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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午后陽光透過窗,在屋內投下暖色的光斑。

徐燦的書房里,總是彌漫著一股墨和植物香氣。

徐靜秋坐在下首,面前的長案上攤開著好幾本厚厚的賬冊,還有一疊寫滿數字的麻紙。

她坐姿端正,神情專注。

手指一步步點著賬冊上的某一欄,正條理清晰地匯報著。

“族長,這是近三個月的總賬。”

徐靜秋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陳述事實。

“靈谷方面,新墾的二十畝二等下品靈田,玉芽米和地乳根長勢都好,扣除族人口糧和預留種糧,盈余三成。按以往價,可換低級靈石約五十塊,或等價丹藥符箓?!?

“符箓工坊,出產穩定。低階避塵符、輕身符、小焰符,成功率已提至四成。與碧波林氏、沈仙師的交易,每月可得靈石三十塊左右,或指定藥材、靈墨。徐青筠妹妹研究古陣紋,耗去部分材料,此項支出增大。”

“礦產方面,牧歸發現的那處小型暖陽石礦脈,暫未大規模開采,只取了少量邊角料,供墨老試手鍛造,以及素商溫養劍胚。無進項。”

“丹藥…嗎?”

“嘖……?”

徐靜秋頓了頓,翻過一頁:“蘇婉嬸子和晏辭成功煉制出草木辟谷丹,成丹率穩步提升,已能滿足全族低階修士和凡人口糧替代,此項每月可節省靈谷約兩成,間接等于增收。”

說道這里,徐燦也明白了,有害處。

“但療傷、回氣、破障類丹藥,幾乎全靠外購,消耗巨大。尤其族長您筑基之后,日常修煉所需靈氣大增,僅靠靈谷和微弱地脈,進展緩慢,需靈石或丹藥輔助?!?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主位沉默不語的徐燦:“綜合算來,家族目前收支,可維持日常運轉,族人基本修煉所需勉強夠用。但…”

她加重了語氣:“儲備靈石僅剩一百二十一塊。若無額外進項,一旦遭遇意外,或需購買大批丹藥、法器,頃刻便會見底。家族底蘊,太薄了。”

書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族人勞作聲。

徐燦聽著這些情況,他大致有數,但聽徐靜秋如此清晰條列出來,那份沉甸甸的壓力變得更加具體。

一個家族的運轉,尤其是修仙家族,每進一步,消耗的資源都是海量的。

如今徐氏就像一株剛剛扎根的樹苗,看似生機勃勃,實則根基淺薄,經不起太大風雨。

“開源節流?!?

徐燦緩緩吐出四個字,“節流方面,還有多少余地?”

徐靜秋顯然早有思考,立刻回道:“日常用度已壓縮到最低。各房開支都有定數,無人敢浪費。修煉資源分配,也嚴格按照貢獻和天賦來。最大的不定支出,一是青筠妹妹的陣法研究,耗材不菲;二是那枚靈蛋,每月消耗近三成的月華星露。但這兩項,長遠看皆有必要,難以削減。”

徐燦點頭,他明白陣法與那靈蛋對未來的重要性?!澳蔷椭荒荛_源。你有什么想法?”

徐靜秋合上賬冊,身體微微前傾:“我思慮再三,有三條路,或可嘗試?!?

其一,擴大特色靈植交易。月華星露雖大部分供應靈蛋,但仍有微量盈余。此物稀有,對修煉特定功法、煉制高階丹藥皆有奇效,可少量放出,換取急缺的靈石或破障丹。優質青禾草種子也可適當出售,但需控制數量,避免他人大量種植,沖擊我等價格?!?

“其二,碧波林氏近年也在擴張,他們擅長靈植培育和煉丹,但對某些基礎材料的初加工,人手似乎不足。我可嘗試承接部分諸如‘淬煉礦精’、‘初步提純草藥’之類的委托,賺取加工費用。此事我已私下問過林月嬋姑娘的口風,她表示有興趣。”

“其三,”徐靜秋看向徐燦。

“需族長定奪。組織人手,探索更安全的新資源點?;脑瓘V袤,必有未被發現的靈藥、礦脈。但危險重重,需族長以天賦神通指引方向,規避兇,尋覓吉、中吉之地?!?

