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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瑣碎與希望

云竹有些局促地撓了撓頭,目光在秦素素溫和的笑臉上落了落,又看向長楹。長楹連忙點頭:“云竹,我爹一直念叨著要見你呢,就當是謝你這次帶我們去山貨會,一定要留下呀。”

他這才應了聲“好”,跟著長楹往家里走。

顧大郎正坐在門檻上擦那把舊獵刀,見云竹進來,猛地直起身子,眼神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欣慰,還有些說不清的感慨。

“你爹……是云仲安吧?”顧大郎放下獵刀,聲音帶著些微顫。云竹愣了愣,隨即點頭:“是,我爹是叫云仲安。顧伯伯認識他?”

“認識,怎么不認識。”顧大郎拍了拍身邊的板凳,“十幾年前在鷹嘴崖那邊,我腳崴了,是你爹背我走了三里地。他那時總說,藥材是山的饋贈,得懷著敬心采……”

兩人就著往事聊起來,秦素素在灶房里忙活著,長楹燒火時總忍不住往堂屋瞟。云竹說起他爹教他認藥時的樣子,眼里閃著光,顧大郎聽得認真,時不時插一句“你爹當年也總這么說”。

晚飯端上桌時,滿滿一桌子熱菜:燉得酥爛的豬肉,炒得噴香的山菌,還有秦素素特意蒸的白面饅頭。云竹捧著碗,看著桌上的菜,忽然低聲說了句“謝謝顧伯伯,謝謝秦嬸”聲音有些低落。

長楹知道,他定是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她悄悄往他碗里夾了塊肉:“快吃吧,我娘的手藝可好了。”

飯后,云竹就要告辭了,被秦素素挽留。顧大郎拉著他在院里坐下,借著殘陽又說了許久的話。長楹坐在廊下,聽著父親和云竹的笑聲,心里暖融融的。她摸了摸懷里的錢袋,里面的銅板硌著手,卻讓她覺得踏實——這下,束脩夠了,冬天的棉衣和棉被,也都有了著落。

云竹告辭時,顧大郎塞給他一包剛炒好的南瓜子和幾個白面饅頭:“回去給你娘帶點,下次再來家里帶些瓜果蔬菜,都是你嬸嬸種的,你娘應該愛吃。”

云竹攥著紙包,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趕著牛車走進暮色里。長楹站在門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忽然覺得,這個秋天,好像也沒那么冷了。

日子踩著落霜的腳印往前挪,長楹每日除了溫習功課,便是跟著云竹往山里去。向陽坡的野山參果然在霜降后透出了黃意,兩人用云竹帶的骨鏟小心刨開泥土,紅繩系著的參須在陽光下舒展,像位藏在土里的老者,終于肯露出全貌。

“這株至少有六十年了。”云竹擦了擦額頭的汗,眼里是藏不住的喜,“藥鋪定能給個好價錢。”

長楹把參用油紙仔細裹好,指尖觸到參須上的泥土,竟有些舍不得。

“云竹這株人參你拿回去給你娘補身子!還有一下株小點我拿去賣,謝謝你這段時間帶我找了不少藥材。”

云竹拒絕道“不用,這株你拿去賣,你們家現在也比我家更需要這株人參,再說我娘只是身子有點弱,我爹也給我們留下了不少積蓄,我們有這幾株小的就夠了”。

“長楹道那等我賣了錢,跟你一起分,就這么說定了”!長楹不等云竹再說什么,就這么定下了。

這幾個月跟著云竹在山里轉,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懂埋頭苦尋的姑娘,知道每種藥材都藏著山的性子,得順著時節、憑著心意去遇。

霜降過后,山里的風帶了些刺,刮在臉上像細針扎。長楹把那株六十年野山參用油紙裹了三層,又塞進貼身的布袋里,跟著秦素素往鎮上趕。

牛車在石板路上軋出“咯吱”聲,她攥著布袋的手心里全是汗,云竹臨走前說的話在耳邊響:“鎮東頭的回春堂最講信用,老板懂行,不會壓價。”

