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植后的身體像被抽去筋骨，米婉陷在沙發里，目光無意識飄向陽臺——猝不及防撞進一片盎然里！

木質的花架上，牽牛藤不知何時已攀過第三格網格，藤梢蜷著兩枚淡紫花苞，晨光里如裹著薄紗的嬰拳；墻角的鳳仙更是不聲不響攢出胭脂色的骨朵，從肥厚葉片的腋下羞怯探首。最奇是靠近窗邊的陶盆，一株蒲公英竟從多肉尸骸間鉆出，頂著一朵紐扣大的鵝黃花盤，金蕊細密如星軌。

“安清…開花了！”米婉的輕呼得像怕驚走蝴蝶。

五年了，這陽臺是座華麗的墳場：

荷蘭郁金香球莖霉爛在釉彩盆底，

日本重瓣芍藥枯死于春末倒寒，

就連最皮實的月季，也被她添加了過量的肥料劑燒了根。

名貴的種子死得靜悄悄，仿佛連草木都厭棄這方不育的囚籠。

安清聞聲走來，拖鞋碾過陽臺上地磚縫隙——那里還嵌著粒干癟的矮牽牛種子，是去年盛夏曬死的遺孤。

他目光掃過那簇野花，喉頭突然發緊。蒲公英的黃花正輕輕搖曳，每片花瓣都像淬過金粉，光暈漫過米婉蒼白的臉。安清想起祖母曾說的話：“路邊的這種野花生命力最強勁，不畏嚴寒，不懼酷暑，老天爺都收不走！”

醫生囑咐：移植后的第十四天到醫院抽血檢測。這十四天是希望與絕望拉鋸的煉獄。米婉在期待與恐懼中煎熬，這些天，子宮的刺痛如細針游走，內褲上的褐色分泌物在眼底化作血海——這微末的生理信號，在五年敗局里已被鍛造成恐懼的圖騰。

第六夜，夢境如潮將她卷入。

腳下是霧氣繚繞的獨木橋，橋下虛空星河倒懸。對岸忽有金光破霧：

獅首昂然，鹿角分叉如月桂枝，眸似熔金淬煉的日輪，每一片鱗甲都流淌著銀河碎芒，馬尾甩動間星塵簌落。它慵懶踞臥的姿態，威儀中透出神性的慈悲。

米婉赤足踏橋，露水浸透睡裙。離那神獸愈近，鱗甲光紋愈顯閃耀！

神獸忽然起身，金瞳鎖定她小腹。一步踏來，橋面震顫如地脈轟鳴！

“啊！”米婉驚坐而起，掌心冷汗涔涔。趕緊用手機搜索了一下這個神物，搜索結果中有一條“麒麟送子”送到她的眼睛里。她趕忙沖進衛生間去找早孕試紙。

驗孕棒橫臥淋浴房大理石臺，像一柄等待出鞘的命運之劍。尿液浸潤試紙的十秒，心跳聲淹沒窗外鳥鳴。

“吱呀——”門被推開。

“等…等等！”米婉慌忙遮擋，安清卻已瞥見那道櫻粉色的水痕正吞噬空白區，迅速漫向T線！

時間凍結。

安清捏起試紙的手指抖如風中秋葉，兩道紅杠在冷白燈光下灼目如烙鐵——

五年病歷壘成的高墻，在此刻轟然坍圮！

米婉接過那方小小的塑料棒，托舉姿態如承接圣嬰。淚珠滾落濺在試紙中央，水痕暈開處，紅杠竟浮起極淡的蒲公英絨影。

掌心貼上小腹的剎那，她喉間逸出破碎的哽咽：“受苦了…我的寶貝。謝謝你…穿過那么多黑夜來找媽媽。”

玄骨指尖剛觸到鏡面，便有細碎的星芒自紋路里漫出來，像誰撒了把碾碎的銀河。他屈指一推，鏡門吱呀輕響——原以為會撞進混沌，卻見門后漫著片晨光浸透的草甸，草葉上凝著露珠，每滴都映著半片流云，連草莖上的絨毛都沾著星子似的微光。

