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擺鐘滴答滴答響。
客廳的氣氛早已降至冰點，張福祥卻覺得火熱，汗水黏在額頭，連短粗的發梢都閃著水光。
他手背一抹，涼意也滲透進來。
眾人不語，惟有鐘擺不知疲倦的工作。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聲線毫無波動。
谷雨耐著性子詢問。
她不在乎張福祥的敵意和辱罵，那無關痛癢，她只在乎答案。
張福祥對上她冰冷的黑眸，體溫無端變得陰冷，哪怕渾身僵硬也無法移開半分：“我……我昨晚，剛到村里。”
“昨個大清早，我老婆打電話告訴我，說小元丟了。我尋思著家里出事，我好歹要回來看看，就去跟工頭兒請假，坐車往家里趕，大概五六點鐘的時候，我老婆又說，小元沒了。”
“難受啊……我心里都這么難受，更別提我姐夫他們兩口子，還有爸媽……可是我沒法啊，我到家的時候，天都黑了。”
眼淚奪眶而出，張福祥抑制不住的顫抖，眼睛瞪的老大。
谷雨垂目，斂下神色。
她聽見身旁紙筆摩擦的聲音停頓，隨后衣角動了動。
葉續書彎腰將一小包紙巾推到男人面前，什么也沒說，安靜聽他講述。
“后來……后來我終于到了，村里路邊兒沒有光，還刮陰風，我覺著滲人，就先回家看看，結果家里沒人。我就以為人都聚在姐夫他家了，蹬著車子就去找。”
“門還是沒開。”張福祥總算有平復的跡象，眼珠轉到茶幾上停放的綠色包裝，垂首拾起，抽了一張糊到臉上，左右一抹便完事。
男人深吸一口氣，折幾折撇進垃圾桶里，神情恍惚：“不僅沒開……門口還站著個人。”
“起先，我離的遠，沒瞅明白是個啥東西，灰白灰白的，只能模糊的看出人影。”
“大晚上的空無一人，冷風呼呼的吹，像鬼嚎。我就停胡同口不敢進去了。”張福祥搓了搓胳膊，陷入到昨夜的恐懼中：“但我又想著，世界上哪有這種東西，我就在原地，抻脖盯了會兒。”
“誰能想到那東西唰一下就看過來了！臉上貼滿了那種黃符，直接沖著我追！我嚇得車子都不要了……轉身往回跑，沒跑幾步，倒摔地上了。”
黃符。
谷雨輕點下巴，配合這位深陷回憶無法自拔的說者，做合格的聽眾。
心中也在暗自思忖，紫符黃符……它們的來歷。
按照她對道士淺薄的了解，這種顏色的符紙似乎不適用于邪修群體，他們更偏愛于黑符白符等死氣沉沉的顏色。
某種意義上來講，黑白符也更能激發陰氣。
簡而言之，魅鬼。
可如果尹家營所發生的事情皆由半仙引起，他們為何要拋卻自身，轉而使用名門正派的器具？
葉續書記錄過，他們非常輕視正統道士的。
……
有待查證。
谷雨扶額，有些怪罪自己想得太多。
這實在算不得關鍵性進展，黃符紫符到底也是符紙顏色，起作用的還是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
萬一顏色只是擺設呢？
萬一人家就愛用這種顏色呢？
她也沒辦法的。
谷雨心累閉眼，但是想到月薪一萬五的工作，她又把眼睛睜開了。
一切都是為了工作……
肩膀被撞了一下。
谷雨側目，陸青崖朝對面努嘴，示意她注意聽。
后者清了清嗓子，調整坐姿，注意力再度凝聚到說者身上。
張福祥垂首，又抽了一張紙擦汗。
“然后我身上一沉，那鬼東西扒著我不動了……我蹬腿，想把他踢下去，但是看他沒動靜，踹上去也有實感，就壯膽，把他推開，還把臉上的符撕了……”
嘶——
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陸青崖舔了舔唇，大為震撼。
這膽子可不是一般的大，換個膽小的來，早跑了。
他算是知道恐怖片里的角色是怎么作死的了……
“你認識嗎？符紙下的臉。”
“認識認識！”張福祥連連點頭：“是我們村早就瘋了的尹老三，他也暈過去了……我當時嚇得喘不上來氣，來不及多想，但也不敢把人丟道邊兒不管了，就送他回家。”
