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后沒有再見過小鹿姐姐,只不過身邊也沒卻有什么愿意和我玩的孩子了,有的孩子想和我說話被大人一把拉走,也有的孩子見到我就像看見蛇鼠一樣跑走了。
我好像沒有朋友了,日子也單調了起來,沒有小鹿姐姐在我都不知道可以去哪里玩好,看著地上的野莓也再也沒了去嘗一嘗的心情。
我獨自趕著羊去新鮮的草地,青灰的山,蒼白的天,一望無際,羊兒低頭吃著草,只有偶爾路過的風會來碰碰我,看看我有沒有發呆。
阿娘已經不放心讓我獨自出門很久了,就連去找草藥的事都不讓我去做了,就連放羊也是在家旁邊。
“咩——”頭羊突然發出尖銳的叫聲。
我抬頭望去,北方的地平線上騰起一片塵土。起初我以為是大風卷起的沙塵,直到看見那些黑影——數十騎人馬正快速逼近,他們手中的彎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我連忙起身,回過頭去……
部落瞬間炸開了鍋。
男人們抓起草叉和木棍,女人們抱著孩子往山洞跑。我呆立在原地,看著那些披發左衽的騎手沖進部落。他們的馬蹄踏碎了清晨的寧靜,傳進耳朵里,止不住地吵。
一支箭擦著我的耳畔飛過,我這才驚醒,轉身就往家里跑。阿娘一定會知道該怎么辦——她總是知道該怎么辦。
可我剛跑出幾步,就被一股大力拽住了后領。
“竟然還在附近抓到只小羊羔。”粗糲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我被拎起來,對上一張涂著赭紅顏料的臉。那人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他身上的羊皮襖散發著濃重的腥膻味,混合著鐵銹和汗臭,熏得我幾欲作嘔。
“放開我!”我拼命掙扎著,扯著衣領來方便呼吸。
匈奴人反手給了我一巴掌,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嘴里也泛起血腥味。
他粗暴地用皮繩捆住我的手腕,繩子勒進皮肉,火辣辣地疼。
我下意識地看像家的方向,明明這次沒有離家很遠,明明看得見,但就是覺得好遠好遠。
終于,我看見阿娘從屋里沖出來,手里握著那把采藥的石刀。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盛滿了我從未見過的恐懼。
那人怒吼一聲,一把將我甩到馬背上。
部落里的情況不容樂觀,匈奴已經打了進去,我看著阿娘想要呼救,卻見到一個匈奴人已經來帶她身邊,一手拎著不久前阿娘剛用奶酒從秦兵那換來的雞,另一只手抽出彎刀。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我看見阿娘踉蹌著后退,看見彎刀劃出的弧光,看見鮮血從她胸前噴涌而出。
我的尖叫沉默在了咽喉,在匈奴人的呼哨聲中。他們點燃了我們的房屋,濃煙遮蔽了天空。我被橫放在馬背上,胃部被馬鞍硌得生疼。透過顛簸的視線,我看見部落越來越遠,最后化作地平線上的一縷黑煙。
馬背上的顛簸讓我頭暈目眩。好像過了很久,我們才來到一處營地。帳篷像蘑菇一樣散布在河畔,婦女們正在篝火旁鞣制皮革。我被扔在一頂最小的帳篷前,手腕上的皮繩已經勒出血痕。
一個臉上有刺青的老婦人走過來,掰開我的嘴看了看牙齒,又捏了捏我的胳膊。“太小,“她用生硬的羌語說,“養兩年才能干活。“
我被分給一個叫烏云的女人。她的丈夫死在去年的劫掠中,現在帶著個比我稍大的男孩生活。她給了我一塊硬得像石頭的奶疙瘩,和一皮囊酸馬奶。
“吃,”她簡短地說,“明天開始牧羊。“
夜里,我蜷縮在帳篷角落,手腕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我偷偷摸了摸,發現血已經止住了,傷口邊緣開始結痂。這讓我想起阿娘臨死前看我的眼神——那里面除了恐懼,還有別的什么東西。
帳篷外,匈奴人在喝酒唱歌。篝火的光透過氈帳,在黑暗中投下跳動的影子。
……
晨光透過氈帳的縫隙刺進來時,我手腕上的勒痕已經結了一層薄痂。昨夜的血漬在皮繩上干涸成褐色,輕輕一搓就簌簌落下。我蜷在羊皮褥子里,聽著帳外早起的婦人擠羊奶的聲響。
“起來。”烏云掀開帳簾,扔給我一件舊皮襖。她粗糙的手指劃過我手腕時突然頓住,瞇起眼睛盯著那道已經愈合大半的傷痕。
“跟我來。”
薩滿的帳篷比尋常的大三倍,門口掛著成串的青銅鈴和蒼鷹羽毛。帳內彌漫著艾草燃燒的苦味,地上鋪著九張完整的狼皮。老薩滿臉上刺著靛青紋路,脖頸上掛著三串獸骨項鏈,看起來就很兇狠。
“伸手。”他用生硬的羌語說。
我猶猶豫豫地伸出手,但頃刻間刀光閃過,我的掌心立刻綻開一道血口。老薩滿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將血滴在一塊龜甲上。龜甲在火盆上烤得噼啪作響,裂紋如同閃電般蔓延。
老薩滿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他抓起我的手,就在剛剛血珠滾落的瞬間,他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那道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長生天的恩賜...…”他顫抖著取下頸間最珍貴的狼牙項鏈掛在我脖子上,“攣鞮氏會厚待你。”
我被安置在薩滿帳篷旁的氈帳里。
烏云送來的奶疙瘩變得松軟新鮮,巴圖再也不敢用鞭子抽我的羊群。
但每當夜幕降臨,總有兩個持刀的匈奴人守在帳外,他們對我的稱呼很奇怪,但是帶著尊敬,我聽不懂他們說話,也發自內心的抗拒學習他們的語言。
日子還是要一天天的過,我沒有再干過辛苦活,日積月累下還是能聽得懂一些他們的話了,但每次不得不說匈奴語的時候,那日阿娘的眼神總是會一閃而過,牢牢的抓著我的心,使我無法呼吸。
深秋的某個黃昏,我正在用艾草熏烤新鞣制的羊皮,突然聽見營地邊緣傳來騷動。一個滿身是血的斥候從馬背上滾落,他的皮甲被某種利器整齊地劃開,露出里面汩汩流血的傷口。
“秦人...蒙恬...”斥候嘔出一口血,“在陰山...筑城...”
