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的暴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淹進泥里。嚴希剛把最后一份盜竊案卷宗歸檔,走廊里的應急燈就開始滋滋作響,昏黃的光線下,溫青和抱著個證物箱從法醫室跑出來,褲腳還在滴著水。
“希哥!城南城中村發現尸體!”年輕人的聲音裹著濕氣撞過來,額前的碎發黏在額頭上,露出的眉骨上還沾著片草葉,“老陳讓我們先去看看,他帶著技術隊隨后就到。”
嚴希抓起椅背上的沖鋒衣往身上套,拉鏈劃過鎖骨時頓了頓——溫青和的袖口破了個洞,應該是剛才翻墻時被鐵絲網勾的。“證物袋夠嗎?”他沒提衣服的事,只是順手從抽屜里摸了盒新的乳膠手套塞進對方口袋。
警車碾過積水路段時,雨刮器正瘋狂地左右擺動。溫青和趴在副駕窗口看導航,手指在屏幕上戳來戳去:“死者叫劉建軍,四十七歲,聽報案的房東說,是個開香料作坊的,就住在作坊后頭的隔間里。”
“香料作坊?”嚴希打了把方向盤避開路邊的水坑,“什么香料?”
“不清楚,說是做那種……新式復合調味料的。”溫青和撓了撓頭,“房東說他平時神神秘秘的,作坊總關著門,晚上偶爾有卡車來拉貨。”
車剛拐進城中村的窄巷,就聞到一股混雜著霉味和某種辛辣植物的怪味。巷子里的電線像蜘蛛網似的纏在墻頭上,幾個穿雨衣的聯防隊員正守在一間鐵皮房前,見警車來了,立刻掀掉了門口的警戒線。
“嚴警官,溫警官。”帶頭的聯防隊長搓著手迎上來,雨衣上的水珠甩了滿地,“死者就在里頭,我們沒敢動,剛發現的時候門是鎖著的,窗戶被撬開了。”
鐵皮房分前后兩間,前屋堆著成袋的干辣椒和花椒,墻角的粉碎機還在嗡嗡作響,像是剛停下沒多久。后屋用木板隔出個十平米的隔間,劉建軍就倒在隔間的折疊床上,胸口插著把水果刀,血已經半凝固成黑褐色,在潮濕的空氣里泛著腥甜。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溫青和戴著手套的手指懸在尸體上方,沒敢碰,“刀口很深,直達心臟,應該是致命傷。你看這刀柄上的指紋,很凌亂,像是有過掙扎。”
嚴希的目光掃過隔間的陳設。一張掉漆的書桌,一個鐵皮柜,地上散落著幾個空酒瓶。他拉開鐵皮柜時,聞到一股更濃烈的辛辣味,里面碼著幾十袋標著“特供香料”的白色粉末,袋口封得很嚴實,邊角卻沾著些黃褐色的污漬。
“這是什么?”溫青和拿起一袋晃了晃,粉末細膩得像面粉,“看著不像花椒面啊。”
“先取樣。”嚴希從證物箱里拿出密封袋,用鑷子夾了點粉末裝進去,“讓技術隊化驗成分。”他的指尖碰到袋口時頓了頓——這粉末的質感有點奇怪,雖然聞著有股淡淡的胡椒味,但比普通香料更滑,倒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顆粒感。
隔間的窗戶確實有被撬動的痕跡,窗臺上還留著半個模糊的鞋印。溫青和趴在窗臺上往外看,巷子對面是堵斑駁的磚墻,墻根堆著幾個垃圾桶,幾只老鼠在里面竄來竄去。“兇手應該是從這里進來的,殺了人之后又從這里跑了。”他指著窗臺上的劃痕,“用的是平口螺絲刀,手法挺業余的。”
嚴希沒說話,只是盯著書桌上的賬本。泛黃的紙頁上記著密密麻麻的數字,收款方大多是“王老板”“李經理”,金額從幾千到幾萬不等,最近一筆是三天前,收了十五萬,付款人欄寫著個潦草的“張”字。
“看起來像個正經生意人。”溫青和湊過來看,“但這價格也太離譜了,一公斤‘香料’賣三千多?搶錢呢?”