三條建議,條理清晰,務實可行。

徐燦沉吟片刻:“月華星露和青禾草種子,可少量交易,此事靜秋你親自把控,寧少勿多,物以稀為貴。與碧波林氏的加工委托,可盡力爭取,哪怕利潤微薄,也能積累人脈和熟練工匠。至于探索新資源點…”

他目光微凝:“確有必要。坐吃山空終非長久之計。明日我便起一卦,看看哪個方向或有收獲。”

正事談完,氣氛稍緩。

徐靜秋一邊收拾賬冊,一邊像是想起什么,隨口道:“說起來,晏辭前幾日還問我,庫房里有沒有年份久些的普通藥材,他想試試《百草初解》上的幾個古方子,說是看著有趣。”

徐燦聞言,心中微微一動。

晏辭在丹道上的天賦和勤奮,他都看在眼里。

《百草初解》后面那些雜記古方,他也瞥過幾眼。

大多殘缺不全,藥性搭配看似古怪,但萬一呢?

“庫房里若有,便撥給他一些練手。告訴他,放手去做,成敗不論,經驗最重?!毙鞝N吩咐道。

“是?!毙祆o秋應下,抱起賬冊告辭離去。

書房內重歸安靜。

徐燦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欣欣向榮的山谷。

族人都在為生存和未來努力,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開源三策,前兩條穩妥,但收益有限。

第三條收益大,風險也最大。

他的【趨吉避兇】并非萬能,模糊的提示之下,往往藏著難以預料的變數。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仙路爭鋒,家族崛起,本就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風險,總是要冒的。

