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們……是在說她嗎?
- 百供圖
- 玉水夫人
- 4118字
- 2025-08-10 18:38:28
那一日之后,風雪停了兩場,巷口的梅花褪去清寒,枝頭已隱約泛出新綠。
高邑城,南風山莊。
除姜氏以外的南北數世家要員皆齊聚于此,堂中檀香繚繞,卻掩不住暗流洶涌。
堂內坐著的,是三輔世家的三位家主,桑水屠蘇氏、羽山周氏、高邑薛氏。
兩位須發皆白的老者不怒自威,而右側那位身著深藍勁裝的年輕女子,格外引人注目。
女子眉目如霜,紅唇飽滿,目光堅定自信,自帶一種不可褻瀆的氣場,那人正是屠蘇氏剛上任的家主,屠蘇善微。
沉默被薛家主率先打破,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老沉,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心上:
“今日召集諸位,所為一樁要事。”
他目光掃視全場,緩緩道:“眾所周知,太陰星已現,而其人便是當今小君。”
話鋒一轉,帶上了明顯的不滿:“可姜氏仗著掌令之權,將小君深藏紫闕臺內,連面都不肯露于人前!”
他猛地一拍扶手,聲音陡然拔高,煽動全場:
“諸位!掌令之爭,關乎天下世家歸屬,難道不該公平公正?!”
“若小君始終避而不出,我等其余世家,豈不是連爭上一爭的機會都徹底斷絕?!”
定安梁氏家主拱手一問:“不知薛家主此話何意?”
薛家主臉上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笑意,捋須道:“今年的春儀大會,不正巧辦在貴地定安嗎?”
梁家主頷首:“不錯。”
薛家主頓時一拱手:“那不如咱們各家聯合起來,各自書信一封送往金陵。”
“以共襄春儀盛舉,祈請太陰賜福為由,堂堂正正要求小君出席!此舉既合禮制,又不失我世家體面,姜氏縱有千般不愿,也難尋推脫之詞!”
周家主立刻撫掌附議,聲音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恨:“此法甚善!姜氏得天獨厚,太陰與紫薇雙星歸位,掌令大權握于手中已有數載!”
他冷冷環視在座眾人,語帶譏誚:“如此獨占天運,卻只顧一己之私,將小君是做私有物,未免太過霸道?!姜氏既享此天恩,理應為天下世家共享其澤!”
他冷冷一掃在座眾人,“姜氏既享天恩,理應為天下共享。”
此言一出,下方數家紛紛應和,贊聲不斷。
然而,坐于末席的南靖杜氏、葉安齊氏等數家地位低下的家主,卻面色凝重,眉頭緊鎖,始終未發一言。幾位家主互相對視一眼,眼中俱是憂慮與遲疑。
更引人注目的是桑水屠蘇氏的席位上,屠蘇善微端坐如松,自始至終未置一詞。
周家主皺眉,轉向屠蘇善微,語帶譏諷道:“屠蘇家主怎的還未表態?”
他刻意拖長了調子,帶著輕慢:“想來也是難為你了,畢竟是女流之輩,又如此年輕……怕是這場風云變幻的大局,你……扛不住吧?”
殿中霎時靜了幾分。屠蘇善微輕輕放下酒杯,神色未變,只淡淡抬眸一笑,直接嘲諷回去:
“周家主怕是年紀大了,眼神昏聵,連誰能扛事、誰不過是虛張聲勢,也分不清了。”
她微微仰頭,語氣轉寒:
“小君,是我閨中密友。”
“這份聯名逼迫的文書…”她目光掃過案上侍從剛剛奉上的筆墨紙硯,如同看著一堆穢物,“我屠蘇善微,不寫。”
語畢,她霍然起身,寬大的袖對著眾人方向敷衍地一拱手:
“告辭!”
女子身影輕快利落,轉身離開,只領著自家侍衛,一路下階離去,好不瀟灑。
殿內沉寂了片刻,須臾,侍從們垂著頭,將筆墨紙硯再次恭敬地奉至各家主席前。
無人言語,唯有筆尖落紙的沙沙清晰可聞。
薛家主率先落筆,筆力沉穩,書信措辭不卑不亢,卻字字緊逼,落款處,印泥鮮紅。
不多時,諸位家主將書信折好、封緘、蓋印,交予身側最信得過的親隨侍衛。
“即刻啟程!”
