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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桃林異象生 凡心遇仙緣

第一回:桃林異象生凡心遇仙緣

序幕:灼灼其華黯

九天之上,飄渺云靄之下,一片粉霞籠罩的仙境,隔絕于喧囂塵世之外。這便是狐族圣地——青丘。青丘之央,靈氣最為鼎盛馥郁之處,便是令三界眾生心馳神往、象征著天地間最為純凈的愛戀與生機本源之地——“十里桃林”。

時值三月,本是桃林最盛之時。放眼望去,千百株虬枝盤曲的古老桃樹,應似繁花如瀑,堆錦疊霞,將整個山谷染成一片燃燒的粉色云海。馥郁的甜香應融于暖風之中,沁人心脾,引得彩蝶翩躚,靈鳥輕鳴,匯聚的天地靈氣在此地濃郁得幾乎凝成液滴,滋養萬物。

然而此刻,這片圣境卻彌漫著一絲不易察覺、卻令人心悸的衰敗之氣。

桃林深處,一處由天然靈玉圍成的圣泉旁,一道素白身影靜靜佇立。微風拂過,她及腰的銀發與寬大的云袖輕柔飄舞,仿佛與周遭流動的靈氣融為一體。容顏清絕,眉若遠山含黛,眸似秋水凝光,肌膚勝雪,周身隱隱流轉著一層朦朧的九色霞光,柔和圣潔。正是司掌這十里桃林的花仙,青丘帝姬白淺最親近的侄女輩——白夭夭。

她纖細如玉的手指輕撫過眼前一株尤其古老巨大的桃樹。這株樹王,歷經萬年滄桑,其主枝已高聳入云,虬結的根系深扎大地靈脈。以往,只需指尖微觸,便能清晰感應到樹心深處那澎湃如海的生機,以及牽連整片桃林、乃至青丘核心的生命律動。

但此刻,指尖傳來的反饋冰涼而滯澀。一股難以言喻的枯萎之意,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纏繞在樹心最深處。

白夭夭黛眉微蹙,那對清冷的眼眸深處,掠過一抹真切的憂色。并非她掌管的桃林出了問題那么簡單。就在數月前,她開始夜夜無眠。心神深處,無端涌現強烈的悸動與恐慌,如同平靜湖面被投入巨石,一圈圈不祥的漣漪不斷擴散。源頭,正指向這片她視如生命、傾注了全部心血的桃林。

起初是幾片花瓣早凋。這在往年也偶有發生,或為花葉更替自然之律,或是某處靈氣短暫流離,不足為怪。但漸漸地,范圍開始不受控制地蔓延。昨日還在枝頭綻放的嬌艷花朵,翌日清晨便已成片枯萎凋落,顏色暗沉如血,觸手便化作飛灰。樹身的靈光黯淡,那維系桃林的精純生命氣息,正被一絲陰冷的、令人靈魂都為之戰栗的邪異力量滲透、蠶食。

更可怕的是,那力量的核心,并非來自外界入侵,仿佛在桃林最深處的核心——那維系著狐族繁衍、凝聚天地情緣法則的無形本源——悄無聲息地種下了一顆惡毒的種子,如今正汲取著生命與情感的力量,緩緩蘇醒。

就在剛才,她借圣泉之力,嘗試以本源靈力追溯異變的根源。意識沉入桃林地脈靈脈的瞬間,一股冰冷徹骨的惡意猛地反噬而來!那惡意混亂、暴戾、充滿了對一切美好事物的憎恨與毀滅欲望,瞬間凍結了她的元神,險些讓她道心失守。她雖強行收回神識,但指尖所觸碰的這株樹王,數條巨大的枝椏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皸裂,大片桃花瞬息凋零,宛如被無形的火焰灼燒殆盡,只留下焦黑的殘痕。

“嗡……”

白夭夭手腕上一枚由萬年桃木心煉制的桃花印記手釧,驟然發出急促而凄涼的嗡鳴,玉質般的表面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細密裂紋。這枚手釧是她與桃林本源相連的信物,如同桃林的“心音”。如此劇烈的預警…從未有過!

“司花仙子!”幾個同樣感知到樹王巨變的年輕狐女驚慌失措地跑來,看到眼前景象,無不花容失色,“樹王…樹王它…”

“莫慌。”白夭夭的聲音清冷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她將手從枯敗的樹干上收回,指尖凝出一點純凈的九彩光華,輕輕按在那裂痕蔓延的手釧上。光華流轉,手釧的嗡鳴稍減,裂紋也暫時停止擴張。

“速去稟報帝君,桃林異變,非比尋常。本源受侵,恐有‘劫’至!”她快速吩咐,語氣斬釘截鐵。最后那個“劫”字,帶著千鈞重負,沉甸甸地砸在每一個聽聞的狐族心頭。在青丘的古老預言中,“十里劫”一旦現世,不僅僅是桃林盡毀,更意味著維系天地情緣的本源法則崩壞,其危害無法估量。

“是!”狐女們不敢怠慢,匆匆化作流光離去。

白夭夭獨自留在原地,看著那株迅速失去生機的樹王,看著手釧上猙獰的裂痕,看著整片桃林似乎都籠罩在一層無形的、名為“衰亡”的陰霾之下。內心的悸動與恐慌如同實質的潮水,一波強過一波。

她能感覺到那股邪惡力量的根源,并未完全顯現于青丘之內,它的觸角,或者說,引發它爆發的某種契機,似乎指向了青丘之外,那塵世交界的邊緣之地。一個模糊的地名在她強大的靈覺中顯現——方寸山。

“須得…親自去查!”白夭夭眸中閃過一絲決絕。枯守圣地非但不能阻劫,反可能坐視其成。唯有尋到源頭,方有化解之機。她望了一眼灰敗的樹王,又看向手中布滿裂痕、卻頑強維持著光華的手釧。保護它是她的使命,無論付出何種代價。