麒麟正臥在最高處的蒲公英叢里，金棕皮毛沾著幾點草籽，尾尖卻仍端得筆直，像根未動的秤桿。它半瞇著眼，聽見動靜也不抬頭，只拿蹄子輕輕撥了撥身側的野菊：“來了？“

玄骨抱了抱拳，袖角帶起一陣風，吹得草葉沙沙響：“弟子冒昧。只是方才玄鏡映出師傅，弟子便想著......“

“何苦驚動我這把老骨頭？“麒麟尾尖停駐，一粒蒲公英種子懸在玄骨眉心，聲如地脈共振，帶著幾分懶洋洋的倦意。

玄骨躬身，袍袖垂落如云幕，喉結動了動：“弟子惶恐。實因那捧埋貓土，竟打破了渡魂結界，弟子原想是師傅提點善緣因果時間到了，這才補漏他們的福報......“

“埋貓土？“麒麟忽然抬眼，瞳仁里翻涌著輪回簿的暗金紋路，“你當這是破界之因？“

“弟子愚鈍！“玄骨倏然跪地，青草蔓過膝頭，發冠上的銀簪撞在草葉上，“窗臺五年清水映月，谷物四時更替如儀——百鳥銜此間善念，早已將結界啄出萬千孔洞！“

他掌心浮起一縷灰霧，霧中重演當日異象：三途川水面裂開蛛網狀裂紋，碎銀似的水光濺向人間；再細看時，裂紋邊緣竟綴著細碎的鳥喙印——是麻雀、斑鳩、白頭鵯，甚至還有渡塵司的信使喜鵲，喙尖都沾著星點清水。

“哦？“麒麟尾尖輕掃，那粒蒲公英種子便懸在玄骨眉心轉了兩圈，“你當這是破界之因？“

“弟子蠢材！“玄骨額頭抵著草葉，聲音發顫，“五年前那戶人家搬來，窗臺便擺上陶碗清水、竹匾谷粒。冬雪覆碗時，雀喙融冰取水；炎夏米餿際，鵲羽扇風護糧；連梅雨季撒出的谷子都是清爽的“

麒麟喉間滾出悶雷般的笑聲，震得角上棲息的星塵簌簌落下：“癡兒，可知那陶碗在輪回簿里喚作'承露皿'？那窗臺在仙界輿圖標為'棲善臺'？“

它起身抖擻鱗甲，十萬小世界在皮毛下明滅如燈：“凡人日行一善如鹽入海，可他們五年舀水不輟——“

“早把苦海熬成了湯！“

玄骨猛地抬頭。草甸上的露珠突然泛起金光，每滴都映出米婉，安清的窗臺：陶碗里的水映著月光，瓷盤里的谷粒閃著日光。

“他們不是在喂鳥。“麒麟的聲音輕了些，像是在說給風聽，“是在給因果搭橋。每粒谷、每滴水，都是往輪回里投的「善念錨」——錨扎得深了，再大的因果浪頭，也掀不翻這方人間。“

玄骨望著自己掌心那縷灰霧，忽然笑了：“原來弟子慌什么？這五年清水谷粒，早把那戶人家的善緣焊進了輪回。便是弟子想破界，怕也破不得——“

“破不得么？“麒麟忽然用蹄子輕踢他小腿，“神明鑄海，凡人熬湯，誰言滴水難穿三界？且看那孩子出生時——渡塵司三萬年來第一朵‘報生云’，當為窗臺清水而綻！”

玄骨起身，袖中飄出往生蓮的清香。

他望著鏡門外漸亮的天光，忽然覺得這方鏡中草甸，倒比渡塵司的青石板更像人間——有草葉上的露珠，有風里的花香，有神獸的點撥，更有凡人用五載光陰，熬的一鍋叫做「善念」的湯。

麒麟踏云離去前，尾尖在玄骨肩頭輕叩三下——三聲悶響，似暮鼓撞碎山霧。它垂首時，額間金紋在眉骨投下陰影，聲線沉得像壓著半塊輪回石：“癡兒！白貓魂火灼灼，非戀塵寰——乃以執念為錨，釘穿三界未償之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