老薩滿讓人把他抬到我的帳篷。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么嚴重的傷——青銅戈劈開了他半邊肩膀,森白的鎖骨裸露在外。我顫抖著抓起藥臼,腦子飛速運轉著阿娘教過我的所有草藥知識,卻被老薩滿打斷。
“用你的血。”
他看著我,不容拒絕。
一旁的手下也很有眼力見的遞上了把銳利的骨刀,我顫巍巍地接過……
當我的血滴進傷口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翻卷的皮肉像被無形的手撫平,斷裂的血管重新連接。在斥候驚駭的目光中,我發現自己掌心剛剛劃開的傷口已經結了痂。
斥候的傷口在三日內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淺色的疤痕。這個消息像草原上的野火般傳遍了整個部落。第七日清晨,一隊披著黑狼皮的騎兵來到營地,領頭的男子戴著金狼頭飾,腰間配著鑲嵌綠松石的青銅短劍。
“左賢王要見你。”烏云跪在地上替我系好新做的鹿皮靴,聲音壓得極低。她的手指在發抖,把我頸間的狼牙項鏈擺正了三次。
左賢王的金帳矗立在狼居胥山腳下,帳頂的牦牛尾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帳內鋪著完整的雪豹皮,青銅燈盞里燃燒著珍貴的鯨油。
左賢王是個個臉頰上刺著青鷹紋路的壯年男子,正用匕首割烤羊腿上的肉。
我有些膽怯,腿發軟,聲音也發不出來。
“跪下!”護衛推了我一把,我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左賢王抬手制止,起身繞著我走了一圈。他身上的鐵甲片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突然,他抓住我的手腕,用匕首在掌心劃了道口子。
血滴在銀碗里的馬奶酒中,竟泛起奇異的光澤。左賢王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取來另一把鑲玉的匕首,在自己掌心也劃了一刀。
“飲下它。”他遞過銀碗,“從今日起,你就是我攣鞮氏的……”
“奧云達賚”,這是左賢王給我取的匈奴名字,后來我才知道,其意思是“藥石般的恩賜”。
……
起初,我討厭這個名字。每次有人這樣叫我,我都會想起那天滴進銀碗的血,想起左賢王掌心那道刀痕,總是止不住的惡心,頭暈。
匈奴人不會像羌人那樣叫我“小怪物”,也不會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在這里,他們敬畏我,甚至……害怕我。
老薩滿說,我的血是長生天的恩典,能治愈傷痛,驅散病痛。也從那次以后,我再也沒有干過粗活。他們給我換上了柔軟的羊皮襖,住進了溫暖的氈帳,甚至派了兩個女奴照顧我。
但漸漸地,我習慣了。
我一時間有些分不清,我做的究竟對不對,阿娘知道了會怎么樣。
一想起阿娘,鼻子又一酸,溫熱的眼淚又順著眼眶溢了出來,劃過臉頰。
就像秦嫂那天,最后一次與小鹿姐姐見面一樣,我好像也知道為什么會哭了。
是心在揪的發疼。
我想念阿娘的小茅屋,想念溪邊的野莓,想念小鹿姐姐的笑聲。
……
在匈奴部落的日子,像草原上的風一樣,緩慢而綿長。
每天清晨,烏云會端來熱騰騰的羊奶和新鮮的乳酪。我坐在氈帳門口,小口小口地喝著,看著遠處的牧人趕著羊群出去。
有時候,巴圖——烏云的兒子,會偷偷溜過來,塞給我一把野果或一塊蜂蜜。他比我大兩歲,已經能騎馬射箭了,但在我面前,他總是有點拘謹,好像我是某種神圣的東西,不能輕易觸碰。
“奧云達賚,”他小聲叫我,“你今天要去薩滿那里嗎?”