決心已定,白夭夭不再猶豫。素手掐訣,周身九色光華流轉,身形化作一道純凈的、帶著清冷桃花馨香的光束,如一支飛射的白翎箭矢,無聲無息地穿透青丘層疊的結界,向著人跡罕至、靈氣駁雜而活躍的西南界域——方寸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第一章:荒山獵者,柴刀鐵膽

方寸山,并非真指那“靈臺方寸,斜月三星”的菩提道場,而是人間西南邊陲,一片廣袤無邊、人煙罕至的莽蒼山脈。山勢奇崛險峻,古木參天,藤蘿如蟒,常年云霧繚繞,奇峰怪石隱現其間,多瘴癘,多猛獸,多精怪,也藏匿著無數天材地寶,是修仙者眼中的險惡之地,也是凡人難以涉足的禁域。

偏偏在山脈最外圍,倚著相對平緩的一座小山丘,零零散散聚著幾十戶人家,名為“磐石村”。村人多以采藥、打獵、伐木為生,日子清苦,卻也勉強自足。村子靠近山口,一條蜿蜒坎坷的小徑,便是通向那危機與機遇并存的深山的唯一門戶。

此刻,日頭正烈,穿透濃密古樹的枝葉,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暑氣蒸騰,連山風都帶著一股灼人的悶濕。

林間深處,一處斷崖之下。

“吼——!!!”

震耳欲聾的咆哮幾乎撕裂空氣,腥風撲面而來!一頭體型壯如牛犢、皮毛油亮、獠牙外翻的成年野山彘,正雙目赤紅地刨著前蹄,粗大的鼻孔噴著白氣,死死盯著前方七八丈外那個竟敢傷了它的人影。

山彘的側腹位置,一道足有尺長的血口子正汩汩冒著滾燙的鮮血。傷口邊緣皮肉翻卷,顯然是被鈍器劈砍撕裂所致。劇痛刺激得這山中霸王兇性大發。

站在它對面的,是個身形矯健、短打布衣的青年。看起來二十出頭年紀,面容線條剛硬,鼻梁挺直,一雙眼睛大而明亮,眼神卻異常沉靜專注,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即使面對這發狂的兇獸,他臉上也找不到一絲恐懼,只有凝重和一股巖石般的沉穩。他身材不算特別魁梧,但裸露出的雙臂和雙腿肌肉虬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在他開闊的眉宇之間,赫然烙印著一道寸許長的舊疤痕。那疤痕并非刀劍創傷,色澤奇異地帶著金屬般的淡金色澤,邊緣仿佛有細微的火焰狀紋路,乍看像是天生胎記,又似某種神秘烙印,無聲地陳述著不凡。此刻,這金痕在他沉凝的目光下,似乎隱隱流動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

青年手中倒提著一柄厚背柴刀,刀刃上新鮮的獸血正一滴一滴砸落泥土。刀身古樸沉重,刃口也因常年劈砍有所崩缺,但在陽光映照下,依舊寒光凜凜。他不是旁人,正是磐石村獵戶——孫念真。

昨日暴雨傾盆,今日山澗暴漲,本想趁雨后新晴獵些易出沒的獐狍野兔,卻不慎撞上了這剛產了幼崽、領地意識極強的母彘。狹路相逢,無路可退。方才一個照面,孫念真以身法避開正面沖撞,反手一記凌厲的劈斬在山彘身上撕開了這道口子,卻也徹底激怒了這畜生。此刻他后背緊貼著一塊陡峭的巖壁,斷絕了閃避的空間,形勢危急。

山彘低吼一聲,粗壯的四肢猛地發力,龐大體型竟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帶起一陣腥風土塵,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轟然撞向孫念真!那鋒銳如鋼錐的獠牙,直指他的腰腹!

躲不開!只能硬擋!

千鈞一發之際,孫念真不避反進!左腳猛地在地上一跺,堅實的地面竟被踏出一個淺坑!身體借力騰空旋身,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最為致命的獠牙突刺,同時雙手緊握柴刀刀柄,吐氣開聲,腰身擰轉如滿弓,將全身的力量瞬間灌注于雙臂、手腕!

“給我——開!!!”

一聲斷喝,如驚雷乍響!柴刀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雪亮弧光,帶著尖銳的破風聲,悍然劈在了山彘拱起的、布滿厚厚泥痂油脂的肩頸結合處!

鐺!噗嗤!

先是金鐵交鳴般的巨大悶響,那是刀鋒劈開了堅逾鐵石的皮層。緊接著便是利刃切入血肉筋腱的沉悶撕裂聲!

血光迸現!

沉重的柴刀深深嵌入山彘粗壯的頸骨縫隙之中!巨大的反震力讓孫念真虎口瞬間崩裂,手臂酸麻,整個人被這股巨力頂得離地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巖壁上,喉頭一甜,氣血翻涌。

而那山彘也不好過。劇痛讓它發出凄厲無比的慘嚎,巨大的沖勢被硬生生打斷,整個龐大的軀體在地上翻滾,鮮血如泉涌,瞬間染紅了一大片地面。它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脖頸骨骼重創,竟一時無力,只能痛苦地嗚咽翻滾。

孫念真背靠著冰冷的巖石,急促地喘著氣,胸口火燒火燎。這一刀傾盡全力,幾乎把他自己也震傷。他死死盯著那不斷抽搐翻滾的兇獸,眼神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更深的警惕。打獵為生,深知受傷的野獸最是危險,尤其是這種帶崽的母獸。它在瀕死之際的反撲,將是致命的。

果然,那山彘翻滾了幾下,赤紅的獸瞳死死鎖定了靠在巖壁上、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的孫念真,那眼神里的怨毒和瘋狂幾乎要凝成實質!它不顧脖頸處瘋狂涌出的血泉,四條腿猛地一蹬地面,竟再次躍起,張開血盆巨口,帶著同歸于盡的慘烈氣勢,噬向孫念真的頭顱!

距離太近!巖壁封堵!力量耗盡!似乎已成死局!