“或許不是普通香料。”嚴希把賬本放進證物袋,目光落在尸體旁的手機上。屏幕已經碎了,但還能看清最后一條通話記錄,是昨晚十點半,打給一個備注為“老地方”的號碼。
雨還在下,法醫老周帶著人踩著積水進來,掀開蓋尸布時皺了皺眉:“除了胸口的刀傷,死者手腕上還有勒痕,像是被繩子捆過。胃內容物初步檢測沒發現毒物,具體死因等尸檢報告。”他指了指地上的空酒瓶,“喝了不少酒,血液酒精濃度肯定超標了。”
溫青和蹲在尸體旁,用鑷子夾起死者散落在地上的襯衫紐扣:“這紐扣是被扯掉的,說明死前確實有過激烈搏斗。會不會是仇殺?或者……劫財?”他看向鐵皮柜,“這里面的‘香料’沒少,看起來不像是為了搶東西。”
嚴希的手機突然響了,是房東打來的。老頭在電話里哆哆嗦嗦地說,劉建軍平時脾氣不好,前幾天還跟個收廢品的吵過架,差點動了手。“那收廢品的姓李,瘸著條腿,經常在這一片晃悠,昨天傍晚我還看見他在劉建軍門口轉悠呢!”
“記下特征,讓小張去查。”嚴希掛了電話,看向溫青和,“你去走訪周圍鄰居,問問昨晚有沒有聽到異常動靜,特別是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
“好。”溫青和抓起傘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回頭,“希哥,你早飯還沒吃呢,我帶份豆漿油條回來?”
“不用。”嚴希低頭檢查鐵皮柜里的粉末袋,“早點回來匯總線索。”
雨幕里,溫青和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嚴希看著他消失在巷口的方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上次溫青和說他熬夜后口氣重,硬塞給他的,現在還剩半盒。他剝開一顆放進嘴里,清涼的味道漫開時,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溫青和趴在桌上寫報告,累得直點頭,他伸手想扶,卻被對方下意識地抓住了手腕,嘴里還嘟囔著“希哥別吵”。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很快又被嚴肅取代。他拿起一袋“特供香料”對著光看,粉末在塑料袋里流動,像融化的雪。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不簡單。
溫青和的走訪并不順利。城中村的住戶大多是打工者,睡得晚起得也晚,敲了十幾家門才遇到個起夜的老太太。“昨晚?我聽見劉老板那屋吵吵嚷嚷的,好像有人在摔東西。”老太太裹著棉襖站在門后,眼神躲閃,“大概十一點多吧,我還以為是他又喝多了跟人吵架,沒敢出來看。”
“您聽到有幾個人的聲音嗎?”溫青和拿出本子記著。
“好像……兩個?一個嗓門大,一個悶聲悶氣的,具體聽不清。”老太太突然壓低聲音,“警官,劉老板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我前幾天看見他跟個穿黑夾克的人在巷口吵架,那人看著就不像好人。”
“穿黑夾克的?有什么特征嗎?”
“個子挺高,好像……胳膊上有紋身?”老太太搖了搖頭,“記不清了,天黑看不清。”
走訪到第三家時,溫青和遇到了個剛下班的燒烤攤老板。“劉建軍啊,這人摳得很!”老板往爐子里添著炭,火星濺得老高,“上次我跟他買花椒,他給我的都是受潮的,找他理論還跟我急眼。不過他最近好像發了筆財,前天還看見他去銀行取了不少現金。”
“取現金?大概多少?”
“不清楚,反正包得鼓鼓囊囊的。”老板翻著烤串,“對了,他作坊里總有些稀奇古怪的味道,不光是香料味,有時候還有股……甜兮兮的怪味,聞著頭暈。”
甜兮兮的怪味?溫青和皺起眉。他剛才在現場只聞到辛辣味,難道是自己漏掉了什么?
回到鐵皮房時,技術隊的人正在打包那些白色粉末。嚴希蹲在書桌前,用紫外線燈照著桌面,邊角處隱約有熒光反應。“發現什么了?”溫青和湊過去。
“有被擦拭過的血跡。”嚴希指著那片熒光,“不是死者的,應該是兇手留下的,被人用酒精擦過,但沒擦干凈。”他站起身,“收廢品的老李找到了,在他租住的棚屋里,昨晚十點到凌晨三點有不在場證明,排除嫌疑。”
“我這邊也有線索。”溫青和把走訪記錄遞過去,“有人聽到昨晚有兩個人在爭吵,還有個穿黑夾克、有紋身的人跟死者有過沖突,另外……有人說作坊里有甜兮兮的怪味。”
“甜味?”嚴希的目光又落回那些白色粉末上,“技術隊初步檢測,說成分里有胡椒堿和辣椒素,但還有些未知成分,需要送到市局化驗室做進一步檢測。”他頓了頓,“你去查那個穿黑夾克的紋身男,我去銀行調監控,看看劉建軍取了多少錢,有沒有可疑接觸人員。”
警車駛出城中村時,雨勢漸小。溫青和看著窗外掠過的破舊房屋,忽然說:“希哥,你覺不覺得這案子有點怪?”