“更邪門的是，他家也沒人！”
谷雨輕捻紅線余出的兩根小尾巴，問道：“你說你把符紙撕了？”
“是，扔路邊溝里了。”
“具體在哪？”
張福祥扭身，往相反的方向指：“西邊胡同口。”
張福祥家在小胡同正中。胡同里一邊建房，另一邊則用紅磚砌了堵矮墻，巷子里路面寬闊，矮墻下確實有一條排水用的淺溝。
北方的秋季少雨，溝里沒水，爛草根和垃圾倒是一堆。
一路走來，她也沒察覺到符紙的氣息。
待會兒去找找吧。
陸青崖原本靠在柜子邊，長腿交疊，低眉細聽。客廳內突然沒了聲響，他瞄向新人，扎著麻花辮的姑娘沉思，果然又想起別的來。
男人微不可察的嘆氣，在葉續書靦腆的目送下坐到谷雨旁邊。
“大哥。”陸青崖拽出屁股底下的袍角，整理一番，自來熟的開口：“我插個題外話，您干嘛對我們敵意這么深呢？”
“我……”張福祥不自覺攥緊那一小包紙巾，粗糲的指腹來回摩挲，支支吾吾道：“我知道你們不是警察，你們……你們應該是神棍吧？”
陸青崖歪頭：“此話怎講？”
“我把尹老三擱他家門口后，一回身就看見后山光亮了，等我走進去，村民烏泱泱聚在那里，還有警車。”
“一開始，我也以為警察辦案呢，但是最中間有一個穿警服的男的，他掏出一張符，一燒，地上就亮起一圈法陣似的東西，一眨眼，村民全倒地上了！”
“不僅如此，其他的跟班還把村民扶起來，趴到他們耳邊說話……我聽不清楚，完事后，領頭那個又燒了一張符。”
“這太邪乎了！我怕繼續待在這里會被發現，趕緊回家了……這件事我不敢跟任何人說，直到今天看見你們……”
他聲音越來越小，低頭偷瞄谷雨：“我聽我媳婦說你們是辦案的警察……我就覺著，你們是騙人的。”
“不僅騙人，你是不是還覺得我們會傷害你的家人？”
張福祥不說話了，把紙巾揉的皺皺巴巴的，半晌吭哧吭哧憋出一句“嗯”來。
谷雨氣笑了，揉了揉太陽穴，緩了會兒，用氣音輕飄飄的問他：“算了，尹老三……關于他，能跟我們說說嗎？”
她真的像是累極了才會展現出這幅樣子。
張福祥又短促的“嗯”了一聲，老老實實回答：“老三他傻了挺長時間，曾經村里發洪水，沖過來六具貼滿符紙的尸體，沒人認領，村里有人傻一個，尸體就消失一個……”
“老三也是倒霉，要去刨人家墳，主動惹上人家了，丟魂的這些人啊，頂他最嚴重！”
和印良所述的大差不差。
谷雨點頭：“洪水大概是幾年前的事了？”
“五年吧，也過了好久了。”
時間對的上。
三人對視一眼，陸青崖接著問：“除了尹老三，你還知道有哪些受害人嗎？”
張福祥撓了撓頭，看樣子在思考，卻又頓了一下，露出狐疑的眼神：“你們……不是管張鳳霞他們案子的大師嗎？打聽這個干嘛……”
“呵。”谷雨冷笑：“如果你不想整個村子都給你陪葬的話，就老實回答。”
“有……有尹老三，王佳，還有安冉！”男人汗如雨下，結結巴巴吐出三個名字：“除了老三，剩下倆都是小丫頭，爹媽早些年以為是病，就帶去大城市看病了，從那之后沒再回來過。”
他想了想，補充道：“最初說是去逸錦，現在我也不清楚。”
“六具尸體，一比一對等換人，你知道的只有三個？”葉續書停筆看他。
洪水發生在尹家營，大概率不會有外地人中招，張福祥生活在這一畝三分地里，按道理不該有不認識的人。
……不對，他在外打工。
谷雨摸了摸下巴，突然想到什么，念出一個名字：“尹姝文……”
“什么？”
“尹姝文。”她的聲音驀然堅定，眸光犀利：“你不認識尹姝文？她就在鎮里，也因為那些尸體丟了魂。”
“啊……”男人的眼神肉眼可見渙散了，嘴唇囁嚅，輕輕重復一遍：“尹姝文……啊，對，姝文，還有姝文！”
“你認識她呀，這孩子命苦，還丟了父母，得虧印良這小子有擔當，現在他們家，就剩這小兩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