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輕輕拍了拍手掌,仿佛撣去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這才施施然轉過身。不料剛一回頭,鼻尖差點撞上一片溫熱的衣料。
云逐淵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她身后,距離近得有些曖昧。他及時伸手虛扶了她一下臂彎,唇角勾起,那雙深棕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笑意促狹:
“宋大人方才那番言辭懇切、指路明燈的模樣,倒讓在下覺得大人不像一方縣令,倒是像另一個人。”
宋昭穩住身形,眨了眨那雙清澈無辜的眼睛,從善如流地開演,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哦?誰呢?”
云逐淵輕笑了聲,慢悠悠地吐出精準一擊:“像是一位技藝登峰造極的畫師。”
宋昭更疑惑了:“畫師?為何?”
云逐淵傾身靠近些許,清冽的雪松氣息若有似無地縈繞著她,聲音低沉,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直指核心:
“若非如此,大人何以能……憑空畫出如此栩栩如生、令人信服的‘大餅’呢?”
宋昭:“……”
河風似乎更冷了,吹得她精心描繪的“餅”仿佛在空中無聲地碎成了齏粉,只留下云大少爺那洞察秋毫、含笑揶揄的眼神。
宋昭只能訕訕道:“呵呵,可能,我只是比較擅長交流。”
“宋大人與秦四交流,似是什么都答應了,又好像什么都沒答應。那秦四如今只是驚懼之下無暇細想,待他冷靜下來,大人畫的這塊餅,可是一戳就破的,到時候大人就不怕他反悔不配合?”
他眼帶笑意,彎下腰,和她對視。
“那可由不得他。”宋昭自信地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見牙不見眼,如一只得意的小狐貍。
宋昭突然想起什么,她語氣一轉,道:
“對了,我要連夜趕回青州縣城,云公子你要是回陵水城,可以坐我的馬車去,不用還了,就當是您讓天英鼎立相助的恩情。”
云逐淵眉頭一皺,站直起身來,面色微冷,眼中升起淡淡的不悅,帶上些危險的氣息,讓宋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道:
“怎么,宋大人想始亂終棄,用完就扔?”
“啊?”怎么說得自己跟個渣男一樣。
“如此寒夜,又剛經歷一場惡戰,天英力竭,你還要我們連夜趕路,那二當家被天英所傷,定是懷恨在心,萬一半路派人截殺我等,那我們有沒有命回到陵水城,還兩說呢。您這樣過河拆橋,是不是不太好呢?”
力竭的天英捂著胸口,大口喘著粗氣,看起來體力十分不支。
宋昭仔細一想,確實是,于是抱歉地道:
“是是,是本官思慮不周,夜晚趕路確實太危險,那您先隨本官回青州,待天英恢復好,云公子可以修書一封給云大人,讓云大人派人來接公子回府。”
云逐淵冷笑一聲:“大人倒是想得十分周到啊。”
“應該的,應該的。”
云逐淵心內一陣無力,轉身離開,宋昭只覺眼前一黑,一件帶著溫度的衣服蓋了她一臉,淡淡的雪松圍繞再她鼻尖,叫她無路可逃。
她扯了一下,露出臉,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白衣,是那件云逐淵披了一路的白色繡著暗紋的,低調又華貴的白狐裘,她有些愣住,不明所以。
“披上,怪冷的。”
那人已經轉身,黑發如瀑,廣袖長衫,白衣勝雪,皎皎如月,一個背影便可窺得絕世風姿。
眾人又趕了一天一夜的路,回到縣衙已經是第二天地半夜。
高稟忠沒有想到宋昭會回來得如此迅速,接到消息得時候還在美妾的被窩里,彼時他只是皺皺眉,銀子還沒接到,他此時回來,會憑添許多麻煩。
不過,說辭自己早就想好了,銀子被劫是必然的,能守下五萬兩,已經是不錯了,秦四辦事他一項是放心的。
還有那李信,自己手里可還捏著他私取府庫錢財的證據,不怕他不聽話。
想到此,他不在意地繼續誰去。
因為自己沒有內眷,所以后院客房都是未來得及打掃的,如今又事半夜,宋昭不好把翠丫和安叔叫起來,只能把云逐淵這位貴客安排在自己的臥房,打算自己則去書房湊合一晚。
云大爺似的環顧一周,見房內擺設十分簡單,只有一張桌、一面衣冠鏡和一個衣柜,桌子上放幾本史書和地理經注。
他突然陰陽怪氣地道:“宋大人倒是十分節儉啊。”
啊?
宋昭一時不明白這位爺又抽什么風,只能答道:
“臥室簡陋,今夜只能先委屈公子了。待明日,本官定在本縣最好的客棧為公子定好上房,屆時公子再移駕休整。”
“不必客氣,在下覺得此地甚好,住在縣衙,在下才覺得安全些,也能近距離感受一下宋大人清明節儉的官風,到時見了叔叔,說不定在下還能為大人美言幾句。”
宋昭聞言,受寵若驚,如果云逐淵能在云大人面前為自己說幾句話,那到時候剿匪說不定能通過云逐淵,得到淮陽道最大的大佬支持,勝算會高許多,此時不拍馬屁更待何時,于是道:
“不敢不敢,保障云公子的安全是我的責任,云公子身份貴重,天人玉資,又助我等擊退惡匪,乃義薄云天之俠士也,公子就在縣衙好好住著,修養好再說。
那些宵小之徒定不敢在縣衙造次,擾了公子清凈的。哎,美不美言的,端看公子心情,呵呵,時候不早了,公子早些安寢吧。”
宋昭推出去,還貼心的關上了門。
見宋昭走了,云逐淵彎腰,修長如玉的手指挑起疊放在床腳,有些發硬的厚棉被,嘖了一聲,有些嫌棄,站起來慢慢踱步到桌子旁,隨意地翻起了宋昭的書。
書上有宋昭隨手記錄的心得和疑惑,卻發現這些筆記頗有見地,有些連自己都未曾想過的觀點,言之有物,十分新奇,他不由得看入神了去,宋昭的許多見解都值得深思。
在云逐淵離開床邊時,天英就打開窗,拿出一個特殊的哨子,向外吹了幾個音節。
不多時,兩個全身包裹得嚴實的黑衣人從窗外跳進來,他們懷中還抱著錦被,自然地仿佛做過無數遍,把床上的床單被子枕頭全部換過一遍。
待整理妥當,云逐淵拿著書坐到床邊,十分自然地翻過一頁,問:“那二當家呢?”
黑衣人跪下行禮,一人答道:“回主子,那二當家水性十分了得,屬下們沒有追到,請主子責罰。”
“秦四呢?”
“秦四被李信關在離青州縣城不遠的一處民房中,可要屬下將他提出來審問?”
“先不必打草驚蛇,繼續派人盯著那邊,在必經之路上等著二當家,務必不能讓他回寨,以免擾亂我的全年盤計劃。”
“一個受了重傷的人都截不住,你與天富下去令二十鞭。”
“是,謝主子。”二黑衣人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