眼看那腥臭撲鼻的血盆大口就要將整個頭顱咬碎!

就在這時——

“嗚——”

一道迅疾如電的模糊黑影,帶著令人耳膜刺痛的破空尖嘯,斜刺里從林葉縫隙中射出!其速度遠超凡俗弓弩,后發先至!

噗!

一聲令人齒冷的銳器入肉聲響起!

那黑影準確無比地貫穿了野山彘張開欲噬的大口,強大的力量帶著它向前撲擊的勢頭猛地一偏!沉重的彘身擦著孫念真的衣角轟然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塵土!那山彘的巨口中,赫然插入一根烏黑發亮的…齊眉長棍?!一頭深深扎入彘口深處,另一頭兀自在空中微微震顫!

兇獸的慘嚎戛然而止,四肢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只有汩汩的鮮血順著烏黑棍身向外流淌。

孫念真瞳孔驟縮!他方才全神應對撲殺,根本沒看清那棍是如何出現的!

林中的陰影晃動,一個身穿青灰色粗布短褂、面容愁苦、身形佝僂的老者慢悠悠地踱了出來,手里還提著一只蹬腿的野兔。正是村里的老獵手劉瘸子。剛才那一棍,卻是他擲出的?

不!不對!

孫念真目光如電,猛地看向那根烏黑長棍。棍身黢黑非金非木,通體毫無雕飾,渾圓一體,沉重異常,其上并無劉瘸子常用的獵叉特有的那種長期摩挲盤玩的油潤光澤。而且那驚人的速度、威力…絕非一個垂暮老者所能擁有!

“嘿,念真小子,好險啊!”劉瘸子似乎沒察覺孫念真的異樣目光,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嘖嘖兩聲,看著死透了的野山彘,又看看地上那把崩了刃口的柴刀,“好家伙,這母彘怕是有千斤了!你小子這膀子力氣…嘖嘖…村里除了你怕是沒人敢硬撼!怎么惹到這帶崽的母家伙了?”

孫念真深吸一口氣,壓住翻騰的氣血,扶著巖壁緩緩站直身體。那根突兀出現、救了他一命的黑棍靜靜地插在野彘口中,黝黑的棍身被鮮血浸染,顯得越發詭異神秘。

“踩了它的窩。”他聲音有些沙啞,目光依舊在那黑棍上流轉,“劉叔,您這棍…”他忍不住問道。

“啊?這老伙計?”劉瘸子一愣,隨即恍然,臉上擠出一點難看的笑,露出幾顆焦黃牙齒,“嘿,隨手從柴堆里扒拉的硬柴火棍子,看著趁手就使唄。也是巧了,看你跟這兇家伙拼命,老頭子我腿腳慢,離得遠來不及動叉子,就順手把這棍子當標槍丟過來了,沒想到還挺準……哈哈,老骨頭還有點用嘛!天保佑啊,天保佑!”他搓著手,呵呵笑著,眼神卻有些閃躲,顯然對這個解釋自己也不太信。

一根燒火棍能輕易刺穿山彘堅硬的頭骨?能有那樣的速度和力量?

孫念真沒有再追問。劉瘸子是什么人,村里人其實心里都存著些疑問。他年輕時如何瘸的腿,身上那些猙獰的傷疤怎么來的,沒人說得清。但他是村里最好的獵手,也是最熟悉這片大山的人。他不愿說,沒人能逼他。

“多謝劉叔出手。”孫念真定了定神,真心實意地道謝。剛才那一下,確確實實救了他的命。即使那棍出現得詭異。

“謝啥謝!”劉瘸子擺擺手,看著孫念真眉間那道似乎在他剛才發力時顯得更加灼亮的金痕,渾濁的老眼里有一絲極其復雜的光芒掠過,隨即又被隱沒,“人沒事就好!快收拾收拾,這血味兒會引來別的東西,這大家伙夠咱兩家吃小半個月了!”

孫念真點點頭,上前嘗試拔那根嵌入很深的烏黑長棍。入手沉重冰涼,竟比他想象中還要重幾分。觸手的瞬間,心頭莫名掠過一絲極其微弱、難以捉摸的悸動,快得如同錯覺。他用盡全力,才將棍子從獸口中拔出。棍身上獸血淋漓,入手那種沉甸甸的質感,更添幾分神秘。

他低頭看著棍子,又抬頭望向濃密的林蔭深處,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劉瘸子“隨手撿的柴火棍”的解釋。山風拂過林間,枝葉沙沙作響,仿佛有什么無形的東西,在寂靜中涌動、窺伺。孫念真握緊了那根來歷不明、重逾山石的黑色長棍,心頭那絲悸動久久未散。似乎有什么…正在悄然改變。

第二章:不速之客,妖氛暗涌

磐石村頭,那棵據說有百年樹齡的老槐樹下,此刻人聲微沸。

“嘖嘖嘖…了不得啊!真是孫家那小子干的?”

“可不是!聽我家那口子說,劉瘸子把村里拉貨的牛車都用上了,才把那么大一頭山彘拖回來!那獠牙,嚯!比小孩胳膊還粗!”

“孫家小子那力氣,怕不是山神爺轉世吧?”

“看他眉心那金印子,打小就透著不凡…”

“噓!小聲點!人家自己說是胎記…”

“胎記?誰家胎記金光閃閃的?我看是神仙投胎……”

“聽說今兒個又兇險,差點被那畜生拱了,全靠劉瘸子一棍子…哎?孫小子那棍子…看著挺特別啊?”

