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無聲息地從藏身的陰影角落撤離。
他沒有回頭再看那片混亂的中心,但陰鷙青年那撕心裂肺、非人般的慘嚎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他知道,那個陰鷙青年活不成了。
他射出的那一箭,絕非僅僅射中要害那么簡單。
破甲箭恐怖的穿透力,加上他灌注全部精氣神的力量,不僅僅是射鳥那樣簡單,而是從下體貫穿而入,神仙難救。
而且,他特意使用了從北莽神射手那里繳獲的特制箭矢。
箭桿和箭鏃的細微特征與武字營的制式箭完全不同。
這也能做為北莽刺客刺殺的證據。
雖然不清楚蕭凌雪為何要冒險偽裝成北莽刺客刺殺王通,但看她方才不顧自身安危也要強攻、拼著受傷也要重創對方的架勢,兩人之間的矛盾顯然已至不死不休的地步。
再聯想到之前那聲在最關鍵時刻響起的、阻止了武字營乘勝追擊的收兵號角……
許安心中豁然開朗。
這陰鷙青年,恐怕就是那惑亂軍心、貽誤戰機的罪魁禍首!
既然如此,蕭凌雪要做這等事,他許安在有能力、有機會的情況下,自然要幫幫場子!
……
營帳廢墟處。
雙胞胎兄弟臉色鐵青得如同鍋底,他們半跪在王通身邊。
那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已經徹底停止,只剩下微弱的、如同破風箱般拉動的抽氣聲。
王通雙目圓睜,眼球上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漆黑的夜空,瞳孔已然渙散。
他雙手依舊死死地捂著血肉模糊的下體,身體時不時地劇烈抽搐一下,但每一次抽搐都顯得更加無力。
雙胞胎中的一人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探向王通的鼻息。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與兄弟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和冰冷的殺意。
兩人沉默地搖了搖頭。
公子……死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什么人?竟敢來我武字營行刺!”一聲飽含驚怒的暴喝如同雷霆般炸響!
緊接著,一道強橫的氣息由遠及近,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和衣袂破風聲!
轟!
一道身影裹挾著勁風轟然落在廢墟邊緣,正是陳鎮山!
他玄甲上沾染著塵土,鬢角甚至凝結著幾點微小的冰晶,氣息略顯急促,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目光如電,迅速掃過現場:一片狼藉的營帳碎片,地面上殘留的薄薄冰霜,以及躺在血泊中、已然沒了聲息的王通和他身邊面如死灰的雙胞胎護衛。
陳鎮山幾步搶到王通身邊,蹲下身飛快查看了一下,隨即抬頭,目光銳利地刺向那對雙胞胎,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急迫的關切:“王公子怎么樣了?那刺客!境界看似不高,但手段極其詭異陰寒!竟能瞬間凝滯我的行動!我一時不察,被他脫身遁走!該死!”
“你……”雙胞胎中的弟弟猛地抬頭,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親眼看到陳鎮山是等黑衣人離開后才“趕到”的!
這分明是托詞!是謊言!
“閉嘴!”哥哥猛地低喝一聲,打斷了弟弟幾乎脫口而出的質問。
他比弟弟更冷靜,也更明白眼下的處境。
公子已死,此地是武字營的地盤,陳鎮山實力比他們強,二人聯手才可勉強壓制,旁邊還有一個實力不明的蕭凌雪,更別提那個神出鬼沒、一箭斃命的“刺客”可能還在暗處!
此時撕破臉,他們兄弟二人恐怕也要步公子的后塵!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殺意和悲憤,聲音嘶啞地對陳鎮山道:“陳將軍,公子……傷重不治。但無論如何,我們兄弟二人必須將公子的……遺體,即刻護送回本家!就不在此多留了。”
他刻意加重了“傷重不治”和“遺體”幾個字,眼神死死盯著陳鎮山。
陳鎮山臉上適時地露出震驚和沉痛之色,緩緩站起身,點了點頭:“王公子遭此大難,陳某……痛心疾首!二位節哀。北莽賊子,手段卑劣至此!武字營定當全力追查此獠,為公子報仇雪恨!二位一路小心。”
他讓開了道路,語氣悲痛而誠懇。
雙胞胎兄弟不再多言,哥哥小心翼翼地將王通那慘不忍睹的冰冷尸身抱起,弟弟則警惕萬分地護衛在側。
兩人深深地、充滿怨毒地看了陳鎮山一眼,又掃視了一圈遠處圍觀的士兵,仿佛要將所有人的面孔都刻在心里。
隨后,兩人身形一動,如同兩道灰色的幽靈,迅速融入夜色,朝著營外的方向疾馳而去。
陳鎮山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兩道灰色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眼中的沉痛瞬間褪去,只剩下冷酷。
……
許安回到自己的營帳,剛掀開帳簾,動作便是一頓。
營帳內,油燈的光芒微微搖曳。
一道清冷的身影背對著他,站在營帳中央,墨青色的衣甲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幽光。正是蕭凌雪。
她轉過身,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清冷的眸子落在許安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許安,”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入許安耳中,“你膽量不小。”
許安走進營帳,放下手中的長弓和箭囊,對上蕭凌雪的目光,同樣平靜地回答:“彼此彼此。”
他知道蕭凌雪指的是什么。
蕭凌雪看著他,眼神微動:“那人叫王通,是大離五大世家之一,青陽王家的子弟。雖是旁系,但在大離境內,敢主動對他出手的人,屈指可數。”
“是嗎?”許安走到矮幾旁,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語氣平淡,“可惜,他是被北莽派來的刺客所殺。我們武字營的士兵都看見了,也聽見了那刺客的宣言。這等深仇大恨,武字營上下必當銘記于心,將來定要尋那北莽刺客,為死去的王公子報仇雪恨!”
他放下水囊,目光轉向蕭凌雪,臉上帶著一種義憤填膺的正氣:“北莽人如此猖狂,竟敢潛入我軍營刺殺!此仇不共戴天!我們更應該趁此機會,再次出擊,徹底擊潰城外殘敵,以慰王公子在天之靈!”
蕭凌雪深深地看著許安,那雙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贊許和滿意。
這小子,反應夠快,膽子夠大,心思也夠縝密。
但隨即,那絲滿意又被更深沉的憂慮覆蓋。
她沉默片刻,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今日之后,武字營,你不能再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