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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租界賽馬場,黑犬露獠牙

“路子野霍二”這名號,像長了翅膀的蝗蟲,一夜之間就撲棱滿了老城廂的犄角旮旯。茶館里添油加醋的說書聲,街面上混混兒擠眉弄眼的議論,連藥棧門口看攤的劉掌柜,眼神里都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粼醉斨@名號,白天縮在藥棧角落,依舊是那副風吹就倒的蔫吧樣兒,可夜里后院那“砰!砰!”的擊打聲,卻愈發短促、狠戾,像鈍刀子一下下剁在凍肉上,聽得霍元英都直縮脖子。

霍恩第的沉默,比打罵更熬人。飯桌上,父子倆隔著一張掉漆的榆木桌子,空氣沉得能擰出水。醬紫色的臉膛繃得像生鐵,偶爾掃過霍元甲的眼神,銳利得能刮下二兩肉,里面翻涌著審視、困惑,還有一絲被強行壓下的、極其陌生的震動。那震動,讓霍元甲心里頭那點剛冒頭的得意苗子,瞬間被澆得透心涼。

“路子野”?野路子罷了!在霍恩第這尊迷蹤藝的正統大佛眼里,怕不是邪魔外道!霍元甲心里門兒清。他這“魔改”出來的玩意兒,打趙鐵塔那種莽漢能出其不意,真對上“津門九絕”里那些浸淫武道幾十年的老怪物,就是雞蛋碰石頭!更別說那深不可測的白七爺,還有虎視眈眈的孫快嘴!

一股巨大的危機感和對力量的渴望,像兩條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了他。后院那堵土墻上的“正”字,刻得更深了,一道疊一道,像猙獰的傷疤。擊打木樁的聲音,除了短促的“砰!砰!”,偶爾還會夾雜著幾聲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他在逼自己,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榨干這具身體最后一絲潛力。

就在霍元甲把自己往死里逼的時候,一張灑著淡淡蘭花香氣的素白帖子,被送到了懷慶藥棧。

帖子是農勁蓀送來的。上面一手漂亮的行楷,寫著:“久仰霍二少爺‘路子野’之名,風姿獨特。明日午后,英租界跑馬廳有賽馬盛事,西洋奇景,難得一見。若蒙不棄,邀君同往,一開眼界。農勁蓀拜上?!?

農勁蓀!那個在茶館門口輕描淡寫化解沖突、又在趙鐵塔倒下后意味深長說了句“后生可畏”的書生!霍元甲捏著那散發著清雅墨香的帖子,心頭一陣翻騰。這邀請,是好奇?是試探?還是……另有所圖?

“租界?賽馬?”霍恩第掃了一眼帖子,眉頭擰成了疙瘩,醬紫色的臉膛上寫滿了不贊同,“洋人的地界兒,規矩大,是非多。少去沾惹!”他語氣生硬,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排斥。

霍元甲卻心動了。租界!那個傳說中洋人橫行、光怪陸離的地方!他這穿越來的靈魂,對那個象征著屈辱、卻也代表著另一個世界的所在,充滿了復雜難言的好奇和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更重要的是,農勁蓀此人……深不可測!或許,是個了解這時代、了解天津衛水底暗流的窗口?

“爹……農先生……幫過咱……”霍元甲低著頭,聲音嘶啞,“去看看……興許……能長長見識……”他沒敢說別的。

霍恩第盯著他看了半晌,眼神復雜,最終只從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默許,但那警告的意味再明白不過:別惹事!

