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篝火燒得“噼啪”作響,黑森林的騎士他們圍坐在一起,這是他們在黑松林領地上待的最后一夜。
神甫已經審判結束了,也已經解除了他們的禁令,他們已經可以回家了,有些急躁的騎士,甚至已經連夜趕路回去了。
“震撼?”一個滿身是毛的騎士,嗤笑一聲,將一根枯枝扔進火里,“一個十二歲的小屁孩,能做出什么震撼的事來?在城堡前當眾尿褲子嗎?”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低沉的哄笑。
但大家笑得都很小聲。
很快又停下了。
“別小看他,卡斯,”另一個滿臉橫肉的騎士悶聲說道“老禿頭……爵士,就是死在他手上的。而且……”
他沒說完話,但是周圍的騎士也都沉默了下去。
他們是失敗者,也是投降者。
這才是他們可以在這里活著說話,甚至抱怨伊萬,發發牢騷的原因。
“那是打架!是那該死的武器!”卡斯啐了一口,“他一個小孩子,還能懂什么治理領地不成?”
“媽的,一想到一個十二歲,毛都沒長齊的小鬼來管我們,我就覺得可笑?!?
他說的是事實。
周圍的騎士笑不出聲來。
一個十二歲的小鬼,能做些什么?
讓一個十二歲小孩子去當領主,這不是開玩笑嘛?
但諾德低聲反駁道“可他白天跟那個精靈交談的時候,不是說的很厲害嗎?”
“切,好話誰都會說,指不定是誰教他的呢?!笨ㄋ拱琢酥Z德一眼:“你能信那是他自己臨時想的,也是沒救了。”
“……”諾德不說話了。
他其實才算是黑森林里最了解伊萬的人。
但其他人都這樣想,他也沒辦法。
“沒錯,”一個聲音從陰影里傳來,不知道是哪個騎士的發言“就任儀式?讓他自己去演獨角戲好了。我們到時候回家待著,誰也別去,我看他一個人怎么‘震撼’領地?!?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
“對!我們不去!”
“讓他自己對著空地宣布自己是領主吧!看看那些平民會不會聽他的!”
“等就任儀式完,誰也不去他能管得住誰?!到時候我看神甫的一百四十鞭,能不能把他抽死!”
他們互相鼓勁,仿佛已經看到了伊萬在空無一人的城堡前獨自出丑的滑稽場面。
只有諾德坐在人群的最外圍,他沒有參與討論,只是默默地將一個饅頭塞進嘴里,眼神復雜地看著跳動的火焰。他想提醒這些人,他們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小孩。
他們已經被打敗了兩次。
自己甚至是被打敗了四次。但諾德知道,自己人微言輕,且是帶頭投降的帶投大哥,說出來只會被當成是膽小鬼的懦弱之言。
所以他只好嘆了口氣。
這樣想著,他又抬起頭,看了一眼星空。
他也有些懷疑,伊萬到底能不能像是說的那樣,震撼黑森林,他真的能夠治理的好黑森林嗎
修道院內,神甫靜立在圣光十字的壁畫前,手指輕輕摩挲著胸前的圣徽。
安娜修女站在他身后,低聲匯報著這幾天領地內發生的一切,從巴隆之死,到昨日的血戰,再到伊萬那套聞所未聞的想法。
當然,即使不需要他匯報,神甫也知道他們所交談的一切。
“……人心?”神甫聽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鼻音,聽不出是贊許還是不屑。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深邃如淵。
伊萬確實特殊,但……“安娜,你認為一個從未學習過神學,也未曾研讀過律法的孩子,能懂得什么是人心嗎?”
安娜遲疑了一下,輕聲回答:“伊萬少爺他……很不一樣。他似乎總能想到我們想不到的辦法?!?
“那是小聰明,不是智慧。”神甫的搖了搖頭,“人心,是世界上最復雜、最善變的東西。它需要律法的約束和信仰的引導,才能走向良善。而他,伊萬,他有什么?幾把奇特的武器?一些似是而非的歪理?他想靠這些來‘震撼’領民,贏得人心,簡直是癡人說夢?!?
作為一個神甫,他最清楚人們需要什么,人們害怕什么,人們追求什么。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堅定不移的走圣光的道路。
只有圣光,才能夠拯救人類。
神甫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一個合格的領主,首先要懂得如何駕馭騎士階層,讓他們成為自己意志的延伸??赡憧此?,他能指揮得動那些桀驁不馴的騎士嗎?他不能?!?
“他只是假借我的權威,用食物收買那些騎士罷了,這不夠穩定?!?
“即便他真的上任黑森林領地,沒有騎士帶他熟悉各種村落,沒有騎士支持他的法令,他自己一個孤零零的騎士,又能做什么呢?”神甫冷笑著反問安娜。
“那些騎士會表面上答應他,但是在執行的時候,各種拖沓推延……”神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個時候,一個十二歲的小孩,還能怎么限制一群騎士為他做事?”