“換馬不換人,晝夜兼程!”
“務必三日之內,送達紫闕臺!”
接信的侍衛們將信函緊貼胸口,俯身領命,轉身大步而去。
緊接著高邑城的城門處,一騎接一騎飛奔而出,蹄聲破風,驚起道旁林間棲息的群鳥,撲棱棱地沖向天空。
兩日后,金陵城。
丑時剛至,紫闕臺萬籟俱寂,正是人們熟睡之際,侍衛們有序的站崗,有幾個悄悄的打了一個哈欠,然而這份沉靜沒能持續太久。
大門處,忽有馬蹄聲疾至,馬背上的人甚至未及落地,便發出一聲嘶啞的高喝:
“高邑薛氏親函——急呈掌令!!!”
守門侍衛驟然一凜,睡意全消,迅速上前接過那封帶著夜露寒氣的信函,轉身便朝著心海居的方向狂奔!
緊隨其后,一聲聲急促的高喝接踵而至,如同催命的鼓點,重重砸在紫闕臺的夜色里:
“羽山周氏親函——急呈掌令!!”
“定安梁氏親函——急呈!!”
“丹陽張氏——!!”
“潁川鄭氏——!!”
短短一刻鐘內,好幾封封信件陸續送入紫闕臺,一聲聲家族之名響徹夜色。
心海居內燈火驟明,侍衛呈著一封又一封的書信入內,不久后,議事廳大門被推開,多道急促的腳步聲踏入。
掌令端坐主位,神情嚴肅。他面前,七位少君成兩排整齊列開,寢衣寬袖垂落,齊聲俯首。
“父親。”
翌日,陽光正好,帶著春日特有的溫柔灑滿庭院,微風吹動著云水堂前,那顆柳樹上新綠的柳條,堂內早已氤氳著誘人的飯菜香氣
姜璇手中搖著一柄粉面團扇,緩步走過石徑,卻在跨進堂門的那一刻,微微一頓,腳步遲疑。
只見堂內長桌已擺好早膳,香氣撲鼻,湯盅里熱氣繚繞,兩側卻空無一人。
只有掌令夫人坐在中首,正在靜靜用膳,從容不迫,動作優雅。
姜璇疑惑的看向身后的若扇,她眼中也透著一絲茫然,只搖了搖頭。
這時,掌令夫人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門口的女兒,臉上綻開慣常的溫和笑意,招手道:“來了?快坐下。”
姜璇緩緩在她身旁旁坐下,眉頭仍蹙著“母親,”她環顧空蕩蕩的四周,聲音帶著困惑,“大哥、二哥、三哥……他們人呢?這都辰時了,怎地一個都沒見著?連父親也不在?”
“有要事要商議,他們晚些會來。”掌令夫人語氣平靜,親手替女兒盛了一小盅熬得奶白的魚湯,熱氣裊裊,“先吃吧,湯要趁熱才好。”
姜璇接過湯盅,心頭那股不安卻越發清晰。
“這么急……到底是什么事呀?”她追問,眼眸緊盯著母親,“往常商議要事,頂多只喚大哥二哥去,怎地今日兄長們全都不見了蹤影?連五哥也沒來?”
掌令夫人又夾了一筷子香芹炒蝦仁,輕輕放到姜璇面前的青玉小碟里,自然地將話題岔開:“嘗嘗這個,今早剛送來的河蝦,很是鮮甜。”
姜璇接過筷子,卻遲遲沒有動筷。她放下筷子,抬起眼,目光帶著一絲執拗和隱約的不安:
“母親,您是不是……有事在瞞著我?”
“是出什么事了嗎?”她聲音放得很輕,小心翼翼的試探,“您……好像一副不愿意告訴我的樣子。”
掌令夫人神色依舊溫和,只抬手替姜璇把胸前的瓔珞擺正,安撫道:“女兒家啊,心思純凈些好,問得多了,知道得多了,反而容易把自己牽連進不必要的風波里。”
“你只需專心精通琴棋書畫、習好閨閣規矩,平安喜樂便好,外頭那些紛擾,自有你父兄們擔著。”
姜璇張了張口,想說自己早已不是無知孩童,可看著母親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下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憋悶堵在胸口。
她低下頭,低聲應了句:“……哦。”
然后舀起一勺湯,送入口中。湯是溫熱的,清香鮮甜,可此刻喝在嘴里,卻嘗不出一絲滋味,只覺得寡淡如水。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既然母親不說,兄長們不見,那她就……自己去聽!