到了回春堂,穿長衫的賬房先生把人參擺在燈下看了半晌,又用銀秤稱了稱,慢悠悠報出個數:“二十五兩六錢銀子。”

長楹耳朵“嗡”地一響,秦素素也愣了愣——她們原以為能換十幾兩就不錯了。賬房先生見她發怔,又補了句:“這參品相好,須子完整,六十年份的野山參,這個價公道。”

不不秦素素連連擺手道“先生說的是,就按先生算的給”!完了后五秦素素又給顧大郎和長硯分別抓了幾副補身子的藥,連長楹平時找的藥材一賣,除了買藥錢總共還剩二十幾兩。

剩下的銀子母親給長楹收起來,沉甸甸地揣進懷里時,長楹覺得腿都有些軟。出了藥鋪母親拉著她往布莊走,扯了塊藏青色的粗布:“給你做件新棉襖,剩下的存起來,開春就你能去報女子學院。”

回家的路上,牛車上坐著的齊婆子“說剛看見你們在藥鋪賣人參了,問了那藥鋪的先生你們今天可賣了不少銀子啊”!

“齊婆說笑了,就是孩子平常找的一些藥材,是去給大郎抓藥的,哪有什么人參?”

牛車剛好的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納鞋底的婆娘抬頭看過來。長楹下意識把裝銀子的布包往懷里按了按,卻沒留意,王二嬸的眼睛早黏在了秦素素手里的布包上——那布莊的紅綢子商標露了個角,村里只有娶媳婦才舍得去那家扯布。

晚飯時,秦素素正給長楹縫棉襖的里子,院門外突然傳來拍門板的聲響,“砰砰”地透著股不耐煩。長楹拉開門,見是祖母李氏,身后跟著二叔顧二郎和二嬸周氏,三個人堵在門口,影子被燈籠拉得老長。

“楹丫頭,聽說你們賣人參發大財了?”李氏沒等進門,劈頭就問,三角眼在長楹臉上剜來剜去。

“奶你是聽了那個碎嘴的說的,我們都搬這大半年了,也不見你們來看看我爹!”長楹說完只見秦素素扶著顧大郎從里屋走出來。

夫妻兩個一口同聲的叫了李氏一聲“娘”。

“都看見了,說你娘倆從布莊出來,手里拎著大包小包,還去肉鋪割了三斤肉!”

顧大郎皺起眉:“娘,您聽誰說的?就扯了塊布給長楹做棉襖。”

“做棉襖用得著去布莊?”周氏擠上前來,瞟了眼院里晾著的臘肉,聲音尖得像錐子,“我可聽說了,長楹跟著那一個的小子在山里挖到寶貝了,賣了好幾十兩銀子吧?嘖嘖,有了錢就忘了本,連親奶奶都不告訴?”

秦素素把長楹往身后拉了拉,輕聲道:“娘,二弟媳,沒有的事,就楹兒平日找的藥材,換了幾兩銀子,是給兩個孩子交束脩的。”

“幾兩?”李氏突然拔高了聲音,往院里邁了兩步,拐杖往地上一頓,“幾兩還少?老大,我可告訴你,我把你養這么大,如今你日子過好了,總不能不管我吧?這大半的贍養費,你應該補上了,不要以為把你分出去你就可以不養父母!”

顧大郎臉色沉下來:“娘,分家的時候不是說不用給嗎?都用我該得的那一份扣下了嗎?再說村里也沒有這么高的贍養費?”

“那是以前!”李氏梗著脖子,“你是我生的,就得按我說的給!我看啊,每月給一兩銀,再加十斤白面,不算多吧?”

長楹在秦素素身后聽得攥緊了拳頭。她知道祖母偏心二叔小叔,自打父親分家后,祖母就總是想找借口來要錢,都被族中的長輩給勸退了。

二叔顧二郎站在一旁抽煙袋,慢悠悠說:“大哥,娘說得在理。你看你家現在,長硯能去青山學院讀書,長楹還能挖著寶貝換銀子,你的侄子侄女們連件像樣的褂子都沒有,你當大伯的,不該幫襯著點?”