第二天午后,霍元甲換了身王氏漿洗得最干凈的靛藍長衫(雖然依舊空蕩蕩),跟著農勁蓀派來的小廝,坐上了一輛半舊的西洋式馬車。車輪碾過老城廂坑洼的石板路,朝著海河下游的方向駛去。

越靠近租界,街景的變化就越發明顯。青磚灰瓦、低矮擁擠的中式房屋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樣式古怪、棱角分明的西式建筑。紅磚的尖頂小樓,刷著白灰的拱券門廊,巨大的玻璃窗戶反射著刺目的陽光。街道變得寬闊筆直,鋪著平整的石塊或煤渣,灑掃得干干凈凈,幾乎看不到垃圾和污水??諝饫锬枪勺訚饬业氖芯疅熁饸?,被一種混合著煤煙、消毒水和某種花香(或許是洋人噴灑的香水?)的、更加冰冷陌生的氣息取代。

行人衣著也大不同。多了許多穿著筆挺西裝、戴著禮帽、夾著皮包的洋人,他們步履匆匆,神態倨傲。也有不少穿著綢緞長衫、梳著油亮分頭的華人買辦,跟在洋人身后,點頭哈腰。拉洋車的苦力穿著號坎,跑得飛快。穿著黑白制服、頭纏紅布的印度巡捕(阿三),挎著警棍,在街角晃悠,眼神冷漠地掃視著行人。

霍元甲坐在微微顛簸的馬車里,撩開車簾一角,貪婪又警惕地打量著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新奇,震撼,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這里的一切都顯得那么“規矩”,卻又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冷漠和疏離。

馬車在一條寬闊的、用鐵柵欄圍起來的大道入口停下。入口處豎著巨大的英文招牌:**Tianjin Race Club**(天津賽馬會)。穿著筆挺制服、戴著白手套的洋人門衛檢查了農勁蓀的帖子,才揮手放行。

一進賽馬場,巨大的聲浪和駁雜的氣息如同海嘯般撲面而來!

“嘚嘚嘚嘚……”急促清脆的馬蹄聲密集如雨點!

“駕!駕!”騎師尖銳的吆喝聲!

“嗚——!”高亢嘹亮的小號聲撕裂空氣!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帶著濃重粵語腔的吆喝!

“Three to one on‘Black Devil’!”

“Five on‘Golden Arrow’!”

巨大的環形草坪跑道,綠茵如毯,在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磁_依地勢而建,分為好幾層。最底層靠近跑道的,是露天的普通看臺,擠滿了穿著各色衣服的華人,汗味、煙草味、劣質香水味混雜在一起,人聲鼎沸,嘈雜不堪。他們伸長脖子,揮舞著手里簡陋的賭馬票根,聲嘶力竭地為自己下注的馬匹吶喊助威,臉紅脖子粗。

中間層是帶遮陽棚的看臺,座位舒適些,人也少些。多是些穿著體面長衫的華人富商、買辦,帶著家眷。他們不像下層那般狂熱,但也低聲議論著,手里拿著精致的望遠鏡,眼神里閃爍著精明和算計。

最高處,則是裝飾考究、視野極佳的**會員包廂**!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雪白的桌布,穿著黑色燕尾服、打著領結的白人侍者托著銀盤穿梭。穿著華麗晚禮服、戴著寬檐帽和面紗的白人女士,搖著精致的羽毛扇。西裝革履的洋人紳士們,端著晶瑩剔透的高腳杯,里面晃動著琥珀色的液體(威士忌?),悠閑地談笑風生,偶爾才漫不經心地瞥一眼下面塵土飛揚的跑道??諝庵袕浡┣训臐庀恪⒏呒壪闼拖銠壘频臍庀ⅰ?

這強烈的對比,像一幅巨大的諷刺畫,狠狠地刺入霍元甲的眼簾!上面是天堂,下面是塵囂;上面是優雅的冷漠,下面是掙扎的狂熱。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不適。

“元甲兄,這邊請?!鞭r勁蓀清朗平和的聲音在喧鬧中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站在霍元甲身邊,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衫,鼻梁上架著細金絲邊眼鏡,在這光怪陸離的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度。

他引著霍元甲,并未走向最高處的包廂,而是穿過擁擠的普通看臺,在一個視野尚可、相對不那么嘈雜的角落站定。旁邊就是下注的窗口,人聲鼎沸。

“西洋賽馬,講究速度、血統、騎術,更講究……這個?!鞭r勁蓀指了指旁邊下注窗口排起的長龍,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一擲千金,買定離手。贏者通吃,輸者傾家。說是娛樂,實則是人性貪婪的角斗場。”

霍元甲看著那些狂熱的面孔,攥著血汗錢、眼巴巴盯著賠率牌、嘴里念念有詞的普通百姓,心里頭沉甸甸的。這賭局,和外面那弱肉強食的江湖,又有什么分別?

