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工業園區,金雞湖畔。
一棟嶄新的五層玻璃幕墻小樓前,紅毯鋪地,花籃簇擁。樓頂,“國棟-偉明聯合運營中心”的金色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今天是許國棟和李偉明聯手打造的“根據地”正式落成開業的日子!
經歷過反傾銷的淬煉、成本風暴的沖擊、輿論漩渦的洗禮,這座象征著兩人深度捆綁、中新企業緊密合作的運營中心,顯得格外意義非凡。沒有邀請過多媒體和無關賓客,到場的主要是核心客戶、緊密供應商、園區管委會代表以及雙方的核心團隊。
許國棟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紅光滿面,站在臨時搭建的小舞臺上,聲音洪亮,意氣風發:
“各位朋友!各位伙伴!今天,是我們‘國棟絲綢’和新加坡‘偉明貿易’的大日子!這座樓,不光是辦公室,它是我們哥倆兒并肩作戰的指揮部!是打通中國供應鏈和新加坡乃至東南亞市場的橋頭堡!”
他用力拍了拍身邊李偉明的肩膀:“沒有李經理運籌帷幄,沒有兄弟們同舟共濟,就沒有‘國棟’的今天,更沒有這個新家!往后,這里就是咱們的大本營!甭管是歐洲佬的‘反傾銷’還是哪個王八蛋的造謠中傷,咱都不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李偉明則顯得沉穩許多,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裝,接過話筒,目光掃過全場:
“感謝各位蒞臨。正如許總所言,這座運營中心的成立,標志著‘國棟’與‘偉明’的合作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更具戰略性的階段。它將整合我們在研發、設計、生產、品控、國際物流、市場開拓等全鏈條的優勢資源,專注于高端絲綢定制和品牌化運營,特別是我們的‘新東方’品牌,將以此為基點,深度開發東南亞市場,并輻射全球。”
他舉起酒杯,語氣堅定而充滿信心:“讓我們共同舉杯,為‘國棟-偉明’更廣闊的未來!為中國絲綢閃耀世界!干杯!”
“干杯!”現場氣氛熱烈,掌聲雷動。許國棟和李偉明相視一笑,共同飲下杯中酒。這一刻,所有的波折與考驗,都化作了更深厚的情誼和更強大的凝聚力。這座拔地而起的“根據地”,是他們兄弟情誼和商業版圖最堅實的見證。
開業典禮后,李偉明并未立刻返回新加坡。他兌現了對家人的承諾,帶著妻子林淑儀和兩個孩子Kai、Xin Yi,在許國棟這位“蘇州通”的熱情陪同下,開啟了深度體驗蘇式生活的旅程。許國棟特意推掉了所有應酬,親自當起了導游。
他們的第一站,便是蘇州園林的精華——拙政園。
初冬的拙政園,雖無春夏的繁花似錦,卻另有一番疏朗清雅的韻味。亭臺樓閣、曲徑回廊、假山池沼,在蕭瑟中更顯布局的精妙和意境的深遠。許國棟操著一口地道的蘇州話,結合普通話,繪聲繪色地講解著:
“李經理,淑儀,你們看這個‘與誰同坐軒’,名字取自蘇東坡的詞。這小軒臨水,一面開敞,一面有墻,墻上開了個扇形空窗,借景園外的北寺塔…妙啊!這就叫‘借景’!”
“還有這‘卅六鴛鴦館’,以前是主人聽戲的地方。你們看這頂棚,是弧形卷棚頂,像不像船篷?這叫‘船廳’,在江南水鄉很常見…”
Kai和Xin Yi對園林里形態各異的太湖石假山和穿梭其間的錦鯉充滿了興趣,跑來跑去,興奮不已。林淑儀聽得入神,不時用手機拍照,贊嘆著古人的智慧和匠心的精妙。李偉明也放下了商人的精明,沉浸在千年積淀的文化氛圍中,頻頻點頭。
午飯安排在觀前街的松鶴樓老店。這次,許國棟點的是最地道的蘇幫菜:響油鱔糊滋滋作響地上桌,香氣撲鼻;清溜蝦仁晶瑩剔透,鮮嫩彈牙;蜜汁火方色澤紅亮,酥爛入味;還有一道應季的藏書羊肉煲,奶白的湯底,撒上青蒜,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來來來,嘗嘗這個鱔糊!要趁熱吃,聽這‘響油’的聲音!”許國棟熱情地招呼著,“還有這羊肉煲,我們蘇州人冬天最愛!藏書鎮的羊肉,一點膻味都沒有!”
林淑儀對每一道菜都贊不絕口,尤其是清溜蝦仁的鮮嫩和蜜汁火方的甜糯。Kai和Xin Yi則對造型精致的松鼠鱖魚情有獨鐘。李偉明細細品味著藏書羊肉湯的醇厚,感嘆道:“老許,這蘇幫菜,真是百吃不厭。講究時令,講究火候,講究本味,跟咱們做生意一樣,得有章法,得用心。”
飯后,許國棟又帶著他們去聽了一場地道的蘇州評彈。在平江路一家古色古香的書場里,身著旗袍的評彈藝人手持三弦、琵琶,吳儂軟語,婉轉悠揚地唱著才子佳人的故事。雖然聽不懂具體唱詞,但那獨特的韻律、細膩的表演和書場里老蘇州們如癡如醉的氛圍,讓李偉明一家感受到了原汁原味的蘇州腔調。
“許叔叔,她們唱的是什么呀?”Xin Yi小聲問。
許國棟笑著低聲解釋:“唱的是一個很美的愛情故事,就像…嗯…就像你爸爸媽媽一樣。”逗得林淑儀掩嘴輕笑,李偉明也莞爾。
傍晚,許國棟堅持要帶他們去自己位于吳中區的絲綢工坊看看。這不是現代化的廠房,而是保留著部分傳統手工技藝的老作坊。
工坊里,幾位年長的老師傅正在忙碌。有的在用古老的木織機“咿咿呀呀”地織著提花錦緞,梭子在絲線間飛快穿梭;有的在用天然植物染料小心翼翼地染著一匹素縐緞,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還有的在用刮刀細細地刮綢,使絲綢表面更加光滑亮澤。
許國棟指著一位正在專注刺繡的老師傅:“看,這就是我們‘新東方’高端定制禮服上,那些最復雜、最精美的手工刺繡部分,全靠這些老師傅一針一線繡出來!機器再先進,也替代不了這份手藝和心意!”