“我幫襯得還少嗎?”顧大郎氣得手都抖了,“以前是誰任勞任怨在掙錢,如今我都這樣還能怎么樣,硯兒為什么身子弱二弟不問問自己的良心嗎?”

“那都是應該的!”李氏搶過話頭,眼睛瞟向屋里,“再說了,長楹一個丫頭片子,讀什么書?浪費那銀子干啥?不如拿出來給三郎娶媳婦,這才是正經事。”

“你說啥?”秦素素平時溫和,此刻卻紅了臉,“我家長楹讀書是正經事,這是我們做父母的說了算!”

“喲,有了銀子就是不一樣,敢跟我頂嘴了?”李氏往地上啐了口,“誰不知道當年你是我家大郎買回來的丫鬟,還有臉在這里跟我頂嘴,惹急了我叫大郎把你賣了。”

“夠了!”顧大郎猛地一拍門框,木框“吱呀”響了一聲,“今天銀子沒有,要命一條,顧大郎一直知道他娘偏心,你們要鬧就去族長那說去!”

李氏見顧大郎動了氣,突然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起來:“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養了個白眼狼兒子,有了錢就不認娘了……老天爺啊,你看看這沒良心的……”

哭聲引來了鄰居,王婆婆拄著拐杖過來看了看,勸道:“大郎娘,有話好好說,地上涼。”

“好好說?他能聽嗎?”李氏哭著往顧大郎身上指,“他就是嫌棄我老了,想把我扔出去喂狼啊!”

長楹看著祖母撒潑的樣子,心里又酸又堵。她知道父親的難處,家中兄多祖父祖母的心就偏小些,說他是大哥得多幫襯兄弟。

去年冬天,家里只剩最后兩床棉被,祖母硬是讓二叔抱走了一床,說二叔家孩子小,凍不得。

秦素素拉了拉顧大郎的袖子,低聲道:“要給點?別讓村里人看笑話。”

顧大郎閉了閉眼,從懷里摸出二十個銅板,又從米缸舀了一升米,塞進李氏手里:“就這些,別的沒有,以后都這么給,不同意就請族長來評評理,家從新分。”

李氏見好就收,揣著東西,被顧二郎扶起來,臨走時還瞪了長楹一眼:“丫頭片子,別以為有幾個錢就了不起,早晚把你買了。”

等人走了,秦素素關上門,蹲在地上抹眼淚。顧大郎坐在門檻上,一口接一口抽著旱煙,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長楹走過去,把懷里的銀子掏出來,放在父親手里:“爹,奶也太過分一點都不為我們考慮。”

顧大郎把銀子推回去,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頭:“傻孩子,讀書的錢不能省。你奶奶那邊,我自有辦法應付。”

可事情并沒有消停。第二天一早,周氏就挎著籃子上門了,說是來“借”點山菌——前幾天長楹和云竹采的山菌曬了不少,秦素素正打算冬天燉菜吃。周氏進屋就往墻角的竹筐瞅,伸手就抓了一大把,嘴里念叨著:“你家現在有銀子了,也不在乎這點山菌,我們家二郎就愛吃這個。”

秦素素攔不住,眼睜睜看著她把半筐山菌都裝走了。下午,李氏又打發二叔家的小兒子來,說要“借”長楹的舊棉襖穿——那棉襖是秦素素前些天給長楹改的,雖然舊了,但漿洗得干干凈凈。長楹看著那孩子眼巴巴的樣子,終究還是把棉襖給了他。

沒過幾天,村里就傳開了,說顧大郎一家挖到人參發了橫財,卻舍不得給親娘親弟弟花,是典型的為富不仁。長楹去河邊洗衣時,總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二嬸見了她就陰陽怪氣:“長楹姑娘現在是貴人了,哪還看得上我們這些泥腿子?”

長楹心里氣呀!卻沒跟父母說。她知道父親最近總唉聲嘆氣,夜里常常起來抽煙。這天傍晚,她正在院里翻曬藥材,顧二郎突然闖了進來,手里拎著個破瓦罐:“大哥呢?我家牛病了,得請獸醫,你先借我一兩銀子!”

