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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母親的遺物

雪還在下,比清晨時更密了。

雷諾站在原地未動,掌心那滴血恰好卡在掃帚柄的刻痕里,像枚釘子,將他與“萊昂”這個名字死死釘在一起。

寒風從破棚的縫隙鉆進來,吹得他后頸發涼,他卻沒有縮脖子——早已習慣了。

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凍傷處已然麻木,硬皮像蠟一樣,稍一碰觸就會裂開。

就是這雙手,剛剛緊咬著掃帚柄,將“萊昂”二字刻得更深,翻卷的木纖維像一道道結痂的傷口。

他沒有擦掉手上的血。

轉身走回棚內,動作遲緩,仿佛生怕驚擾了什么。

棚里彌漫著陳年干草、馬糞與鐵銹混合的氣味。角落里那塊破布曾是敵軍旗幟的內襯,此刻沾了雪水,緊貼著胸口,一片濕冷。

他沒有脫下,蹲下身從最里層的衣物中掏出一個菱形吊墜。

水晶在胸口貼了一夜,本應是刺骨的冰涼,此刻卻帶著一絲暖意,像是被人捂過一般。

他微微一怔,指腹輕輕摩挲著吊墜,掌心的血暈開,宛如將干未干的淚痕。

就在這時——

星輝驟然一閃。

是真切的光,細如針尖,從水晶內部透出,在他掌心轉了個圈,又倏地縮了回去,快得沒留下任何痕跡。

雷諾沒有眨眼,也沒有動。

他確定自己看見了。

這吊墜以前從未亮過。小時候,母親戴著它唱歌,他只當那是塊好看的石頭;母親病重時摘下來塞到他手里,他也只當是個念想。

可現在……是它認他了?還是血讓它蘇醒了?

他沒有多想,將吊墜按回胸口,緊緊壓在那塊濕冷的破布之下。

并非怕被人看見,而是不想讓那絲光散掉。

坐了片刻,雪停了。月光從破瓦的縫隙中漏下,斜斜地照在腳邊。

他挪了過去,讓月光照在吊墜上,又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母親留給他的最后一封信。

以前他看不懂,字跡也模糊不清。現在,他把吊墜懸在紙上,不斷挪動角度。

月光穿透水晶,在紙上投下點點星斑。

光斑掃過紙頁的褶皺,一行字跡漸漸浮現:“保護好……命運……”

后面的字沒了,像是被人撕掉了一半。

雷諾喉嚨一動,咽下了涌上的哽咽。他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攥緊了吊墜,指甲深深掐進舊傷里,疼得異常清醒。

原來她早就知道。

知道他被人踩在腳下時會記仇,知道他不是廢物。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月光偏移,字跡重新隱去。

他閉上眼睛,將信紙貼在額頭上,仿佛在聆聽著什么。

然后睜開眼,將信紙折好,塞進吊墜下方,緊貼著心臟。

剎那間,胸口的胎記驟然發熱,像是母親的手在輕輕撫摸。

他知道自己這塊胎記形狀怪異,常被人說成不祥,所以一直藏著。

但現在,它在回應吊墜。

雷諾低下頭看自己的手,血還在滲出,卻已感覺不到疼痛。他嘴角一扯,牽起一抹似刀鋒割裂冰面般的弧度。

笑過之后,他把吊墜重新掛回脖子,藏得嚴嚴實實。

外面風聲又起,吹得棚頂哐哐作響。

他沒有起身,只是靠墻坐下,指尖摩挲著掃帚柄上“萊昂”的刻痕。

不是恨,是確認。

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那些人該死,確認這條命不是白撿的。

他摸出那塊敵軍旗幟的碎片,裹了些干草灰,又蘸了蘸手上的血,在掃帚柄上刻下一個新的名字:杰克。

字跡歪歪扭扭,刻得卻很深。

刻完,將布條塞回懷里。

他就那么坐著,聽著風聲,默數著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直到胸口的熱意漸漸散開,化作一種沉甸甸的清醒。

他知道,這掃帚上的名字還會增多。

誰先動手,誰就先死。

他不急。

等雪化了,天暖了,等所有人都以為他還是那個任人欺凌的廢物時——

他會讓他們跪下來,看著他用血擦去那些名字。

不是擦去他們的,而是擦亮他自己的。

他抬起左手,凍傷的手指緩緩蜷起,仿佛握著一把無形的刀。

隨即猛地松開,掌心對著漏下的月光。

一滴血落下,正好滴在“杰克”二字的中間,暈開,像一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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