林淑儀被深深吸引,忍不住上前,輕輕撫摸著一塊剛剛染好、色澤溫潤如朝霞的真絲面料,眼中滿是驚嘆:“太美了…這質感,這光澤…這才是真正的絲綢啊!” Kai和Xin Yi也好奇地看著織機,看著染缸,仿佛穿越了時空。
“老許,”李偉明看著眼前這些沉浸在手藝中的匠人,看著許國棟眼中流露出的自豪,由衷地說,“今天這一趟,值了。看到這些,我才真正明白,‘新東方’的品牌根基在哪里。不是光靠營銷,是靠這些扎扎實實的工藝和傳承。”
許國棟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李偉明的背:“那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不能丟!走,晚上我請你們去金雞湖邊吃船菜!一邊看夜景,一邊嘗嘗太湖三白!”
就在許國棟帶著李偉明一家沉浸在蘇式風雅之中時,新加坡,“蘇韻坊”的展廳里,林晚正送走最后一位預約參觀的客人。展廳里只剩下她和陳母。
她走到辦公桌前,看著那份被大使館張參贊“判了死緩”的“蘇繡文化周”策劃書,那份沉重感再次襲來。修改名單?刪掉顧大師和周大師?那活動的水準和代表性將大打折扣!她不甘心!
“晚晚,還在為那名單發愁啊?”陳母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關切地問。她現在對兒媳的事業是真心支持,也多少知道了些遇到的難處。
林晚嘆了口氣,把張參贊的顧慮大致說了一下,隱去了具體人名和敏感詞匯。
陳母聽完,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哎!晚晚,你換個思路想想!咱們辦這個文化周,是為了啥?是為了讓新加坡人了解蘇繡,了解咱們蘇州文化,對吧?那…不一定非得請最有名、資歷最老的大師啊!大師年紀大了,出遠門也不方便!咱們可以請…請正當年的!手藝好、有想法、還能代表咱們蘇州新形象的繡娘!”
她越說越興奮:“你忘了?上次你爸…哦不,志豪爸參加的那個同鄉會聯誼?里面有好幾個蘇州來的太太,她們以前在蘇州刺繡研究所工作過!手藝也不差!而且她們嫁到新加坡好些年了,對兩邊文化都熟!請她們來,既能展示蘇繡,又能講講在新加坡的生活,不是更有意思?也更…安全?”
林晚愣住了!婆婆這個思路…雖然簡單,卻像一道光劈開了迷霧!對啊!為什么非要執著于邀請蘇州本地的頂尖大師?新加坡本地就有一批優秀的、有著深厚蘇繡功底、又融入本地多年的華人繡娘!她們本身就是“融合”的絕佳體現!邀請她們參與,既能保證藝術水準(畢竟有專業背景),又能完美契合“文化交流與融合”的主題,更重要的是,政治背景清晰,完全避開了張參贊的顧慮!
“媽!您真是太聰明了!”林晚激動地抱住陳母,“我怎么就沒想到呢!這主意太好了!我這就去聯系!同鄉會…對!同鄉會!”
困擾多日的難題豁然開朗!林晚立刻行動起來,翻找通訊錄,聯系新加坡蘇州同鄉會的會長。新的“蘇繡文化周”方案雛形,在她腦海中快速勾勒:主題可以定為“針尖上的故鄉——新加坡蘇繡傳人的藝術對話”!既有鄉愁,又有融合!
而此刻的沈薇,正獨自坐在蘇州辦公室的黑暗中,沒有開燈。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卻照不亮她心中的迷茫。初中市場的大門被政策焊死,體驗營的投入血本無歸,蘇啟明冰冷的“Pivot strategy”指令像懸在頭頂的劍。
高中市場?談何容易!競爭更激烈,門檻更高,那些頂尖的國際高中或重點高中的國際部,合作的都是根基深厚的大機構。“星洲橋”這個新生兒,拿什么去撬動?
售后服務?具體做什么?怎么做?一片模糊。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助理小陳發來的信息:“薇姐,剛得到消息,園區那個‘中新教育創新論壇’下周舉行,規格很高,會有新加坡教育部官員和名校校長參加。我們…要爭取個展位或發言機會嗎?不過費用…”
沈薇看著信息,手指懸在屏幕上,遲遲沒有回復。爭取?需要錢。錢從哪里來?Jonathan那雙精于計算的眼睛仿佛就在背后。不爭取?可能錯失最后的機會。
冰冷的月光透過玻璃,映在她疲憊而倔強的臉上。星洲橋的擴張之路,在現實的重壓下,似乎走到了懸崖邊緣。下一步,是粉身碎骨,還是絕處逢生?
許李的根據地落地生根,兄弟情誼在園林與絲綢間淬煉得更深;林晚在婆婆的靈光一閃中找到了破局文化困境的鑰匙;而沈薇,獨自佇立在擴張無門、轉型無路的懸崖邊,手中緊握的,只剩下一張通往未知論壇的門票——那究竟是救命稻草,還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羽毛?三條軌跡在蘇州的夜色里明暗交錯,各自醞釀著下一場風暴或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