“我們哪有一兩銀子?”秦素素急忙道,“那天的銀子除了買點布和藥,還能剩下什么錢。”

“少騙人!”顧二郎把瓦罐往地上一摔,碎片濺到長楹腳邊,“齊婆子都看見了,你們的人參能賣幾十兩?

“既然二叔這么說,那叫齊婆子來對峙吧!看看是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你們就是不想借!我看這牛要是死了,就是你們害的!”

顧大郎從后院走出來,正好撞見這一幕,氣得抄起墻邊的扁擔就要打,被秦素素死死拉住。長楹跑過去抱住父親的胳膊,哭著說:“爹,別打了!”

顧大郎看著滿地的瓦罐碎片,又看看了眼的女兒,突然泄了氣,癱坐在椅子上。

想想以前他這對這些弟弟們有多好,從他傷后又是怎么對他的這個哥哥的,這一夜又是難眠的。

長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覺得這秋天又冷了起來。她想起云竹臨走時的背影,想起兩人挖人參時陽光灑在參須上的樣子,那時候多好啊,山里只有風聲和蟲鳴,沒有這些扯不清的糟心事。

秦素素不知什么時候坐在了床邊,摸著她的頭發說:“別往心里去,都是些過日子的磕碰。等你開春去讀書了,就好了。”

長楹點點頭,把臉埋進被子里。她知道娘是安慰她,可她也明白,只要祖父祖母和二叔一家在,這樣的麻煩就不會斷。

轉天一早,長楹去給張大爺送草藥——前幾天他說腿疼,長楹采了些活血的藥給他。張大爺坐在門檻上編竹筐,見她來了,嘆了口氣:“丫頭,我都聽說了。你爹也是難,一邊是親娘,一邊是你們母子三人,夾在中間不好受。”

長楹蹲在一旁幫他遞竹條,低聲說:“我知道的張爺爺,就是替我爹感到不值?。”

張大爺說,“人要往前看。你祖父祖母和二叔是糊涂,可日子是你們自己過的。你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別人想說啥也說不了。”

長楹看著張大爺手里漸漸成形的竹筐,突然想通了。是啊,日子是自己過的,總不能被別人攪得沒了盼頭。站起身:“張大爺,我幫您把竹筐搬到院里曬曬太陽吧。”

從張大爺家回來,長楹路過祖母家門口,見李氏和周氏正坐在門口擇菜,看見她就故意大聲說:“有些人啊,就是命好,能挖到銀子,不像我們,只能守著這點爛菜葉子。”

長楹沒理她們,挺直腰桿往家走。風吹起她的頭發,她覺得心里那塊堵著的石頭好像松動了些。回到家,她看見父親正在修補被顧二郎摔碎的瓦罐,母親在翻曬新收的紅薯干,陽光透過籬笆照進院子里,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長楹走過去,幫母親把紅薯干擺得更整齊些。秦素素笑著說:“等曬好了,給你哥和你裝一布袋帶去讀書。”

“娘,”長楹突然說,“等我將來賺了錢,給您和爹蓋座新瓦房,帶院子的那種,再給您買個銀鐲子。”

秦素素愣了愣,眼眶紅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傻丫頭,娘不要銀鐲子,就盼著你好好的。”

顧大郎在一旁聽見了,手里的瓦罐補得更起勁了,嘴里哼起了年輕時唱的山歌,調子有些跑,卻透著股輕快。長楹看著父親的側臉,看著母親手里金黃的紅薯干,突然覺得,那些家長里短的煩心事,就像秋天的落葉,看著礙眼,掃干凈了,日子還是能透著暖。

她回房拿了本書,紙頁有些粗糙,卻讓她覺得踏實。再過些日子,雪就要來了,等雪化了,春天就不遠了。到那時候,就能去報名了,學更多的本,就能看到更遠的地方。

至于祖母視祖父和二叔一家,或許還會來鬧,或許還會說些難聽的話。

但長楹不怕了,她知道,只要一家人的心齊,再冷的冬天,也能熬過去。就像山里的草木,哪怕被霜雪壓著,開春了,照樣能冒出綠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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