夕陽的余暉染紅了半邊天,也染紅了槐樹那虬勁的枝干和老舊的木輪板車上小山般的野彘尸體以及那只剝皮洗凈的野兔。孫念真沉默地擦洗著那根烏黑的長棍,水盆里的水被染成了淡紅色。他身旁是收拾干凈的獵物,準備和村里幫忙出力處理的大伙分享。

村民們圍在周圍,嘖嘖稱奇,議論紛紛,眼神里交織著驚嘆、敬畏和絲絲難以言喻的距離感。羨慕他那份天生的神力,好奇他眉心的異樣金痕,又本能地將他視作某種“異常”。

孫念真習慣了這種目光,只是默默地做著自己的事。唯有在清理那根棍子時,動作格外仔細。冰涼的溪水沖洗掉大部分血污,那烏黑的棍身顯露出本色,黝沉古樸,非金非木,透著沉甸甸的歲月感和堅不可摧的硬朗。握在手中,那份沉重和奇異的…適手感,讓人心安。他隱隱覺得,這棍子似乎有著自己的心跳,低沉而穩定。

人群后方,剛被安頓好的劉瘸子拄著拐棍,瞇著眼看著夕陽下那握著黑棍的挺拔身影,看著少年眉宇間凝練的沉穩氣息和那道金痕,渾濁的眼底深處,翻涌著極其復雜難言的情緒,有憂慮、有掙扎、有希冀、更有一絲深深的敬畏。

“老頭子,又發什么呆?”孫念真的母親楊大娘,一個面容普通但手腳異常麻利的農婦,用圍裙擦著手走過來,臉上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滿足的笑容,“天快黑了,村里人都等著分肉呢,快去叫念真歇歇,洗洗手開飯。”

“哎,哎,這就去。”劉瘸子如夢初醒,連忙應聲,臉上又恢復了那愁苦木訥的表情,一瘸一拐地向孫念真走去。走了兩步,他回頭,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不遠處被濃重夜色吞噬的山口方向,眉頭擰得更緊。

與此同時,數十里外,方寸山脈更深處。

一處由枯骨、野獸殘骸、腐爛泥土混合堆積成的巨大洞穴中。

空氣腥臭污濁,粘稠得幾乎化不開的邪惡氣息彌漫其間。這里沒有風,只有一種令人血液凝固的冰冷死寂。洞壁被某種不知名的粘稠苔蘚覆蓋,散發著微弱的、慘綠色的磷光,是洞內唯一的光源,映照得整個洞穴如同幽冥鬼域。

洞穴中央,一個佝僂干瘦、形貌丑陋如同剝皮猿猴的身影正匍匐在地,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它渾身覆蓋著稀疏骯臟的黑毛,眼睛渾濁無光,牙齒黃黑外露,口中不斷滲出帶著惡臭的白沫,發出痛苦而壓抑的嗚咽聲。它的一只枯瘦爪子扭曲得不成樣子,焦黑一片,仿佛被無形的火焰灼燒過。

在它面前,懸浮著一枚核桃大小的東西。

那并非實物,更像是一團流動的、極度濃縮的、不停翻涌變幻的漆黑霧影!它如同活的墨汁,又似深淵的具象。黑暗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怨恨的面孔在其中掙扎、嘶嚎、相互吞噬!極致的負面情緒——嫉妒、貪婪、暴怒、淫欲、恐懼、絕望——交織糾纏,凝結成了這團粘稠得令人作嘔的黑暗“種子”。它不斷向四周輻射出不可名狀的邪意波動,僅僅是瞥上一眼,心智都會被其污染、吞噬。

這正是五百年前席卷三界、意圖顛倒乾坤的魔羅之主“無天”殘留在世間的最后一點精粹!它并非無天的魂魄意識,而是他最為核心的、追求徹底混亂毀滅、扭曲一切秩序與美好情感的極端“惡念”!因其純粹、因其執著、因其源于無天對如來佛祖復雜扭曲的情感的極端異化,它擁有著頑強的寄生力和對世間一切美好情緣,尤其是至純之愛的吞噬、污染欲望!如同一顆劇毒種子,蟄伏于三界污穢交界最深處,等待一個契機,瘋狂滋長!這方寸山脈深處污穢與血腥凝聚的妖穴,便是它一個臨時的巢穴。

“廢物!沒用的東西!”

一個尖銳得如同夜梟嘶鳴的聲音直接在那干瘦妖物的意識中炸響!那聲音飽含著無盡的惡意和煩躁,正是來自那懸浮的黑霧惡種!

“那個凡人…一個未曾開化的下賤螻蟻…竟敢…竟敢傷了本尊好不容易找到的‘信使’?還沾染了那根…那根棍子上的氣息?!”

那尖銳的聲音飽含著某種咬牙切齒的…畏懼?!

匍匐在地的妖物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把頭顱埋進泥土里。它是一只罕見的“影匿鬼猴”,善于潛行匿蹤,能遁入生靈影中竊取信息,也能釋放污濁的惡瘴干擾心神,是“惡念之種”用于探查外界的爪牙之一。它不久前試圖靠近磐石村,探查那幾戶有靈慧人氣的村落,卻無意中接近了那個眉心帶有金痕、讓它本能感到恐懼不安的青年!更可怕的是,那青年手上揮動的一根烏黑棍子,隔著老遠就讓它體內賴以生存的邪氣瞬間沸騰逆轉,如同滾油潑雪!僅僅是棍風掃過其棲息的陰影一角,就讓它引以為傲的影遁天賦如遭天罰烈火灼燒,瞬間廢了它一只爪子!那純粹驅邪鎮惡的、刻入其生命印記的本能恐懼…讓它肝膽俱裂!它幾乎是倉皇逃離那片區域。

“主人饒命…主人饒命…那棍…那凡人…氣息太可怕…太可怕了…”影匿鬼猴磕頭如搗蒜,污濁的語言含糊不清。

“閉嘴!”惡念之種的聲音更加暴怒,翻涌的黑霧中隱約凝聚出無數張尖叫的模糊口唇,“廢物就是廢物!找借口!那是…那是他留在人間,唯一一件東西所化的本源氣息!該死…該死!為什么偏偏出現在這里?!難道…難道這里有什么東西在吸引它?還是…”

惡念之種似乎想到了什么更讓它不安和憤怒的事情,黑霧急劇翻騰收縮,散發的恐怖壓力讓整個洞穴的空間都在微微扭曲變形。

影匿鬼猴嚇得幾乎昏死過去。

過了片刻,那暴怒的情緒似乎被強行壓下。

“哼…”一聲極度不甘又帶著算計的冷哼響起,“雖然失敗,倒也不是全無價值…至少知道了他的存在…還有,那根棍子…”惡念之種的聲音轉為陰冷,“那個凡人,不簡單。那金痕的氣息…隱隱與那個該死的猴子相似!雖然微弱得近乎消散…但本尊絕不會認錯!是他!一定是他!那個該死的、多管閑事的齊天大圣!”