“哪里怪?”
“說不上來。”溫青和撓了撓頭,“就感覺……那個‘香料’太蹊蹺了,還有那甜味,總覺得跟這起兇殺案脫不了關系。”
嚴希沒說話,只是在路口右轉時,輕輕踩了腳剎車。后視鏡里,那間鐵皮房的煙囪還在冒著淡淡的煙,像是在訴說著什么沒說出口的秘密。他摸出手機給市局化驗室的老同學打了個電話:“幫我加急檢測個樣品,對,就是城南那案子的白色粉末,重點看看有沒有……特殊成分。”
掛了電話,他看向溫青和,對方正趴在窗口看雨,側臉被晨光鍍上一層金邊,睫毛上還沾著點未干的水珠。“查完紋身男早點回來。”嚴希的聲音比平時軟了點,“中午帶你去吃巷口那家牛肉面。”
溫青和立刻轉過頭,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那家老板總說我們穿警服影響他做生意,上次還把我們趕出來了!”
“這次說是查案,他不敢。”嚴希的嘴角難得地揚起個淺弧,“快去吧。”
看著溫青和的警車拐進另一條巷子,嚴希才發動車子。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老陳發來的消息:“市局那邊有動靜,說最近可能有大宗新型毒品流入,讓各單位注意排查。”
嚴希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新型毒品?他想起那些白色粉末,想起那股若有若無的甜味,心里忽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銀行監控里,劉建軍取完錢出來時,確實有個穿黑夾克的男人跟他說了幾句話,兩人看起來像是在爭執。男人的左臂上隱約能看到紋身,是只展翅的鷹。溫青和根據監控截圖,很快在轄區的流動人口登記系統里找到了匹配信息——張強,三十歲,有盜竊前科,租住在離城中村三公里的拆遷房里。
“找到了!”溫青和在電話里的聲音帶著興奮,“這小子昨天下午還在劉建軍的作坊附近出現過,鄰居說看見他跟劉建軍在門口吵架!”
“別打草驚蛇,先盯著。”嚴希的目光還停留在監控畫面上,劉建軍接過錢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像是發財的興奮,更像是……恐懼。
掛了電話,嚴希剛想開車去拆遷房,市局化驗室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老同學的聲音帶著凝重:“嚴希,你送過來的樣品有問題。”
“什么問題?”
“那白色粉末里,除了香料成分,還含有高純度的合成大麻素,是新型毒品的一種,偽裝成香料出售的。”老同學頓了頓,“這東西比傳統大麻危害大得多,過量會導致心臟驟停,而且……最近省里剛通報過,有團伙在大量販賣這種‘香料’。”
嚴希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猛地收緊。果然是毒品。
他立刻給老陳打電話匯報情況,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老陳嚴肅的聲音:“這案子交給市局緝毒大隊接手,你們探案組配合,繼續跟進張強和劉建軍的社會關系,收集外圍線索。”
“明白。”
掛了電話,嚴希靠在椅背上,看著銀行門口川流不息的人群。陽光穿過云層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他心里的陰霾。他拿出手機給溫青和發了條信息:“查到張強的落腳點后別行動,等我過去,有新情況。”
很快收到回復,是個“收到”的表情包,后面跟著個小狗搖尾巴的動圖,是溫青和最喜歡用的。嚴希看著那個表情包,心里的煩躁漸漸平息了些。
無論這背后牽扯出多大的毒品網絡,他和溫青和都會一起面對。就像過去三年里,他們一起破過的所有案子一樣。
他發動車子,往拆遷房的方向開去。后視鏡里,銀行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出這座城市光鮮外表下隱藏的陰影。而他知道,自己和溫青和,還有很多像他們一樣的警察,就是要走進這片陰影里,把那些藏在黑暗中的罪惡,一點點揪出來。
巷口的牛肉面香氣似乎已經飄了過來,混雜著雨水和陽光的味道,帶著讓人安心的煙火氣。嚴希握緊了方向盤,踩下油門。案件才剛剛開始,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