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的銅鈴在寒風中晃出細碎的響,孟婉將最后一味當歸包進油紙。掌柜的正用紅紙包壓歲錢,漿糊在他指間粘出亮晶晶的絲,像極了白騶偷玩蜂蜜時拉的糖絲。
“小孟,拿著。”掌柜的把沉甸甸的錢袋塞進她手里,袋口的抽繩系著個同心結,“這五百文是給你買煙花的,荒郊冷,放點煙火熱鬧。”他看著孟婉黑衣上沾著的藥粉,補充道,“我那口子燉了羊肉湯,你帶點回去?熱乎身子。”
孟婉的指尖捏緊錢袋,銅扣硌得掌心生疼。她搖了搖頭,卻沒像往常一樣拒絕那串用紅繩拴著的糖球——是西街老李頭特意做的,糖芯裹著桂花,說“孟小哥總吃草藥,該甜甜嘴”。
東街的雜貨鋪飄著松脂香,老板正往燈籠上貼金箔。孟婉的目光掃過墻角的煙花,最終停在最樸素的“竄天猴”上——白騶說過,這種煙花最熱鬧,炸開時像無數星星落在狐毛上。她的指尖拂過蓮花河燈,紙面的吉祥紋里混著點極淡的靈力,是玄月派的平安咒,冷月總說“貼著心放,念想才能傳到”。
江風卷著碎雪撲在臉上,孟婉的黑衣下擺沾著冰碴。她在背風的石階坐下,解開包裹時,糖球的甜香混著藥草味漫出來——懷里還揣著百草堂的甘草,是掌柜娘子塞給她的,說“煮水喝,防風寒”。
蓮花燈的燈芯在火折子下亮起來,暖黃的光透過紙面,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花紋。孟婉的指尖沾著松煙墨,在燈底輕輕畫了個極小的狐貍頭,耳朵尖特意畫得毛茸茸的,像白騶總蹭她手心的那只。
“平安。”她對著河燈輕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散了些。燈底的狐貍頭在光里若隱若現,讓她想起狐璃在妖都寄來的信,說“小家伙總在藥圃畫你的樣子,畫得歪歪扭扭”。
第一盞河燈剛漂出半丈,就被流冰撞得晃了晃。孟婉連忙解開第二盞,燈芯燃得更旺些,紙面上的蓮花瓣被她用指甲輕輕刮過,露出里面的金箔——是從掌柜的春聯邊角剪的,據說能引來福氣。
江面上很快浮起五盞蓮花燈,像一串會發光的腳印,往暮色深處漂去。孟婉數著燈影,突然想起玄月派的除夕,清玄真人會帶著弟子放河燈,那時她總把自己的燈和冷月的綁在一起,說“這樣就能永遠在一起”。
“咻——”
竄天猴的火星在夜空炸開時,她正往引線里注入靈力。金色的火花落在她睫毛上,燙得她眨了眨眼,像當年在妖界看狐族煙火時,白騶突然往她臉上抹了把燈油,笑得露出尖尖的虎牙。
身后的積雪被踩出“咯吱”聲時,孟婉的指尖還捏著未燃的爆竹。那股熟悉的鬼氣裹著忘川河的水汽,像葉燃總往她藥罐里加的冰塊,冷得清透,卻不傷身。
她沒回頭,只是將最后一根竄天猴插進雪堆,靈力催動的瞬間,火星比剛才高了三尺。
“這煙花,比鬼界的往生燭好看。”葉燃的聲音在身后響起,玄色斗篷上的雪沫簌簌落下,“鬼王的燭火是藍的,你這是金的,像……”
“像狐族的靈火。”孟婉接話時,終于轉過身。他的兜帽邊緣結著冰棱,露出的下頜線沾著點雪,讓她想起在黑風崖,他替她擋落冰錐時,也是這樣,風雪落滿肩頭,卻笑得漫不經心。
葉燃從懷里摸出個黑布包,解開時,黑玉蓮花佩在暮色里泛著柔光。玉佩的蓮心嵌著點朱砂,是玄月派的朱砂,遇靈力會發燙——他顯然在上面動了手腳,卻偏要說“鬼界的玉,戴著暖”。
“借你的。”他把玉佩遞過來,指尖故意碰了碰她的,“除夕總得戴點新東西。”
孟婉的指尖一顫,玉佩落在掌心時,果然燙得像揣了塊暖玉。她想起灶膛邊的白騶總說“葉燃大人嘴硬心軟”,此刻看著玉佩背面刻的極小的“俞”字——是她在藥鋪用的名字,突然覺得小家伙說得沒錯。
“嗯。”她把玉佩塞進懷里,貼著心口的位置,那里的溫度剛好能融化玉上的寒氣。
收拾包裹時,她沒把剩下的爆竹帶走,只是擺在石階上,用雪埋了半截——是留給葉燃的。就像他總在她離開后,默默處理那些被她打暈的鬼差,彼此心照不宣,從不多言。
“葉燃。”走到江堤拐角時,孟婉突然停下。風掀起她的黑衣,露出里面沾著藥草的里衣,“新年快樂。”
葉燃的兜帽動了動,似乎在笑:“新年快樂,孟婉。”
她沒再回頭,腳步卻比來時慢了些。積雪在她靴底咯吱作響,像在數著心跳——懷里的玉佩越來越燙,混著糖球的甜香,在寒夜里釀成種奇異的暖。
葉燃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風雪里,才拿起那串沒帶走的爆竹。引線被他用鬼氣護住,點著時,火星比剛才更亮,在夜空炸出朵極像玄月的形狀。
他低頭看著掌心融化的雪水,那里還沾著點甘草的碎屑——是從她衣擺蹭到的。忘川河的彼岸花從未在除夕開過,可此刻,他卻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在發芽,像被這人間的煙火氣,悄悄焐暖了。
荒郊的小屋亮著燈,白騶正趴在窗臺數河燈,金色的尾巴掃得藥草罐叮當響:“姐姐,你看!有盞燈特別亮,像狐璃殿下的靈火!”
孟婉推開門時,灶膛里的羊肉湯正咕嘟作響,是掌柜娘子硬塞給她的,湯面上漂著層油花,暖得像剛才葉燃遞來的玉佩。她把黑玉蓮花佩掛在床頭,剛好對著白騶的窩,月光透過窗欞照在玉佩上,蓮心的朱砂閃著微光。
“姐姐,這玉好暖。”白騶的爪子碰了碰玉佩,突然咯咯笑,“是葉燃大人送的吧?他肯定偷偷跟著你,我聞到他的味道了!”
孟婉沒說話,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臉上,能看到嘴角極淡的弧度,像被雪壓彎的梅枝,藏著點說不出的溫柔。
江面上的河燈還在漂,夜空中的煙花還在炸。百草堂的銅鈴偶爾響一聲,西街的糖畫攤收了攤,葉燃的身影在江堤上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盞河燈消失在暮色里,才轉身融入風雪。
這個除夕,和往年好像沒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樣了。至少,孟婉摸向懷里的玉佩時,不再覺得荒郊的夜,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