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都城門口,行人耷拉著腦袋,稀稀疏疏的來回走動著。
衣衫襤褸的漢子,推著一輛破舊的獨輪車,獨輪車上放著兩具又餿又臭的尸體。
隨處可見光禿禿的土地,就連雜草也沒有剩下。
冰消雪融,本該是萬物復蘇的時候,但是這偌大的信都城卻是死氣沉沉的一片。
被凍死、餓死、病死的老百姓,其尸體就這樣被運到亂葬崗,就地一扔。
如果他們不是死在了城里,也將棄尸荒野,其遺體被豺狼虎豹所分食。
而在信都的街道上,到處都是在賣身葬父的可憐人。
“公子,把我的女兒買下來吧。二十文錢!”
“十文錢也行!”
“俺這兒子吃的少,還吃苦耐勞,只求給一口飯吃。”
“嗚嗚嗚嗚,可憐可憐我吧。我已經(jīng)整整三天沒吃東西了。”
一些面黃肌瘦,穿著很是單薄、破爛的漢子,也在賣兒賣女。
只是在這樣的世道,賣兒賣女的行為也是無人問津的。
莫說是乞丐、流民,就連鄉(xiāng)下的莊稼漢都可能會被活活餓死。
地主家里都沒有余糧!
此時,蘇定方、楊善會和辛文禮及其隨從騎著馬,進了信都城。
這一路走來,所見所聞就是如此凄涼的景象。
餓殍遍地,尸骸盈野。
哭泣、哀求的聲音不絕于耳,仿佛人間煉獄一般。
這讓蘇定方等人的心情頗為沉重。
亂世,人命賤如草芥。
他們此番是應信都郡守郭通之邀,前往太守府參加宴會的。
“敬仁,依你看,朝廷為何遲遲不能肅清蛾賊,反而各地的賊亂愈發(fā)嚴重?原因何在?”
面對蘇定方的發(fā)問,楊善會眉頭微蹙,思索了一番,就搖搖頭道:“將軍,以在下之見,當今天下蛾賊猖獗,并非官軍作戰(zhàn)不力,而是‘人禍’也。”
“官逼民反。地方上的貪官污吏,趁著大亂巧立名目,各種各樣的苛捐雜稅讓老百姓沒了活路,他們自然會鋌而走險,加入賊軍跟朝廷,跟官府為敵。”
蘇定方聞言,只是淡然一笑,道:“人禍嗎?不盡然。”
“敬仁,在我看來,賊亂之所以越發(fā)猖獗,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朝廷不能安撫百姓,讓他們各安其業(yè)。”
“誠如你所言,百姓們有活路,就沒必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造反。”
“他們但凡有一口飯吃,不至于被餓死,豈會扯旗造反?”
頓了頓,蘇定方意味深長的說道:“朝廷一味地派兵鎮(zhèn)壓賊亂,乃是治標不治本之法。”
“若要瓦解蛾賊,咱們就必須要安撫民眾,恢復生產(chǎn)。不然,就算剿滅再多的賊寇,也將徒勞無功。”
對于蘇定方的這種看法,楊善會微微頷首,深表贊同。
但是,楊善會想到而今大隋上上下下的風氣,不禁苦澀一笑:“這談何容易?”
蘇定方?jīng)]有說話。
他的心中,已經(jīng)有了一個大致上的計劃。
……
郭通為了招待蘇定方,也是煞費苦心。
現(xiàn)在的蘇定方已經(jīng)取代楊義臣,搖身一變,成了隋軍的統(tǒng)帥,繼續(xù)留在河北剿滅蛾賊。
郭通若要坐穩(wěn)自己信都郡守的位子,豈能不仰仗蘇定方?
所以,他第一時間上趕著巴結蘇定方。
偌大的暖閣中,熏香陣陣,菜香四溢。
八仙桌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美味佳肴,諸如紅燒獅子頭、糖醋魚、麻婆豆腐、烤乳豬、蒸羊羔之類的菜肴二十多道,使人看著都不禁眼花繚亂。
桌上的菜肴色香味俱全,分外誘人。
然而,蘇定方卻并沒有多少的胃口。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偌大的信都郡,被餓死、凍死的黎民百姓不知凡幾,但是作為他們的父母官,郭通關起門來卻是天天各種大魚大肉,海吃胡喝。
這合適嗎?
“蘇將軍,這是在下珍藏了多年的女兒紅,一直都舍不得喝。”
郭通的臉上笑得跟一朵菊花似的,拿起一壇酒,裝進精致的酒壺里。
接著,他就給蘇定方和自己倒了滿滿的一杯酒液。
郭通一邊倒酒,一邊還喜笑顏開的沖著蘇定方說道:“今日難得將軍你賞光,我豈能吝嗇?”
這位郭太守,之前對蘇邕、蘇定方父子那是頤指氣使的,以上位者自居。
而今蘇定方取代楊義臣,成了手握重兵的大將,郭通豈能不討好他?
趨炎附勢之徒。
若只是這樣也就罷了,關鍵是郭通平日里經(jīng)常巧立名目,私征各種各樣的苛捐雜稅,百姓們都沒少唾棄他。
如此魚肉鄉(xiāng)里,搜刮民脂民膏的郭通,最是讓信都郡的百姓憎惡。
“來,將軍,請滿飲此杯!”
“請。”
郭通對待蘇定方很是熱氣,臉上極盡阿諛奉承之色。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
蘇定方也是嘴角微翹,拿起酒杯,把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郭太守,這么多菜肴,你我二人能吃完嗎?”
“將軍勿怪。我也不知你的口味,這些許菜肴若吃不完,可分給下人吃。”
蘇定方笑著道:“還是太守你想得周到。”
“如此美味佳肴,有一些蘇某都沒吃過。”
郭通拿起了筷子,聽到這話趕緊招呼道:“那蘇賢弟你一定要多嘗嘗。”
“今后缺吃的,缺穿的,盡管跟我開口,凡是愚兄有的,定不吝惜!”
郭通為了跟蘇定方拉關系,已經(jīng)與后者稱兄道弟了。
自來熟?
非也。
是蘇定方今時今日的地位已經(jīng)跟之前截然不同了。
蘇定方看著熱情洋溢的郭通,瞇起了眼睛,意味深長的說道:“郭太守,我現(xiàn)在缺一物,不知你能否借我此物?”
“賢弟你要借什么?”
“你的項上人頭。”
“什么?”
郭通滿臉驚愕的神色。
他連筷子都還沒拿穩(wěn),卻見蘇定方已經(jīng)拔劍出鞘,“噗”的一聲,眼疾手快的一劍刺中其胸腔。
淋漓的鮮血噴灑出來,浸染地板,也飛濺到了桌上的酒肉。
郭通瞪大眼睛,只感覺心口一痛,兩眼一黑。
他張大了嘴巴,顫巍巍的指著蘇定方,想要說些什么,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發(fā)出聲響。
“噗通!”
郭通重重的一頭栽倒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