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反應過來,臉色驟變,伸手欲攔:“公路且慢……”
但已然遲了!
袁術接過來,迅速展開絹帛,目光疾掃,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種極度夸張的、混合了震驚、恍然和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
“嗬!!”
他倒吸一口涼氣,聲音極大,確保帳內每一個人都能聽到,“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枚镜挠嫴?,好狠的離間!”
“袁將軍,上面究竟寫了什么?”公孫瓚再次不耐地催促。其他諸侯也紛紛伸長了脖子。
袁術卻不直接回答,而是猛地轉頭,目光如電,直射向坐在一側、尚且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冀州牧韓馥,語氣變得詭異無比:“韓文節,這信上說,有人對你的冀州,早已垂涎三尺啊!”
“什么?!”韓馥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看向了袁紹。
因為只有袁紹,最可能動這個心思。
袁紹此刻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頂門,眼前驟然發黑。他猛地站起身,手指著袁術,氣得身子微微發抖:“袁公路!你休要在此胡言!此乃賊人奸計,意在離間!我剛才之所以撕掉,正是不希望我等被人如此輕易亂了陣腳,墮入董賊彀中!”
然此等辯白,在有心人聽來,徒顯蒼白無力,反有欲蓋彌彰之嫌。
袁術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冷笑一聲,將那帛書拍在了案桌上,離得最近的劉岱和橋瑁忙把身子湊了過來。
看完之后,兩人互相瞪視著,誰看誰也不順眼。
袁術那陰陽怪調再度響起,尖利刺耳,穿透全帳:“哦?竟是如此?原來盟主毀書,竟是一片公心,為保全我聯軍和睦?倒是我錯怪盟主高義了?”
他話鋒猛地一轉,如同毒蛇吐信,問出了那個讓袁紹魂飛魄散、讓全場空氣徹底凝固的問題:
“既如此,盟主何不當著我等之面,指天盟誓,一剖心跡?便明明白白告知眾人,你袁本初,對冀州絕無半分妄念!從未存那鳩占鵲巢之心!如何?”
轟!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每一位諸侯的耳邊爆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死死釘在了袁紹臉上!等待他的回答。
袁紹僵在了那里,徹底石化!
恰在此時,又有巡哨疾奔入帳,呈上的竟是一模一樣的絹書!至此,帛書所言,盡為眾諸侯所知。
袁紹徹底被僵住了,如果承認,那這會盟今日立馬就得瓦解,堂堂盟主,竟不顧大義,圖謀盟友的基業。
何況韓馥還負責給大家供給糧草,這接下來,韓馥指定馬上就斷了糧草,還怎么繼續合作?
可如果當眾否認?
豈非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將來若取冀州,今日之言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在場這么多人,可都是見證。
袁紹被逼到了墻角,堂堂盟主的威嚴,蕩然不存。
而將他逼入這般境地的,竟是同宗兄弟。
許攸逢紀等人不停的沖袁紹搖頭,絕不可當眾立誓。
他們私下里,早就為袁紹謀劃過了,日后要對冀州下手。
袁紹的額角,在袁術逼視下,竟滲出細密冷汗。平日揮灑自如的盟主氣度,此刻盡化烏有,只剩下無比的窘迫和難以應對的尷尬。
他站在那兒,如同被扒光了衣服示眾,承受著每一道或探究、或懷疑、或譏諷、或冰冷的目光。
而這場鬧劇,還遠未結束。
幾乎在袁術發難的同時,另一個角落,氣氛也陡然降至冰點。
兗州刺史劉岱和東郡太守橋瑁,本就因為地盤相鄰、糧草調配等問題積怨已久,互相看不順眼。“劉岱殺橋瑁而奪其糧”這幾個字,鉆入了兩人的心中。
橋瑁又驚又怒,感受到劉岱毫不掩飾的敵意,他立刻握緊了拳頭,眼中滿含怒火。
兩人之間冰冷的敵意幾乎凝成實質。若非在大帳之中,周圍皆是諸侯,恐怕早已拔劍相向。
信任?
那本就因利益而勉強粘合、脆弱不堪的信任,在這一刻,毫不留情的徹底撕開!
大帳之內,落針可聞。
只有火盆里的火焰在不安地跳躍,映照著一張張神色變幻莫測的臉龐。震驚、猜忌、恐懼、憤怒、算計、隔岸觀火……種種情緒在沉默中瘋狂滋長、碰撞。
袁紹兀自僵立,袁術冷笑旁觀,志得意滿;韓馥面如土色,瑟瑟發抖;劉岱與橋瑁怒目相視,劍拔弩張;
其余諸侯,或低頭沉思,或目光交流,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悸與疏遠。
討董聯盟那華麗而正義的外袍,被秦義給無情地扯下,露出了蠢蠢欲動的私欲和獠牙。
陶謙與孔融相視一眼,皆黯然長嘆。
十幾路諸侯,竟有近半已生或將生內斗齟齬:
袁術斷孫堅之糧,劉岱橋瑁勢同水火。
袁紹失態無疑印證其心,而帛書所言兵敗孟津的王匡將死于“自己人之手”,更令眾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夠了!”
曹操猛擊案幾,奮然起身。面沉似水,眼中盡是失望與憤懣:“賊人一紙謗書,便令我等自相猜疑,丑態百出,成何體統!”
然而,已經太晚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尤其是在眾人這片本就肥沃的私心土壤里,瞬間就能生根發芽,瘋狂滋長。
公孫瓚冷哼一聲,環視一周,尤其是冷冷地瞥了袁紹一眼:“曹孟德所言固然有理。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有些事情,還是說清楚的好,免得有人真把我等當做傻子糊弄!”
帳內頓時吵作一團。
有附和曹操要求冷靜的,如孔融、陶謙等,但聲音很快被淹沒;有像袁術一樣唯恐天下不亂的;有像劉岱一樣急于辯解卻越描越黑的;有像韓馥一樣嚇得魂不附體、瑟瑟發抖的;
更有許多人沉默不語,但眼神閃爍,顯然已在心中重新權衡利弊,思考自己的退路甚至……更好的選擇。
場面眼看就要失控,袁紹知道,自己必須站出來表態,否則,他盟主的形象,今日就會徹底毀掉。
看向韓馥,他再次開口,“文節!你我共舉義旗,共討國賊,乃為匡扶漢室,絕非為個人私利!冀州乃朝廷之冀州,文節乃朝廷欽命的州牧,這完全是賊人的奸計,你萬不可上當!我等自當同心戮力,我袁本初,絕不會做背棄同盟之事!謀奪冀州?絕無此事!”
袁術不陰不陽的冷笑了一聲,“正如我剛才所說,為了安撫文節兄,也為了讓我等放心,盟主何不在此,當眾立下一個誓言?”
這已經是袁術第二次逼著袁紹立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