一股更為陰鷙、怨毒得足以凍結靈魂的氣息彌漫開來。

“五百年了…五百年了啊!無天大人功敗垂成,灰飛煙滅…你孫悟空也落得個金身崩解的下場…本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惡念之種的聲音如同毒蛇的嘶鳴,充滿了刻骨的詛咒,“沒想到…沒想到啊!一縷殘魂?一點精元?竟然也敢輪回重生?還出現在這個地方?出現在本尊將要汲取那‘情緣之息’的必經之路上?!”

“老天有眼!讓我找到了青丘圣地的核心!只要吞了那個純凈無瑕的‘情緣之息’,本尊就能徹底復蘇,重造混沌!重塑這腐朽骯臟的秩序!那個守護桃林的女仙…就是最完美的祭品!”

“偏偏…偏偏是你…孫、悟、空!”惡念之種的聲線因刻骨的恨意而扭曲變形,“你為何陰魂不散?!又要來壞我的好事?!”

洞穴里死寂一片,只有黑霧無聲翻涌和影匿鬼猴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那翻涌的黑暗深處,仿佛醞釀著傾天的風暴。

“好!很好!”惡念之種的聲音忽然變得詭異平靜,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既然你來了…那就一并了斷!用你和她的精魂與靈魄,祭奠本尊的重生!”

“信使。”

“小…小的在…”影匿鬼猴顫抖著應聲。

“磐石村…靠近那山口的位置…”

“是…是!”

“你親自去看看,太危險。那股氣息還殘留…你沾染必死。”惡念之種冷冷道,翻涌的黑暗漸漸平息,凝練,“去…告訴‘污沼巖魁’和‘厲風翎雕’,它們在村口荒林和鷹愁澗那邊活動…”

影匿鬼猴眼中露出一絲希望和殘忍的興奮。污沼巖魁,皮糙肉厚力大無窮,形如山魈,能在泥土沼澤中自由穿行,掀起污穢泥浪吞噬一切。厲風翎雕,通體烏黑利爪如刀,能操控惡風,速度快如閃電,雙目能釋放令人血肉腐敗的詛咒光線。它們是這片山林里實力遠勝于它的妖王級存在。

“讓它們去探探…用最小的代價…騷擾那個村子!尤其是山口那片林子!盡量多制造恐慌,盡可能引動那些人心中最深處的恐懼和絕望…”

惡念之種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用他們的恐懼和怨恨作引…看看能不能把那個眉心有金痕的凡人…還有那個司花仙子…引出來!”

“本尊…要親自‘招待’他們!”

影匿鬼猴臉上露出惡毒的笑容:“是!主人!小的這就去傳話!必定讓他們……永墜絕望!”

漆黑洞穴內,唯有那懸浮的惡念之種散發出更加深邃詭秘的幽光,如同深淵的眼睛,冷冷地凝視著磐石村的方向。蟠桃盛宴的樂章尚在仙界余音裊裊,人間邊陲的山村,一場無聲的獵殺序幕已然悄然拉開。

第三章:仙蹤隱世,山雨欲來

夜幕低垂,星河倒懸于墨藍蒼穹之上。荒僻的磐石村已然歸于沉寂,僅有零星的幾點燈火在黑暗中搖曳,像巨獸沉眠時微閉的眼。白日里驚心動魄的獵彘故事,經過村口老槐樹下眾人的口耳相傳,已添了幾分神秘的色彩,最終沉淀在男人們的煙鍋火光和女人們的低聲絮叨中,暫時成為了山村歲月里又一個值得咀嚼幾日的談資。

孫念真家的小院內卻是少有的沉靜。木屋簡陋卻結實,幾根剝了皮的粗木樁便是院墻。堂屋里油燈如豆,映著母親楊大娘縫補舊衣時專注的側影。父親孫老栓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嗆人的煙味彌漫在夜晚微涼的空氣里。煙霧繚繞,卻遮掩不住老漢臉上的憂色。

今日之事,劉瘸子繪聲繪色地講了。講孫念真如何勇悍、刀劈山彘,也講了他如何險死還生。尤其那根突兀出現、連劉瘸子自己都解釋不清的黑棍……孫老栓默默聽著,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煙桿。他并非懵懂愚民。活了半輩子,從上一輩老人嘴里聽過,也在這險惡大山里見識過一些匪夷所思之事。自家兒子生來不凡,力大無窮,眉心那道仿佛流火的奇異金痕…本就是這平凡山村里的異數。今日那兇險的一劫,以及那根透著神秘氣息、沉重異常的黑棍…無不暗示著更深沉的、超出了他理解范疇的東西正在發生。

“他爹…”楊大娘放下針線,嘆了口氣,看著院中角落陰影里那個挺拔的背影。孫念真正蹲在那里,借著微弱的星月光芒,用舊布一遍遍擦拭著那根烏黑的長棍。棍身已被洗去了血跡,在星光下泛著沉冷、內斂的光澤。孫念真的動作很慢,很專注,眉心的金痕在暗影中似乎比白日更加顯眼,仿佛在緩緩流轉。楊大娘嘴唇蠕動了半晌,才低聲問,“那棍子…真沒事?”

