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張照片
- 重回1983:從風口開始
- 今夜風大
- 2600字
- 2025-08-29 08:00:00
第二天一大早,安康食品廠已經分成兩個戰場,各自忙得火熱。
空氣里飄著機油和面粉混雜的獨特氣味,兩個車間仿佛兩個世界,卻又奇異地和諧共存。
主車間里響著鋼鐵碰撞和電焊滋滋聲。
錢衛國,帶著三個徒弟撲在“熱熔封口機”上。
他們把一臺報廢點焊機拆的七零八落,掏出變壓器和電極臂,又從縣廢品站淘來幾根舊電爐絲。
切割時迸出的火星在昏暗的車間里格外醒目,李建軍一邊忙活一邊擦汗,工作服上早就油污斑斑。
切割聲、敲打聲和李建軍時不時的大嗓門罵娘聲混在一塊,一場土法煉鋼式的“技術攻堅”搞的轟轟烈烈。
工廠另一頭,那間剛收拾出來的簡陋廠長辦公室里,這里的氣氛完全不同,每個人都輕手輕腳,生怕揚起灰塵。
陳立青讓王大炮去請縣城里唯一一家“紅星照相館”的王師傅。
王大炮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叮鈴哐當地就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把人給請來了。
王師傅五十多歲,精瘦,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還用白膠布纏著。
在縣城拍了一輩子照片,什么結婚照、全家福、勞模獎狀都拍過,自認是個搞藝術的。
被王大炮連勸帶拉弄到這破廠子,一聽是要他拍一碗“面條”,他那點藝術家的清高頓時掛不住了。
“胡鬧!“他氣得胡子直抖,手指頭都在發顫,“我拍的是人,是時代風貌!你讓我拍一碗面?我以后在街上怎么見人?不拍,說啥也不拍!”
陳立青沒跟他爭,只把一張新嶄嶄的“大團結”輕輕擱在桌上。
王師傅眼睛一下子直了。
十塊錢,夠他掙半個月的。
他下意識地推了推老花鏡,喉結滾動了一下。
“王師傅,不是拍面,“陳立青說得格外誠懇,“是請您來做一件能讓全縣城、甚至省里人都轟動的藝術品。”
“這活兒,非得您這樣的大師,用光影的妙手,才點得活。”
“藝術品?“王師傅怔了怔,瞅瞅票子,又瞅瞅這說話在道的半大孩子,火氣不知不覺消了一半。
他那點藝術家的虛榮心,被這話搔得正到癢處。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罷,罷!“他清清嗓子,把錢揣進兜,端起了大師架子,“既然你這么心誠,我就……姑且瞅瞅是啥'藝術品'。”
“不過話說前頭,要是入不了我的眼,這錢我可是要退的。”
……
半個鐘頭后。
兩塊大白布掛起來當背景,幾盞從機修車間借來的大功率燈泡,被陳立青用木架固定在各個角度,電線在地上蜿蜒如蛇。
光線通通打在一張鋪著干凈桌布的小方桌上,那桌布還是王秀蘭特意從家里帶來的,平時都舍不得用。
這場“藝術創作”的主角——
那碗紅燒牛肉面,正由王秀蘭細細調理。
她系著干凈的圍裙,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
面是剛出鍋的,筷子一挑,根根油亮韌道,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湯是熬了一夜的牛骨濃湯,飄著翠綠的蔥花和紅亮的辣油,顏色配得正好,熱氣裊裊上升。
最要命的是牛肉,王秀蘭用小火咕嘟了三個鐘頭的牛腩,每塊都燉得爛糊入味,醬紅油亮,香得能讓人走不動道。
她特意挑了幾塊大小勻稱、帶點筋膜的肉,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這碗面一端上桌,連王師傅在內,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口水。
那香氣彌漫在整個后廚,勾得人肚里的饞蟲直鬧騰。
“拍……拍吧。”王師傅嗓子發干。
他覺得,以前拍過的所有勞模獎狀,加起來都沒這碗面勾人。
他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相機,手指在快門上摩挲。
“等等。“陳立青攔下他。
他對著這碗面開始最后的調整。
他圍著桌子轉了兩圈,時而蹲下,時而站起,從各個角度端詳著那碗面。
“光線太硬了,“他指揮王大炮,“左邊燈挪半尺,拿張白紙遮一下,把光打散。”
“要柔光,照出牛肉的潤勁,別像給勞模拍照似的,棱是棱角是角!”
