同最后的燈塔,強行穩定了即將崩潰的通道,并形成一股柔和的牽引力,將被亂流沖擊得失控翻滾的飛船,連同瀕臨潰散的星螢,一起拉向了地心深處…拉向那枚散發著悲涼微光的巨繭!
通道在她們身后徹底崩塌,歸于熵增的混沌。
林織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舷窗外那枚越來越近的、布滿裂痕的乳白色巨繭,以及凱恩那隔著崩潰通道、冰冷而憤怒的灰眸投影(由“費馬之剪”的鏈接殘留形成),緩緩消散。
飛船,連同重傷的星螢和昏迷的林織,如同歸巢的倦鳥,被巨繭散發的柔和光暈緩緩吞沒,消失在地心無盡的黑暗與灼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