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滁州的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格外清晰。趙靈溪坐在車內,指尖反復摩挲著袖中那把匕首的鞘,鞘上雕刻的纏枝蓮紋已被歲月磨得光滑,卻仍能摸到父親當年親手刻下的細微痕跡。
“在想什么?”沈硯卿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幾分剛經歷戰事的沙啞。他始終騎馬護在車側,肩頭的傷被顛簸牽扯,偶爾會發出隱忍的悶哼。
趙靈溪撩開竹簾,見他正勒著韁繩放緩速度,鬢角的汗水順著下頜線滑落,沾濕了青色官袍的領口。她從行囊里取出水囊遞過去:“傷口疼得厲害?”
他接過水囊飲了兩口,唇角扯出淺淡的弧度:“皮外傷罷了。倒是你,昨夜幾乎沒合眼,要不要再歇會兒?”
“睡不著?!彼龘u搖頭,目光落在遠處連綿的青山,“滁州百姓看我們離開時,有人舉著‘還我糧草’的木牌,那些糧食本該是他們的。”
“所以更不能讓太子的陰謀得逞?!鄙虺幥鋵⑺疫f回,指尖不經意觸到她的手背,兩人都頓了一下,他率先移開目光,“賬本里記著去年冬天江南大水,朝廷撥的賑災糧被太子扣下三成,滁州只是其中一處囤積點。”
趙靈溪心頭一沉。父親當年就是因為彈劾貪墨賑災款的官員被貶,如今看來,那背后或許早就牽扯著東宮的勢力。她忽然想起一事:“十年前父親入獄前,曾在書房燒掉過一疊信,我當時偷偷撿了半片沒燒完的紙,上面只寫著‘東宮密道’四個字?!?
沈硯卿眼神微凝:“東宮密道?我在京中多年,從未聽說過?!?
“或許不是明面上的通道?!壁w靈溪努力回憶著,“那半片紙邊緣有焦痕,還沾著點朱砂,父親的書房里從不擺朱砂?!?
“朱砂……”他沉吟片刻,“東宮供奉著玄帝廟,道士做法事常用朱砂畫符。說不定密道入口與那座廟有關?!?
正說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陸承宇帶著兩名親衛從后面追上來,臉色凝重:“相爺,剛抓到個可疑之人,說是從京城來的信使,身上帶著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蠟封的竹筒。沈硯卿拆開,里面是張字條,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寫就:“京中異動,太子以‘清君側’為名調兵,沈府被圍?!?
趙靈溪臉色驟變:“沈府……”
“別慌?!鄙虺幥鋵⒆謼l揉碎,“我早留了后手,府中影衛足以應對。太子這是狗急跳墻了。”他看向陸承宇,“讓兄弟們加快速度,日夜兼程,務必在太子動手前趕到京城?!?
“是!”
馬車重新提速,車輪卷起的塵土嗆得人喉嚨發緊。趙靈溪看著沈硯卿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他為何堅持即刻返程——他早已預料到太子會孤注一擲。
夜幕降臨時,隊伍在一處破敗的驛站歇腳。士兵們輪流守夜,驛站里只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沈硯卿正借著燈光查看滁州帶回的賬本。趙靈溪端來一碗熱粥,見他眉頭緊鎖,便知是賬本里有新發現。
“這里有問題?!彼钢渲幸豁?,“五月初十,太子調了兩千石糧食去西郊馬場,可馬場的存糧記錄上根本沒有這筆賬。”
“西郊馬場……”趙靈溪忽然想起什么,“我聽父親說過,那里是先帝養御馬的地方,后來廢棄了,只有幾個老卒看守?!?
“廢棄的馬場用不了這么多糧食。”沈硯卿指尖在“馬場”二字上敲了敲,“除非那里藏著比糧食更重要的東西?!?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明悟——太子的私兵,或許就藏在西郊馬場。
夜色漸深,驛站外忽然傳來幾聲鴉鳴。沈硯卿吹滅油燈,反手將趙靈溪護在身后,低聲道:“有人來了?!?
影衛迅速潛入暗處,驛站的木門被猛地踹開,十幾個黑衣蒙面人舉著刀沖進來,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保護相爺!”陸承宇的聲音響起,親衛們立刻拔刀迎上去。
混戰中,趙靈溪緊握著那面小巧的盾牌,看著沈硯卿拔出腰間長劍。他肩頭的傷顯然影響了動作,卻依舊身手凌厲,劍光如練,轉眼間便挑落兩名黑衣人。
一名蒙面人繞到側面,舉刀砍向趙靈溪。她下意識舉起盾牌格擋,“當”的一聲脆響,手臂被震得發麻。就在那人再次揮刀時,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正中他的咽喉。
是沈硯卿的影衛。
片刻后,黑衣人盡數被殲滅。陸承宇檢查尸體時,發現其中一人懷里藏著塊腰牌,上面刻著東宮的標記。
“是太子派來滅口的?!标懗杏畛谅暤?,“他怕我們帶著證據回京。”
沈硯卿擦拭著劍上的血漬,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夜色在他眼中翻涌:“他越急,越說明我們走對了路?!?
趙靈溪撿起地上的盾牌,上面多了道深深的刀痕。她抬頭看向沈硯卿,見他正望著自己,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天亮就出發?!彼栈啬抗?,聲音堅定,“該回京城,算清所有賬了?!?
驛站外的風卷起落葉,仿佛在催促著這場遲來的對決。前路縱有刀光劍影,卻已有兩人并肩,向著那座籠罩著陰霾的京城,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