膳后,她假意說想去花園散步,待繞過幾道回廊,確認無人注意后,她猛地攥住若扇的袖子,腳步倏地一轉,朝著與花園截然相反的議事廳方向摸去!
若扇一驚,慌忙壓低聲音勸阻:“小君!那邊是議室廳重地......擅闖不得!”
姜璇豎起一根纖手指,緊緊抵在自己唇上,示意噤聲。她的眼睛亮得驚人,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決心和一點緊張:“噓!我就……就聽一小會兒!絕不進去!”
她確實不常去議事廳。在紫闕臺中,議事廳地位超然,除了每月初三固定的少君議座,其余時間若無掌令親召,旁人絕不得擅入半步。
可她今日心頭實在懸得慌,越是沒人說,她越要一探究竟。
議事廳外,重重侍衛守著,姜璇不敢太靠前,只能遠遠趴在偏廳一半開的扇后,勉強夾聽的清廳中傳來的低語。
“……是件好事。”一個極為熟悉的聲音,不急不燥,溫柔沉穩,那是姜璨的聲音。
緊接著,父親低沉的嗓音響起,帶著一絲探究:“哦?”
只聽姜璨似乎站起身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廳內顯得格外清晰,他走到大廳中央,聲音不急不徐,字字清晰:
“曌兒若應邀而至,屆時眾目睽睽,其他世家豈能不動?他們必然會接近她、討她好感,或近或遠,皆露出本相。”
“如此一來,誰對掌令之位有意,誰對姜氏尚存忠誠…………自會如明鏡照影,水落石出。”
窗外的姜璇心頭猛地一震,曌兒?!他們……是在說她嗎?
她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想要聽得更真切些,若扇急忙拉住她的衣袖,卻被她輕輕掙開。
廳內片刻沉寂,父親滿意的頷首了,但姜策的聲音緊接而上,明顯的不悅和質疑:
“可她若去了春儀大會,豈非白白將下任掌令之位讓出機會?屆時旁人設局、借力,只消一招,便能動搖我姜氏根基!”
“可她若去了春儀大會,豈非是白白將下任掌令拱手送于他人眼前?屆時旁人設局、借力打力,只消一招,便能動搖我姜氏百年根基!”
他語氣急促,帶著焦躁:“如今多個世家已明里暗里相互試探,甚至不惜聯合對我姜氏施壓!若我方自己將籌碼送上門去,那便是自毀壁壘!”
姜璨的聲音罕見的銳利起來:“若按照大哥所說,一味固守,只考慮問題表面之危,不顧天下世家格局變化之大勢,那姜氏日后,何談威望?”
“太陰星固然重要,但此命格絕非養在深閨內院里便能安然無恙,唯有置于局中、逼其成長,她才有承大勢之能!”
“置于局中……逼其成長……”窗外的姜璇聽到這里,心跳驟然如擂鼓般狂跳起來!太陰星……承大勢……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連背后若扇再次焦急地、用氣聲提醒她“小君!靠太近了!”她也渾然未覺,整個人如同被釘在了原地。
廳中氣氛頓時一緊。她正心神俱震,忽聽三哥姜鐸陰惻惻開口:
“二哥倒是大方得很。”
“小妹是姜氏如今最大的倚仗,更是百供圖之主!得掌令位者,必先掌此圖!此乃鐵律!”
“此時將她暴露于外,無異于自斷護腕,自毀長城!若只為找出些許異己,而造成不可挽回之結果,豈非得不償失,愚蠢至極?!”
這時坐在姜璨身側的姜渡突然嗤笑出聲:“三哥這話說的......”他拖長聲調,語氣驕矜,“倒顯得我們姜氏自私自利了。”
姜鐸冷冷掃他一眼:“你…”
“我覺得二哥說得對。”姜渡渾不在意地打斷,“藏著掖著算什么本事?要爭,就堂堂正正地爭。”
“如今諸家蠢動,若不順勢反制,只坐守金陵,便是困獸之舉!”
父親沉聲問:“其他人呢?”
其余幾位兄長陸續表態,聲音或沉穩,或猶豫,或附和。
姜域一直安靜地垂眸,修長的手指把玩著青瓷茶盞的杯蓋,直到此刻,感受到那凝聚的目光,他才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
他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的淺笑,聲音不高,但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