“塞繆爾的賭注,終究會是我贏的。”
安娜低著頭。
事實上,安娜也是這么覺得的。
即便伊萬說的再好聽,即便伊萬再有能力,可一個小村子和一個領地之間,終歸是不同的,對吧。
……
西村的田埂上,兩個農夫正費力地用木犁翻著板結的土地。
秋收已經結束三周多了,他們要趕在土地上凍前,為來年的春耕做好準備。
“喂,聽說了嗎?城堡那邊好像要換新領主了。昨天,那些出走的騎士老爺們總算回來了”其中一個農夫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聽說這次死了不少騎士老爺,恐怕要大變天了?!?
“換誰?還不是一樣?!绷硪粋€農夫頭也不抬,繼續驅趕著前面那頭瘦骨嶙峋的老牛,“不管是老禿頭,還是小禿頭,稅還不是照樣要交?難道新來的領主還能讓我們不吃飯不成?”
“再說了,他就不就任管我們什么事,我們不還是歸騎士老爺們管,頂多是換個騎士老爺們?!?
“領主哪會管我們這些泥腿子啊?!?
他的話引來一陣沉默。
是啊,對他們而言,領主是誰,根本不重要。他們就像地里的莊稼,無論誰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他們都只能默默地生長、被收割,然后等待下一個循環。
“也是,就任儀式什么的,跟我們有什么關系?!钡谝粋€農夫也嘆了口氣,重新握住了犁把,“還是多翻兩畝地實在。冬天快來了,家里的存糧可不多了?!?
鎮子里的鐵匠鋪、磨坊、酒館,人們依舊過著和往常一樣的日子。
新領主的到來,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飯后閑聊時多了一個無關痛癢的話題,甚至還不如鄰居家母雞下了幾個蛋更讓他們關心。
他們不知道新領主是誰,也不在乎。
那高高在上的,又何曾在乎過他們呢?
……
與黑森林的麻木冷漠截然相反,黑松林村此刻正沉浸在一種異樣的亢奮之中。
伊萬的木屋前,排起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從白發蒼蒼的老獵人蓋德,到剛學會走路、話都說不清的小屁孩,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
“伊萬少爺!我跟您說!”特里大叔的遺孀,艾拉婆婆擠在最前面,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此刻神采奕奕,“就任儀式那天,您就該坐在一輛由我們村里所有孩子拉著的大車上!車上堆滿烤好的面包和肉!就這么一路發過去!讓他們看看,咱們黑松林的領主有多仁慈!”
“不對不對!”老獵人立刻反駁,“要我說,就該把老禿頭那身板甲熔了,鑄成一個大鐘!您就在儀式上親自敲鐘!告訴所有人,舊時代結束了!”
“你們都太俗氣了!”伊蓮娜抱著胳膊,一臉得意地擠了過來,“要我說,就該搞個比武大會!伊萬,你就在臺上,接受所有騎士的挑戰!然后我躲在暗處,用以太射擊把他們一個個都打趴下!這多威風!”
村民們七嘴八舌,每個人都想為伊萬的就任儀式貢獻自己的“奇思妙想”。
他們是真不想伊萬挨鞭子。
伊萬坐在屋門口的小凳子上,耐心地聽著每一個人的建議。
他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嘲笑那些天真的想法。每當一個人說完,他都會認真地點點頭,然后溫和地說:
“謝謝您,艾拉大嬸,您的想法很好。但我已經有計劃了。”
“蓋德大爺,謝謝。但我已經有計劃了?!?
“姐,別鬧了……我說了,我已經有計劃了?!?
他麻木且機械式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這句話,聲音不大,但村民的亢奮卻根本不管他是什么想法,依舊自顧自的交談著。
他們信任他,但現在過來盲目的提建議,卻更像是在發泄村里死人時的憤怒和害怕。
建議也沒幾個好用的。
但伊萬也不可能催促村民們趕緊離開,更不可能說他們的想法也根本不怎么合理。
所以伊萬只能耐著性子,聽完每一個人的講述,然后點頭給對方分析點子有什么問題,或是問題實在太大的情況下,他就只能敷衍地重復他有計劃了,謝謝對面的好心。
哎~有時候太熱心也不是什么好事。
當最后一個人也心滿意足地離開后,伊蓮娜終于忍不住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問道:“喂,伊萬,你到底準備了什么???神神秘秘的。連我都不告訴?”
伊萬抬起頭,看著姐姐那張寫滿好奇的臉,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旁邊桌上一張畫滿了復雜圖紙的羊皮紙,遞給了她。
“姐,你去找山姆大叔,”伊萬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伊蓮娜疑惑地接過圖紙,低頭看去。
那上面畫著的,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由好多獸皮組成的,臃腫的,龐大的,一個像是馬車一樣的東西。
可是,那樣的馬車,跑起來應該很笨重,也根本沒有什么震撼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