孫老栓用力在鞋底磕了磕煙灰,悶悶道:“劉瘸子說路上撿的硬木…嘿,那老家伙嘴里能有幾句實話?但念真碰它沒事,就是好事。他打小就…就不同于常人。該來的躲不掉,不該來的求不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看念真握著那棍子…倒比平日還心安幾分。”

仿佛印證他的話,孫念真停止了擦拭的動作,拄著烏黑長棍緩緩站起身,抬頭望向浩瀚無垠的星空。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眼神深邃,看不到白日殺伐后的亢奮或疲憊,只有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靜,仿佛正在傾聽、感受著什么常人無法觸及的、來自遙遠天外的頻率。

那股一直在他心頭的悸動,隨著夜幕降臨,隨著掌中黑棍的穩定觸感,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發清晰了。不是對白日兇險的恐懼,也不是對未來無知的迷茫。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源自魂魄深處的…呼喚?或是…預警?如同沉悶的鼓點,敲擊在他眉心的金痕之內。黑棍在手,這種悸動被某種力量約束著、導引著,非但不再讓他煩躁,反而在靈臺深處燃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熱力與明澈之感,仿佛這黑棍是一件與他生命相連的、等待了無數歲月的舊物,終于尋回了主人。

他輕輕撫過冰涼的棍身,沒有華麗紋飾,卻透著一股萬劫不磨的粗礪與堅韌。那份重量沉淀在掌心,便覺心安神定。耳畔似有若無地響起一種奇特的韻律,像星辰運轉,像金鐵低鳴,又仿佛從自己骨髓深處透出的、跨越萬古的吶喊。

嗯?

幾乎是同時,孫念真眉心的金痕驟然灼亮一瞬!像一顆火星被點燃!他猛地扭頭,目光如電射向村口方向——那片靠近山口、白日里獵彘搏殺過的濃密山林!

沒有任何聲音傳來,寂靜得可怕。夜梟的啼哭、山澗的流水都仿佛在這一刻消失了。

但孫念真卻渾身汗毛瞬間倒豎!一種無法言喻的強烈危機感如同冰冷的鋼針刺穿了他的脊髓!源于血脈深處那道金痕的預警!仿佛有無數雙帶著純粹惡意的眼睛,正從山林最深的陰影中、從那山口涌出的夜霧里,死死盯住了整個村莊!

他握緊了手中的烏黑長棍,身體無聲地繃緊,如同一張蓄勢待發的硬弓,警惕地融入院落的暗影里,目光死死鎖定了那死寂一片的山口方向。

“怎么了,念真?”母親楊大娘被他突然的動作驚動,不安地問道。

“沒事,娘。”孫念真的聲音低沉,帶著安撫,“風有點涼,我看看栓好院門沒有。”

同一片星河之下,數十里之外。

兩道光芒如同墜落的流星,一前一后,穿云破霧,無聲無息地劃過寂靜夜空,正迅速逼近下方那片籠罩在深沉夜色中的莽莽山巒。

飛在前方的,正是一路循著心頭悸動、趕赴方寸山查探桃林異變源頭的白夭夭。她周身籠罩著一層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柔和白月光暈,使得她高速飛遁的身影并不引人注目,唯有偶爾流瀉出的一縷九色霞光,才透露出這并非凡俗。

然而此刻,那張清絕容顏上的表情,卻凝重如霜。

越接近方寸山地界,心頭那股自桃林深處蔓延開來的悸動與恐慌就越發清晰猛烈!那絕不僅僅是自然靈氣的混亂,更非普通妖獸作祟!是一種純粹的、陰冷的、帶著毀滅一切美好事物欲望的邪惡氣息!與她圣泉推演時遭遇的反噬同出一源!

就是它!污染桃林本源的邪惡源頭,就在這里!

她的靈識敏銳地捕捉著下方山河大地的氣息流轉。靠近磐石村的山口處,那凡俗村落本該只有微弱的紅塵煙火氣和生老病死的自然輪回之氣。然而此刻,那片區域,正有兩股強大、暴戾、充滿了污穢與詛咒力量的氣場在滋生、蔓延!其中一股厚重如山嶽,散發著大地深處淤積的腐敗、泥濘、沉重絕望的氣息;另一股則如鋒利的毒刃懸空,割裂罡風,帶著撕裂肉體和魂魄的惡毒詛咒之意!

不好!有強大的妖物在凡俗村落附近凝聚力量!它們的目標…難道是那個村子?!

白夭夭心頭一緊。她貴為花仙,守護生命是她的本能。無論是青丘桃林的本源,還是這凡俗村落里數百條脆弱的人命,都不容褻瀆!那邪惡源頭蟄伏此地,驅使大妖騷擾凡人,究竟是何等歹毒的心腸?莫非是想借凡人的恐懼與絕望…培育什么更可怕的東西?!

想到這里,白夭夭秀眉緊鎖,不再遲疑。足下霞光微轉,速度驟然提升,方向明確地直指磐石村山口那片被濃重妖氣籠罩的山林!

幾乎在她加速的同時,后方一道同樣迅疾、卻隱隱帶著金玉龍吟之聲的流光急速靠近!那道流光顏色更偏青金,氣息中正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赫然是受命從佛界趕來的八部天龍廣力菩薩——小白龍敖烈!

他化作一個面如冠玉、眉目疏朗的銀甲青年模樣,緊追白夭夭。

“仙子留步!”清朗的聲音蘊含佛力,試圖穿透夜色,清晰地送入白夭夭耳中,帶著阻止的意味。

然而,白夭夭救人心切,加上下方那兩股沖天妖氣驟然爆發,顯然妖物已在開始行動!她只是微微一頓,神識掃過下方危局,便不再理會后方傳來的阻止之聲,身化流光,一頭扎入了下方那如同墨染的濃重妖氛之中!

“嘖!”小白龍暗嘆一聲。他一路追趕這位性子看似清冷卻極為執拗果斷的花仙,正是奉了旃檀功德佛(唐三藏)之命!金蟬子推演天機,窺見此次青丘異動牽連甚大,天地情緣法則根基可能被動搖,更關鍵的是,牽扯到一股令他心頭發寒的、似曾相識的無天惡念殘余氣息!