“砰!”發令槍響!

八匹毛色油亮、肌肉線條流暢的駿馬,如同離弦之箭,馱著身著彩色綢衫、緊貼馬背的騎師,猛地沖出了起跑閘門!鐵蹄翻飛,草屑四濺!

“沖啊!黑旋風!”

“追風!追風!快跑!”

“閃電!超過去!超過去!”

巨大的聲浪瞬間被引爆!看臺上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吶喊!震耳欲聾的聲浪幾乎要將頂棚掀翻!霍元甲被這狂暴的聲浪沖擊得耳膜生疼,心臟也跟著那急促的馬蹄聲狂跳起來!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目光也被那風馳電掣的場面牢牢吸引。

賽程過半,一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駿馬(大概就是那“Black Devil”)脫穎而出,一馬當先!騎師伏在馬背上,鞭子揮舞得如同風車!眼看勝利在望!

突然!意外發生了!

在接近終點的一個彎道處,那匹領先的黑馬不知為何,前蹄猛地一個趔趄!雖然它憑著強大的平衡感沒有摔倒,但速度驟減!騎師猝不及防,身體被巨大的慣性猛地向前甩出!

“??!”人群中響起一片驚呼!

騎師反應極快,死死抓住韁繩,雙腿夾緊馬腹,才沒有被甩飛,但整個人已經狼狽地趴在了馬脖子上!黑馬也受了驚,發出一聲凄厲的長嘶,在原地焦躁地打著轉,不肯再跑!

后面幾匹馬呼嘯著沖過了終點線。看臺上爆發出巨大的歡呼和懊惱的咒罵。

塵埃落定。一個穿著骯臟號衣、身材瘦小、臉上布滿皺紋和汗漬的華人老馬夫,佝僂著背,惶恐不安地跑到那匹受驚的黑馬旁,想去安撫它,檢查馬匹的狀況。他臉上寫滿了驚恐和后怕。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筆挺白色西裝、頭發梳得油光水亮、挺著啤酒肚的洋人,在一群同樣穿著西裝的洋人和幾個點頭哈腰的華人買辦簇擁下,怒氣沖沖地闖進了場地!他揮舞著手里的文明杖,嘴里噴著唾沫星子,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英語,對著那可憐的老馬夫破口大罵:

“廢物!蠢豬!該死的支那豬玀!你是怎么照顧馬匹的?!我的‘黑魔鬼’!我的冠軍!全毀在你手里了!你這骯臟的賤種!廢物!”

他越罵越怒,幾步沖到老馬夫面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猛地揚起手中的硬木文明杖,朝著那老馬夫佝僂的脊背,狠狠抽了下去!

“啪?。。 ?

一聲清脆又刺耳的皮肉炸裂聲!在喧鬧過后的短暫寂靜里,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啊——!”老馬夫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身體如同被抽斷的枯枝,猛地向前撲倒,重重地摔在塵土里!背上那件破爛的號衣瞬間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紅腫滲血的鞭痕!

“廢物!起來!給我滾起來!”洋人經理尤不解恨,像瘋了一樣,揮舞著文明杖,劈頭蓋臉地朝著地上蜷縮哀嚎的老馬夫猛抽!每一杖都帶著風聲,抽打在皮肉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悶響!

“啪!啪!啪!”

“啊!饒命!老爺饒命啊!”老馬夫的慘叫聲撕心裂肺,在空曠的跑道上回蕩,像瀕死的野獸。

整個賽馬場,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刺耳的抽打聲和老馬夫凄厲的哀嚎!看臺上所有人都驚呆了!鴉雀無聲!那些剛剛還在為賽馬狂熱的華人觀眾,此刻臉上寫滿了驚愕、憤怒,卻又在洋人巡捕冷漠的目光注視下,敢怒不敢言!一個個攥緊了拳頭,咬緊了牙關,眼中噴著火,卻像被無形的枷鎖死死釘在了原地!