王大炮趕緊照做,手忙腳亂地調整燈架。
“這塊肉,翻個面,紋理得沖著鏡頭。對,就這樣,讓它瞧著像座肉山!”
陳立青親自用筷子調整著牛肉的位置,動作輕柔而精準。
“這根蔥軟了,換根支棱的,最好帶點水珠!“王秀蘭趕忙從備料碗里挑了一根最水靈的蔥花換上。
“不行,熱氣不夠!大炮!把燒鍋爐的噴燈拿來!火調小,離遠點烘碗后面!”
“要那種似有似無、勾人肚里饞蟲的仙氣,不是澡堂子那股白汽!“
王師傅和王大炮徹底看傻了。
王師傅扶了扶眼鏡,忍不住嘀咕:“這小子,從哪學來這些門道……“
這半大少年指揮起來有模有樣,嘴里蹦出“構圖”、“光影”、“景深”、“質感”這些聽不懂的詞,讓他們覺著像在搞什么國家任務。
王大炮更是忙得滿頭大汗,一會兒調燈,一會兒拿噴燈,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
折騰了快半個鐘頭,陳立青滿頭是汗,才算點了頭。
他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珠,長長舒了口氣。
“王師傅,“他對汗流浹背的照相師傅鄭重道,“可以了。“
王師傅深吸口氣,把那臺德國老“海鷗“相機小心架上三腳架,對準面碗。
他單膝跪地,瞇起一只眼,在取景框里仔細構圖。
透過取景框,他看到的不再是一碗面。
是一件活生生的、包涵色彩光影質感、讓人一看就餓的藝術品。
燈光恰到好處地勾勒出面條的曲線,牛肉的紋理清晰可見,湯面上浮著的油花像碎金般閃爍,就連那幾粒蔥花都翠綠欲滴。
他的手有些發抖,不是因為年紀大,而是因為興奮。
他這輩子還沒這么認真地拍過一碗面。
“咔嚓——”
快門聲清脆,把這完美一刻給定格了。
王師傅保持姿勢不動,長長呼出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
照片被王師傅當寶貝似的,親自送去加急沖洗。
他把相機抱在懷里,臨走時還再三囑咐:“千萬別碰我的暗房,等我回來親自沖洗!”
陳立青片刻沒歇,立馬安排下一步。
他把王大炮叫到一邊,車間里的機器聲轟隆隆作響,襯得他的聲音格外清晰。
“大炮,”他把剩下的幾千塊錢全塞進帆布包,遞給王大炮,“打今起,廠里日常事歸你管。”
“錢工那邊要啥你盡力配合,錢不夠就去食堂賬上支。我娘那邊食堂生意,你也多搭把手。”
“青子,你……你要走?”王大炮攥著沉甸甸的錢袋子,心里有點慌,肩上沉甸甸的。
他低頭看著帆布包,里面可是廠子里所有的家當了。
“我去趟省城。”陳立青目光望向南邊,眼神堅定,“咱們一些東西',還得去那兒弄回來。”
照片只是張圖,真能把圖變成實的,只有省城那些和港商有來往的先進塑料彩印廠。
這事耽誤不得,得抓緊辦。
“家里,交給你了。“陳立青重重拍拍王大炮的肩,“穩著點,等我回來。“
王大炮看著他,明白自己這兄弟又要踏上一條難走的路。
他想起上次去省城的經歷,心里不免有些擔心,但看著陳立青堅定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沒多問,只重重點頭:
“青子,你放心去!”
“家里,有我!”
當天后晌,陳立青背著簡單行囊,一個人再次往南邊去了。
帆布包里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就是那卷精心保管的設計圖紙。
他沒跟任何人說,這回去省城,除了弄包裝,還有個更私人、更要緊的事。
他想去看看那個信里寫“盼能一見”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