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蓋閉合后的第三分鐘,簡小寶才發現那三粒血珠并沒有被地板完全吸干。
它們只是縮小成三個更小的紅點,像被針尖戳破的朱砂痣,浮在金屬表面,遲遲不肯徹底干涸。
他用指尖去碰,血珠竟微微凹陷,又彈回,帶著一點詭異的彈性,仿佛里面摻了膠質。
他把指尖舉到綠光下——指腹上留下一圈極淡的紅暈,像被晚霞照過的冰。
“還在流血?”他問自己。
腳踝卻早已止血,齒印邊緣凝著三顆小小的血痂,像三枚封蠟。
那么,地板上的紅點是誰的血?
或者,是什么血?
水滴依舊三十秒一次,可聲音變了。
原來像“嗒”,現在像“噗”。
每次“噗”完,艙壁深處都跟著響起一聲極輕的共振,像有人在隔壁房間用指甲彈玻璃杯。
簡小寶數到第九聲共振時,發現水滴落點偏離了原來的凹槽,向左側偏移了半厘米。
半厘米,肉眼幾乎看不出,卻讓他后背一陣發冷。
豎艙在動?
還是他自己在動?
凌晨兩點三十三分(他靠水滴推算),艙蓋外傳來極輕的“咔”。
像有人用鑰匙尖在玻璃上劃了一下。
緊接著,一縷光從綠墻方向滲進來,比綠光更白,也更冷。
光只亮了三秒,就熄滅。
黑暗里,簡小寶聽見自己的心跳被分成兩拍:
——咚,是血在流;
——咚,是光在敲門。
晨燈前一小時,艙蓋忽然提前彈開。
沒有旋律,只有一條冷冰冰的廣播:
“β-047,臨時調用,C-3層,記憶讀取彩排。”
彩排?
簡小寶沒聽過這個詞。
鐐環今天扣在右手腕,蜥蜴人獄卒牽著,像牽一條剛斷奶的小狗。
C-3層比D-5層更冷,卻不是那種潮濕的冷,而是干燥、帶靜電的冷。
空氣里有淡淡的臭氧味,像雷雨前夜。
讀取室很小,呈圓筒形,墻壁是磨砂黑金屬,中央擺著一把椅子。
椅子像牙醫診所的舊設備,靠背能放倒,扶手上有皮質綁帶。
蜥蜴人示意他坐下,綁好手腕、腳踝、額頭。
綁帶內側有軟針,針尖抵著皮膚,像一群極小的蚊子在試探血源。
天花板降下一面透明屏,屏里浮著一行字:
“樣本:β-047,讀取深度:表層,疼痛閾值:3/10。”
疼痛閾值?
簡小寶的喉嚨發緊。
蜥蜴人拿出一只細長的“綠針”。
不是注射器,而是一根空心玻璃管,管內裝著半凝固的綠血。
綠針被插進他左臂肘窩,沒有刺痛,只有冰涼的擴散感。
三秒后,屏上出現第一幅畫面:
——番茄地,紅得像燒起來的傍晚。
畫面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評估:
“情緒峰值:+7,記憶穩定性:92%。”
蜥蜴人嘶嘶交換意見,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接著,第二幅畫面:
——父親把壞掉的收音機扔進鐵盒,火星四濺。
評估:
“情緒峰值:+5,記憶穩定性:89%。”
每一次畫面閃動,軟針就微微收緊,像在給記憶做心電圖。
簡小寶聽見自己的心跳被放大,從耳機里傳出來,變成沉悶的鼓點。
讀取進行到第七分鐘,屏忽然雪花。
雪花里,一個女孩的聲音輕輕飄出來:
“別睡。”
簡小寶渾身一震。
那是瑞納的聲音。
蜥蜴人卻沒反應,仿佛他們聽不見。
雪花持續三秒,恢復成空白屏。
評估欄里多了一行紅字:
“異常信號:未知,建議深度掃描。”
綠針被抽出,軟針同時松開。
簡小寶被重新戴上鐐環,帶回豎艙。
整個過程,他像被抽掉骨頭的布偶,腳步虛浮。
艙蓋合攏后,他發現地板上的三粒紅點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極細的裂縫,從艙底中央延伸到右側壁,長約五厘米,像被頭發絲割開的傷口。
裂縫里滲出一點綠光,比艙內的綠光更濃,像摻了熒光劑。
簡小寶用指尖去摸,裂縫邊緣光滑,卻微微發燙。
他把耳朵貼上去,聽見里面傳來極輕的水聲。
水聲里,有人低聲數數:
“一、二、三……”
數到“十七”時,水聲停了。
水滴聲又變了。
這次像“叮”,像玻璃珠落在瓷盤。
裂縫里的綠光隨水滴節奏明滅,像心跳。
簡小寶忽然意識到:
裂縫、水滴、血珠、綠針、瑞納的聲音……
它們在同一條看不見的軌道上,慢慢匯合。
而軌道盡頭,是蜥蜴人所謂的“彩排”。
下一次,也許就不是“表層讀取”了。
晨燈響起前最后一分鐘,艙蓋外傳來極輕的敲擊。
三下,停頓,再兩下。
瑞納的暗號。
簡小寶用指甲在艙壁上回應:
一下,兩下,三下。
敲擊停止。
裂縫里的綠光忽然大亮,像有人在對面打開手電筒。
光里浮出一行極小的字,用血紅色寫成:
“鑰匙,在綠血之下。”
字只存在了兩秒,就隨晨燈一起熄滅。
晨燈旋律響起,艙蓋彈開。
蜥蜴人獄卒站在外面,尾巴尖上的皮膚一閃一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