霍元甲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血,如同燒開的瀝青,猛地沖上頭頂!眼前瞬間一片血紅!那抽打在老馬夫身上的杖影,仿佛抽在了他自己的臉上、心上!前世在歷史書上讀到的“東亞病夫”、“華人與狗不得入內”……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作眼前這血淋淋的、赤裸裸的暴行!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屬于現代人的憤怒和屈辱感,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猛烈爆發!他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每一根神經都在咆哮!去他媽的隱忍!去他媽的規矩!他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沖上去!把那頭肥豬一樣的洋人砸翻在地!撕碎他!

“我操你祖宗!”一聲帶著濃濃天津腔的、壓抑不住的怒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就要從霍元甲喉嚨里迸發出來!他身體猛地前傾,雙拳緊握,骨節捏得嘎巴作響,眼珠子瞬間布滿了血絲,就要不顧一切地沖下看臺!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只修長、穩定、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手,如同鐵鉗般,猛地抓住了霍元甲的手腕!那力道極大,捏得他腕骨生疼!

“元甲兄!匹夫之怒,于事無補!”

農勁蓀低沉而急促的聲音,如同冰水,瞬間澆在霍元甲滾燙的耳膜上!他猛地扭頭,撞上農勁蓀鏡片后那雙依舊平和、此刻卻充滿了凝重和警示的眼睛!

“看看周圍!”農勁蓀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針,扎進霍元甲狂怒的腦海,“巡捕的槍!洋人的勢!你沖上去,除了多添一具尸體,能改變什么?能救下他嗎?能打碎這屈辱嗎?!”

霍元甲順著農勁蓀的目光看去。果然,幾個挎著步槍、膚色黝黑、眼神冷漠的印度巡捕,正冷冷地盯著騷動的看臺,手指若有若無地搭在扳機護圈上。那個打人的洋人經理身邊,幾個穿著西裝的洋人保鏢,也手按腰間鼓囊的地方,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一股冰冷的無力感,如同毒蛇,瞬間纏緊了霍元甲狂怒的心臟!他像一頭被鐵鏈鎖住的困獸,渾身肌肉繃緊到極致,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死死盯著場中那個還在哀嚎的老馬夫,看著洋人經理那猙獰得意的嘴臉……沖上去?是痛快!是血性!可然后呢?被亂槍打死?或者抓進巡捕房?霍家怎么辦?他這“霍元甲”的名頭,剛有起色,就要變成一具冰冷的尸體或者一個屈辱的囚徒?

巨大的屈辱和冰冷的理智,在他腦海里瘋狂撕扯!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像一片在狂風中即將碎裂的枯葉。

農勁蓀感受到他手腕上那火山般即將爆發的力量,抓得更緊,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沉重:“元甲兄!忍!現在不是逞血氣之勇的時候!記住今日!記住這鞭子!記住這屈辱!把它刻在骨頭里!化作你變強的火!而不是……無謂的灰燼!”

“變強……”霍元甲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不甘。變強?拿什么變強?就憑他這夜夜捶打出來的“野路子”?在洋槍洋炮面前,算個屁!

就在霍元甲內心天人交戰、幾乎要被這屈辱和無力感壓垮時,場中又起變故!

那個打累了的洋人經理,似乎覺得不解氣,又狠狠踹了地上蜷縮的老馬夫一腳,才罵罵咧咧地扔掉沾了血跡的文明杖,在手下和買辦的簇擁下,趾高氣揚地朝著會員包廂的方向走去。經過霍元甲和農勁蓀所在的看臺下方時,他似乎注意到了看臺上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華人目光,尤其是霍元甲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神。

那洋人經理停下腳步,傲慢地抬起頭,目光輕蔑地掃過看臺。他臉上帶著施暴后的快意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他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向看臺,用他那生硬、蹩腳、帶著濃重鼻音的漢語,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看臺:

“東亞病夫!只配看馬!不配騎馬!”