唐三藏的推演模糊指向方寸山方向,隱約提及此處或有“故人轉機”,言語晦澀,但小白龍深知師父的推演從未落空。他擔心白夭夭孤身犯險,更憂慮那“惡念”難纏,本想勸她先行匯合,從長計議。奈何這花仙心系桃林本源和凡人性命,竟毫不理會。

眼看那純凈的霞光沒入妖云,下方傳來村民隱約的驚叫和一股令人心悸的污濁泥浪翻騰的氣息、以及尖利翎羽破空的銳響!小白龍再無猶豫,眼中閃過一絲凜然決絕的金光:“罷了!既遇妖魔肆虐凡間,豈能袖手!”周身龍吟隱現,青金光輝暴漲,緊隨其后,如一道撕裂夜空的雷霆,悍然撞入那片死寂與喧囂交織的妖域山林!

第四章:桃夭降凡塵,妖爪現猙獰

磐石村東,緊鄰幽深山口的樹林,此刻已成修羅地獄!

慘綠色的瘴氣如同活物,貼著地面翻滾蔓延,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焦黑,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濃郁得令人窒息的腐敗泥腥味充斥在每一寸空氣里,吸入一口便覺頭暈目眩,肺腑如被無數細針刺扎!

而在瘴氣最濃處,一個身高近兩丈的龐然大物正發出令人牙酸的沉悶低吼!它通體覆蓋著灰褐色的嶙峋石皮,如同剛從億萬年前的泥沼深處爬上來的史前巨怪,肌肉虬結鼓脹,蘊藏著爆炸性的恐怖力量。頭顱像被揉皺的山巖,只有兩個深陷的窟窿里燃燒著渾濁邪惡的黃光。粗糙的巨爪每一次抬起落下,都能帶起大蓬粘稠惡臭、閃爍著詭異墨綠光澤的污泥,如同具有生命的毒液長鞭,狠狠抽向任何敢于靠近它的活物!正是受惡念之種驅使、潛藏于地底污穢泥沼深處的妖王——污沼巖魁!

與它遙相呼應,一聲撕裂蒼穹的尖銳唳鳴從林梢上空響起!翼展足有三丈的烏黑巨影在林間穿梭,速度快得只能捕捉到一道凌厲的殘影!它形似巨雕,渾身羽毛卻如同漆黑的玄鐵翎甲,邊緣鋒銳如刀。雙爪彎曲如鉤,寒光懾人!尤其令人心悸的是那一對冰冷無情的豎瞳,每一次轉動掃視,都有一道慘綠色的詛咒光線激射而出!光線所及之處,即便是堅硬的巖石表面也會瞬間蔓延開腐敗的綠斑,若是血肉之軀被擊中,立刻便會肌肉溶解、化為膿血!這便是同為爪牙的“厲風翎雕”!

兩只妖王相互配合,一個制造毒瘴淤泥封鎖地面,屠戮生命;一個在空中高速機動,噴吐詛咒光線狙殺漏網之魚!它們的目標并非殺人,而是要制造最極致的恐怖和絕望!村莊邊緣,幾個起夜或聽到異響趕來查看的村民,此刻已成了首批犧牲品!

一個中年漢子半邊身體陷在翻滾的污泥中,發出凄厲絕望的慘叫,那腐蝕的毒液正瘋狂蔓延,吞噬著他的血肉!

一個老嫗被一道擦身而過的詛咒光線射中手臂,整條臂膀瞬間如同被潑了濃酸,血肉肉眼可見地溶解冒煙,老人慘嚎著倒下!

還有幾個孩子驚恐地蜷縮在一棵半枯的老樹下,瑟瑟發抖,被頭頂盤旋的翎雕陰影和地上不斷逼近的瘴氣嚇得失禁失聲!

“吼——!”污沼巖魁低吼一聲,抬起磨盤大小的巨爪,粘稠惡臭的泥漿凝聚成巨大的浪頭,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狠狠拍向那幾個絕望的孩子所在!

“桀!!”厲風翎雕尖嘯著,俯沖而下,目標同樣是那些孩童,雙爪如勾魂的鎖鏈!

死神的陰影瞬間籠罩而下!村民們或遠遠看到,或聞聲沖出,無不目眥欲裂,發出肝膽俱碎的驚叫!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瞬間!

“孽障!爾敢!!”

一聲清冷如冰玉相擊、卻又飽含無邊怒意與神威的叱咤,響徹四野!仿佛九天之上的敕令,帶著不容侵犯的凜然圣潔!

嗤啦——!

一道純凈、柔和、卻蘊含著不可思議磅礴生機的九色霞光,如同一柄開天辟地的光之神劍,悍然自蒼穹撕裂那翻滾的毒瘴與黑暗,傾瀉而下!精準無比地刺落在污沼巖魁和那幾個孩童之間!

轟!

九色霞光猛地綻放!光暈流轉如同怒放的千瓣圣蓮!圣潔的凈化之力如同沸騰的熔巖,與拍擊而來的污穢泥浪轟然對撞!

嗤——!!!

令人頭皮發麻的劇烈消融聲響起!那惡臭粘稠、飽含劇毒腐蝕力量的淤泥巨浪,如同冰雪遭遇烈陽,瞬間被蒸發、凈化!大片大片黑色的煙霧翻滾升騰,帶著尖銳的嘶鳴,被九彩霞光徹底消弭于無形!

污沼巖魁如遭重錘轟擊,龐大的身軀劇震,向后踉蹌一步,石皮覆蓋的臉上,那對渾濁黃瞳第一次露出恐懼痛苦的光芒!霞光蘊含的生命凈化之力,正是它污穢本源天生的克星!它身上沾惹的污穢被瞬間點燃、凈化,發出嗤嗤的焦灼聲!