我搖搖頭,自從上次給斥候治傷后,老薩滿很少叫我過去了。他更愿意讓我“養著”,說是“積蓄神力”。
我也不想過去看到老薩滿,不叫我過去正好。
巴圖松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只草編的螞蚱,遞給我。
“給你的。”他撓撓頭,“我昨天跟阿爸學的。”
我接過螞蚱,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紅了臉。
我低頭看著草螞蚱,忽然想起小鹿姐姐。她也喜歡編這些東西,可她編的蚱蜢總是歪歪扭扭的,腿永遠不對稱。
我的喉嚨有點發緊,又想哭。
“哎哎哎,你怎么了,你沒事吧,是不喜歡嗎?”他有些慌亂,手也不知道放在哪里,我搖了搖頭,擠出一個笑臉,“我很喜歡,謝謝你。”
說完便匆匆轉身回去了,不想繼續和他聊下去。
那只草螞蚱我小心翼翼地收好,小鹿姐姐也編過,只不過我都玩完就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原來一件不起眼的小東西都那么重要,我又呼吸不上來了,大口喘了幾下氣才好些。
……
深冬的時候,部落里爆發了熱癥。
許多人高燒不退,咳嗽不止,甚至有人死去。老薩滿的草藥用光了,巫術也不起作用。最后,左賢王派人來請我。
我站在病患的氈帳里,看著那些痛苦的面孔,聽著他們的呻吟。老薩滿遞給我一把骨刀,低聲說:“看著點量,只需要幾滴。”
我的手在發抖。
上一次,我的血救了一個人。可這一次,面前躺著十幾個病人……
我是怕疼的,傷害自己的事一直被阿娘唾棄,我無法對自己下手,
“快點!”左賢王不耐煩地催促。
我咬咬牙,劃破掌心。
血滴進藥碗里,混著馬奶酒,分給病人們喝下。他們的燒退了,咳嗽減輕了,他們彼此交流著,慶幸病痛可以快速離去,可我的掌心火辣辣地疼。。”
那天晚上,淚水再次打濕衣襟。
迷迷糊糊中,我夢見阿娘。她站在溪邊,背對著我,輕聲說著什么,可是我每往前走一步,阿娘便消失一分,我不敢再往前走,腿一軟跪了下來,肆意地放聲哭泣,我想要阿娘抱著我,一下一下地順著我的頭發,想要阿娘安慰我,哪怕是指責也好。
可我已經……回不去了。
那晚后我生了病,怎么樣也提不起什么精神,吹點風就會咳嗽,吃點東西就沒了胃口。
不過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只是每天自己坐著,看著一望無際的草地,思考著孰對孰錯,可怎么都想不通。
救人有功,左賢王很高興,賞給我一匹小馬駒,通體雪白,只有額心有一塊黑斑,像滴落的墨汁。
我給它取了最簡單的名字,就叫“白兒”,我不想投入太大的精力在它身上,我害怕一喜歡上它,它也會突然離我而去。
巴圖經常會來找我聊天,也會用草編很多小蟲,他的手藝也是越來越好了,快趕上小鹿姐姐了,每天他也會幫我去喂養白兒。
馬廄旁,“我也好想要一匹這樣的好馬啊……”巴圖羨慕地說,“尤其是這種左賢王最珍貴的馬群里的。”
我看了看白兒,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小馬的鬃毛,它溫順地蹭了蹭我的手。
暖暖的,但并不軟,不像羊兒的手感。
這樣的溫暖有多久沒有感受到了呢,我也說不清楚。
白兒看著我,吐息著,很乖。
心里一動,一直捏著我的心的那只無形手突然一緊,然后慢慢松開。
眼眶又是一陣發酸,終是沒有忍住,蹲下把頭埋進膝蓋里嚎啕大哭,淚水濕潤了皮草。
“啊呀呀,怎么又哭啦……”巴圖笨拙地安慰我,“不要哭啊,你怎么了?”
我咳嗽著站起身,腦袋發暈有些搖搖欲墜,巴圖慌亂地扶住我,“我帶你去找老薩滿,你撐住。”
我搖了搖頭,“我很快就好了,沒事,別找他。”
“你病了,需要治療。”
“我不需要。”我有些著急,聲音都提大了,這還是我第一次在這大聲說話。
他顯然也是沒想到,漸漸穩定了下來,偶爾會說,“要不要我去給你拿奶酒?”“你需要披風嗎?”之類的話。
白兒低頭蹭了蹭我的手,我摸了摸它,一下又一下地給它順著毛。
自那后,我花了功夫,學會了騎馬。
每天清晨,我會騎著白云在草原上漫無目的地奔跑。風吹過耳畔,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我閉上眼睛,仿佛能聽見阿娘在遠處呼喚我。
可當我睜開眼,面前只有無邊的草原,和更遠的山。
……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漸漸習慣了匈奴的生活,習慣了他們的語言,習慣了被稱作“奧云達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