轟——?。。?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瞬間引爆了所有華人觀眾積壓的怒火!

“操你媽!洋鬼子你說什么?!”

“狗日的!欺人太甚!”

“打他!打死這洋畜生!”

人群徹底炸了!怒罵聲、咆哮聲如同海嘯般爆發!有人抓起手邊的雜物就要往下砸!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紅著眼睛就要往下沖!

“嗚——!”刺耳的警笛聲猛地響起!幾個印度巡捕立刻端起槍,黑洞洞的槍口指向騷動的人群!冰冷的槍管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后退!全部后退!否則開槍了!”帶著濃重咖喱味英語的吼聲響起。

暴怒的人群瞬間被冰冷的槍口和警笛聲震懾住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憤怒的吼聲卡在喉嚨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屈辱的沉默。一個個攥緊拳頭,指甲嵌進肉里,牙齒咬得咯咯響,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洋人經理在保鏢護衛下,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奢華的會員包廂。

霍元甲站在那里,渾身冰冷,如同墜入萬丈冰窟。農勁蓀的手依舊死死抓著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頭。他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看著洋人經理消失的背影,看著地上那蜷縮著、痛苦呻吟的老馬夫被兩個華人苦力默默抬走,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東亞病夫”……“只配看馬,不配騎馬”……

那生硬、冰冷、帶著無盡輕蔑的話語,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深處!比趙鐵塔的拳頭重千倍!萬倍!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屈辱感,混合著滔天的怒火和深不見底的無力感,瞬間將他徹底淹沒!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喉嚨里涌上一股濃重的腥甜!

就在這時,會員包廂那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后,一個高大的身影走到了陽臺上,似乎被下面的騷動吸引。

那是個白人。身高足有六英尺開外,體格壯碩得如同人立而起的棕熊!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燕尾服,卻掩蓋不住衣服下賁張虬結的肌肉線條。金黃色的頭發剪得很短,如同鋼針般根根豎立。一張臉如同刀削斧鑿,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眼眶深陷,一雙冰藍色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如同鷹隼般俯視著下方騷動后陷入死寂的看臺。那眼神里沒有絲毫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如同看待螻蟻般的冰冷輕蔑和一種野獸般的兇戾!

他抱著胳膊,站在那里,像一座移動的黑色鐵塔,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農勁蓀鏡片后的目光驟然一凝!他死死盯著那個陽臺上的身影,聲音低沉得如同寒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在霍元甲耳邊響起:

“看到那個人了嗎?‘黑犬’史密斯!租界工部局豢養的頭號打手!西洋拳擊的高手,下手極其陰毒殘忍!此人……乃我津門武林之大患!”

霍元甲順著農勁蓀的目光望去,正好撞上史密斯那雙冰藍色的、毫無感情的眸子!那眼神,像兩把淬了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了他所有的憤怒和屈辱,只剩下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的戰栗和一種被猛獸盯上的恐懼!

黑犬!史密斯!

霍元甲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凍結了!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關節上那層厚厚的繭子傳來硬實的觸感,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那是一種面對絕對力量、面對赤裸裸的殺戮機器時,最原始的恐懼!

屈辱!憤怒!恐懼!還有一股被徹底點燃的、對力量的瘋狂渴望!

各種情緒如同沸騰的巖漿,在他胸中猛烈地沖撞、撕扯!他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了濃重的血腥味,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農勁蓀感受到他手腕上傳來的劇烈顫抖,緩緩松開了手。他看著霍元甲蒼白如紙、卻又因為極度壓抑而微微扭曲的側臉,看著他那雙深陷在眼窩里、此刻燃燒著復雜火焰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霍元甲的心坎上:

“元甲兄,看清楚了嗎?這……就是我們的時代!這……就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敵人!變強吧!不是為了好勇斗狠!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挺直脊梁,讓這些豺狼……再不敢如此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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