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酒吧門口,指間的香煙已經燃到過濾嘴。
煙灰簌簌落下,像他電腦里那篇只寫了三行就被永久刪除的小說草稿。
老宅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閣樓上林晚星無聲的琴鍵練習,那些不存在的音符像螞蟻般啃噬著他的神經。
...
“先生,健康碼。“保安機械地重復著。
推開沉重的隔音門,薩克斯的音浪混著威士忌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默瞇起眼睛,舞臺中央的三角鋼琴前,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演奏著《Take Five》的變奏版。
林晚星。
黑色露背裙像第二層皮膚般貼合著她的曲線,紅唇在藍調燈光下宛如一道新鮮傷口。
汗水順著她繃緊的頸部線條滑落,在鎖骨凹陷處匯成小小的水洼。
她的手指在琴鍵上翻飛,左手小指卻始終保持著那個古怪的角度——那道橫貫腕部的傷疤在舞臺燈下時隱時現。
“她每周三都來。“酒保將威士忌推到他面前,杯底墊著一張印有鋼琴圖案的杯墊,“彈完就走,從不喝酒。“
陳默的視線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這個在舞臺上燃燒的女人,和閣樓里那個沉默的租客判若兩人。
鋼琴聲突然變得暴烈,她的手指像在琴鍵上廝殺,改編的段落里藏著不和諧的半音,像是故意要劃破什么。
第三杯酒見底時,舞臺已經換成了藍調樂隊。
陳默掏出手機,一條未讀短信靜靜躺在屏幕上:
“冰箱里有解酒湯。——L“
發送時間顯示是三十分鐘前。
正當他準備離開,角落的騷動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個醉漢正拽著林晚星的手腕,她臉上的表情讓陳默想起被逼到墻角的貓——右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摸向琴凳下方,那里露出一截熟悉的刀柄,刻著“第七屆肖邦青少年鋼琴大賽“的字樣。
“放開她。“
陳默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冷。
醉漢轉過一張豬肝色的臉:“你他媽誰啊?“
“她房東。“
這個荒謬的身份脫口而出時,陳默看見林晚星的眼睛微微睜大。
昏暗的燈光下,她的瞳孔黑得像是沒有星辰的夜空。
酒瓶砸下來的瞬間,陳默恍惚想起三年前那場車禍——同樣的鈍痛,同樣的天旋地轉。
玻璃碎片在肩頭炸開時,他聽見林晚星倒吸冷氣的聲音,還有自己口袋里那張被退稿通知摩擦的聲響。
“你沒事吧?“
她的手指輕輕碰觸他的肩膀,溫度比平時要高。
“比被退稿通知砸中好受些。“
陳默試著活動手臂,疼痛像電流般竄到指尖。
林晚星突然笑了。
這是陳默第一次看見她真正的笑容——像閣樓窗臺上那盆茉莉,在無人注意的深夜里悄然綻放。
“我比這房子更需要那瓶酒。“
她輕聲說,雨水突然從敞開的消防通道外傾瀉而入。
他們奔跑在雨中的小巷,林晚星的高跟鞋踩碎一個個水洼。
陳默的肩膀一跳一跳地疼,卻莫名想起她冰箱里那些排列整齊的礦泉水瓶,維生素片,還有今早那個完美的煎蛋。
“你彈得很好。“
他在一個紅燈前喘息著說,“為什么...“
“為什么住在閣樓里彈無聲的鋼琴?“
雨水沖掉了她的口紅,露出原本蒼白的唇色,“因為有些曲子...“她的聲音被雷聲吞沒,“彈出來會要人命。“
警笛聲由遠及近。
林晚星突然抓住他的手,掌心有常年練琴留下的薄繭。
陳默想起今早修好的花灑,想起那條帶著薰衣草香的駝色毛毯,想起她手腕上那五道平行排列的傷疤——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自殺未遂的痕跡,而是一個鋼琴師最決絕的告別。
雨越下越大。
路燈在水洼中的倒影被他們奔跑的腳步踏碎,像極了林晚星改編版《Take Five》里那些支離破碎的和弦。
陳默突然明白,他們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練習著一首永遠無法完整演奏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