只是不知,明日卦象,會指向何方。

而此刻,丹房之內,晏辭正對著一株其貌不揚、庫房里翻找出來的枯黃草藥發呆。

這草名為“枯腸草”,尋常無奇,多用于凡人藥方中疏通腸胃。

《百草初解》雜記篇卻在一個殘方里提到,以此草為主藥,輔以三味特定毒草,經特殊煉制,可得一味“蝕脈散”。

專蝕修士經脈內的異種靈力,標注卻是“疑為毒經,慎用”。

晏辭看著那株枯腸草,又看看旁邊他偷偷收集來的幾味毒性微弱的輔藥,猶豫了很久。

師父說,放手去做。

他最終抿了抿唇,下定決心。

伸出手,拿起了一株泛著幽藍光澤的毒草。

夜涼如水,星垂平野。

青崖谷崖頂,風聲較白日里更顯清晰,掠過巖石縫隙,發出低沉的嗚咽。

徐燦獨自一人立于崖邊,負手仰頭,望向浩瀚無垠的星空。

他并非在推演天機星象,那非他所長,亦非他現今境界所能企及。

他只是需要這片絕對的寧靜與浩瀚,來滌蕩連日來因家族俗務而略顯滯澀的心神。

《水土蘊道訣》的筑基篇功法口訣在心間緩緩流淌。

這部得自家族傳承、最為契合他三靈根的中正功法,他已修煉多年,早已爛熟于心。

筑基之后,每一層小境界的突破,都不再是簡單的靈力積累。

更重于對功法本質的領悟,對自身道途的明晰。

他閉上眼,神識內斂,沉入丹田。

筑基之后,原本氣態的靈力已化為一片微縮的湖泊。

水波微瀾,土氣沉凝,其中又有點點翠意生機流轉,對應他的水土木三靈根。

湖泊規模較初入筑基時已擴大不少,但近來增長愈發緩慢,趨于飽和。

靈力積累已近瓶頸,缺的是那一點“悟”。

他回想近日種種。

打理谷務,調和族人,應對潛在威脅,規劃家族前程…樁樁件件,皆需耗費心神。

但在這紛擾之下。

他對腳下這片土地,對谷中的溪流、靈田、草木,感受卻愈發深刻。

五行相生相克。

地脈雖微,其力厚德。

承載萬物,默然無聲。

是為“土”之厚重。

水元流轉,潤澤生靈,迂回曲折,終歸向海。是為“水”之柔韌。

草木枯榮,生生不息,破土向陽,蘊藏無限生機。是為“木”之勃發。

土載水,水潤木,木固土…

三者相生,循環往復。

構成了這谷中欣欣向榮的景象,亦是他功法運行的根基之理。

他以往修煉,更多是循著功法路線引氣煉氣。

雖知三者相生,卻未曾如此刻般。

將其與眼前真實的天地萬物、與家族扎根荒原求存的態勢緊密結合。

心神放空,與這方天地漸漸相合。

體內那趨于飽和的靈力湖泊,似乎受到某種無形引動。

開始自行緩慢運轉起來,速度不快,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凝、精純。

湖面微瀾漸起,水下似有潛流涌動,

沖擊著那層看不見的壁壘。

筑基中期的壁壘,松動了。

徐燦心中明鏡般透徹。

他看到了通往筑基后期的那道門檻,

那不是力量的暴漲,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圓融與掌控。

對自身靈力、對周圍環境的感知與調動,都將提升到一個新的層次。

但他也深知,這點感悟和自行運轉的靈力,還不足以徹底推開那扇門。

仍需水磨工夫,將這點感悟徹底融入日常修行,化為本能。

或許,還需一個合適的契機,一點外部的刺激——并非丹藥之力,那會根基不穩。

可能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斗。

一次險地歷練,或是身處某種特殊環境引發的頓悟。

他緩緩睜開眼,深色眸子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亮。

心境通明,前路可期。

下意識地,他雙眸之中清光微閃,洞微靈瞳悄然開啟。

看向蒼然星空。

塄~~!

僅僅一瞬!

一種龐大到令他神魂戰栗的信息洪流仿佛透過雙眼直接沖入他的識海!

星辰運轉,法則交織,無盡遙遠又無盡深邃。

那根本不是他現在能夠理解和承受的層面!

神識如被無數細針攢刺,劇痛傳來!

“嘶嘶嘶!”

徐燦悶哼一聲,立刻死死閉上雙眼。

強行切斷了洞微靈瞳的窺視,臉色瞬間紫白了幾分,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他扶著旁邊的巖石。

緩了好一會兒,那眩暈和刺痛感才逐漸消退。

心有余悸。

星空浩瀚,蘊含大道至理,但也藏著無盡兇險。

以他如今修為,妄圖窺探,實屬不自量力。

方才那一下,若再多看片刻,恐有神識受損。

“路要一步一步走?!?

“什么事情又要慢慢來,不要著急。”

他低聲自語。

壓下心中那點因險些窺見天地偉力而生出的悸動與后怕。

重新變得沉靜下來。

尚未突破,遑論其他。

當務之急,仍是夯實根基,穩步前行。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令人敬畏的美星空,轉身一步步走下崖頂。

腳步沉穩,心境卻比來時更加開闊堅定。

回到居所附近,卻見丹房的方向還隱隱透著光亮。

這么晚了。

是晏辭還在忙碌?

還是阿娘,在忙碌?

他腳步微頓,改了方向,走向丹房。

越是靠近,越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奇異的藥味。

不似尋常草木清香。

那是一種帶著辛烈,苦澀交織的氣息。

他推開虛掩的石門,只見丹房內,晏辭正對著藥鼎發呆,小臉上沾著些煙灰,眼神里滿是困惑和不解。

藥鼎底還殘留著一些焦黑的藥渣。

那應該就是氣息的源泉。

“師父?”

晏辭聽到動靜,回過神,連忙起身。

“還在忙?”徐燦目光掃過藥鼎,“這是什么?”

晏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是…是《百草初解》后面雜記里的一個古方,我看用的藥材都挺常見,就想試試…結果,又煉壞了。”他聲音越說越小。

徐燦走近,用手指沾了一點鼎底的殘渣,捻了捻,又嗅了嗅。藥性混亂,五行逆沖,顯然煉制徹底失敗。

但他注意到,這些殘渣中,那味主藥“枯腸草”的藥性似乎發生了一種奇特的變化,變得極具侵蝕性,雖然微弱。

“可知為何失敗?”徐燦問。

晏辭搖頭:“步驟應該沒錯,火候也按書上說的控制了…”

“紙上得來終覺淺。”徐燦淡淡道,“古籍所載,尤其是這些殘方,未必全對,也未必適合當下。煉丹之道,在于明藥理,知變化,而非照本宣科。這次失敗了,下次便換個思路,或者,等你能更精準掌控藥性融合時再來嘗試?!?

他并非指責,而是點撥。

晏辭若有所悟,認真點頭:“弟子明白了?!?

徐燦不再多言,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腳步未停,卻留下一句:“下次試新方前,先來問我?!?

晏辭怔了一下,看著師父離去的背影,心頭一暖,恭敬應道:“是,師父!”

徐燦回到自己房中,盤膝坐下,準備繼續打磨那絲突破的契機。

神識沉入體內前,他忽然想到晏辭方才那失敗的古方。

那枯腸草變異后的侵蝕藥性。

《百草初解》,雜記古方。

他心中微微一動,似乎抓住了什么,卻又模糊不清。

“哎,路總是要一步步走,不要著急阿!”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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