與此同時,一道驚鴻般的身影在霞光中凝聚成型,翩然落下,穩穩護在了那幾個癱軟在地、淚流滿面的孩子身前!銀發無風自動,素白衣袂翻飛,月光下的容顏美得令人窒息,周身九色霞光流轉,宛如從畫卷中走出的神女,不染半點塵埃污穢!

正是及時趕到的青丘花仙——白夭夭!

她雙眸清冷如寒潭古井,蘊含著萬載冰川般的森然怒意。纖纖玉手抬至胸前,指尖縈繞著跳躍的九色光點,口中清叱一聲:“青蓮凈界!”

嗡!一圈更加凝實、更加純凈的九彩光罩瞬間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光罩上清晰可見圣潔蓮花紋路流轉,牢牢將幾個孩子庇護其中!厲風翎雕俯沖射下的數道慘綠詛咒光線擊打在這光罩之上,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圈漣漪便消散無蹤,根本無法穿透!

孩子們看著身前那道在污濁毒瘴、滿天妖氛中依然圣潔璀璨、如同燈塔般存在的絕美背影,巨大的恐懼瞬間被一種奇異的安全感代替,淚眼婆娑中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懵懂與震撼。

“妖孽!荼毒生靈者,當誅!”白夭夭目光如冷電,直射那憤怒咆哮的污沼巖魁,殺意凜然。凈化法訣于指尖飛速凝聚,九彩光華熾盛如旭日!

“桀桀桀!好純凈…好美味的生命氣息…還有…情緣的味道!!”一個尖銳貪婪如同夜梟啼哭的聲音,直接在白夭夭意識中響起!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邪惡和饑渴!那是來自厲風翎雕的精神尖嘯!它被白夭夭純粹強大的生命靈力和本源深處逸散的、那絲被惡念之種瘋狂覬覦的“情緣之息”徹底點燃了貪婪的兇性!

翎雕放棄了地上的目標,漆黑的雙翼猛地一振,龐大的身軀瞬間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黑色閃電!這一次,它的目標直指半空中那個散發著令它極度渴望又極度想要毀滅的白色身影!雙爪前探,寒光凜冽,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同時,一雙慘綠豎瞳鎖定白夭夭,兩道粗如兒臂、更加凝練惡毒的詛咒光線如同毒龍出洞,后發先至!

一爪封路,雙瞳殺招!這是致命的合擊!

白夭夭秀眉緊鎖。她護住孩童施展的“青蓮凈界”需要持續輸入法力維持,瞬間無法全力迎敵。那兩道閃電般襲來的詛咒光線,蘊含的污穢詛咒之力極其濃郁,縱使她本體不懼,但硬接也會被污穢纏繞,消耗巨大。她正欲暫避鋒芒——

“小心!!”

一聲低沉、急促、帶著決絕力量的吼聲猛然從下方林間爆起!聲音的主人似乎極近!

白夭夭心頭微動。誰?!

念頭電轉間!

一道黑影!一道快到極限、裹挾著無匹力量的剛猛黑影!如同從大地深處爆射而出的逆天標槍,帶著沉悶如雷、撕裂夜空的尖嘯,以白夭夭仙目都幾乎難以捕捉的速度,在她做出閃避動作之前的一剎那,悍然自下而上地撞上了那兩道襲來的慘綠詛咒光線!

砰!嗤——!

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劇烈的腐蝕灼燒聲!那黑影被詛咒光線正面擊中!瞬間爆發出刺目的墨綠邪光!

然而!那黑影竟未被瞬間擊碎腐化!它在半空中猛地一沉!巨大的沖擊力讓它去勢受阻!但那兩道致命的詛咒光線,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悍猛撞擊打得偏轉了方向!擦著白夭夭飛揚的銀發,射向高遠深邃的夜空!

同時!那黑影借著碰撞的力道猛地一個旋身,棍影如山!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橫拍在厲風翎雕探出的一只銳利巨爪腕部!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在夜空中爆響!

“嗥——!!”厲風翎雕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嚎!龐大的身體被這蘊含千鈞巨力的一棍打得橫飛出去,撞斷無數粗大的樹枝!那只被拍中的利爪如同軟泥般扭曲變形,顯然筋骨盡碎!

直到此時,黑影才借力下落,重重砸在地面上一個翻滾卸力,隨即單膝跪地穩住身形,大口喘著粗氣,手中緊握著一根通體烏黑、在月光下隱隱泛著金屬幽光的長棍!棍身之上,兩道焦黑發綠的腐蝕痕跡清晰可見,正散發著刺鼻的白煙,但那黝黑的本體,依舊堅韌不摧!

正是手持烏黑長棍、千鈞一發之際沖入戰場的孫念真!

他聽到山口異動,那源于眉心金痕的強烈警兆驅使他不顧一切地沖來!眼見上方神仙一般的女子遭遇夾擊,性命危在旦夕,根本來不及多想!幾乎在看到她身影的同時,身體的本能已爆發到極限!手持那神秘黑棍,硬生生跳躍攀援而上,爆發出令自己都驚駭的力量與速度!

那一撞,那一棍!完全是骨子里的悍勇與守護之意催發!此刻他渾身肌肉都在顫抖,雙臂酸麻,虎口再次崩裂,血滴在棍柄上。方才撞擊詛咒光線時,雖然那黑棍似乎抵消了大部分邪力,但依舊有一股陰寒惡毒的氣息順著棍身反震而來,如同跗骨之蛆刺入經脈,冰冷劇痛!

但他咬著牙,猛地抬頭,目光越過短暫的混亂和痛苦,越過那頭被重創瘋狂撲打翅膀的惡雕,如同磐石般堅定地迎向了半空中那個……如月宮仙子般的身影。

白夭夭同樣垂眸望來。

四目,在墨綠色的污濁瘴氣、破碎的草木、刺鼻的硝煙與漫天逸散的詛咒邪力交織而成的、煉獄般的背景中,隔著尚未消散的硝煙和距離,猝然相接!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生生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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