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父……救……救命……”

破碎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嘶啞呼喊，是慕容晴雪榨干靈魂最后一絲力氣從喉嚨里擠出的哀鳴。話音未落，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徹底落下。支撐著她身體的那點可憐的意念瞬間崩潰，仿佛最后一截燒盡的蠟燭芯，噗地一聲徹底熄滅。

視野如同被瞬間拉閘斷電，鋪天蓋地的黑暗轟然壓下。身體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重重向前撲倒，頭顱堪堪撞在鋪滿柔軟地衣的泥地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鈍響。意識，陷入了無邊的冰冷與混沌。唯一殘留的感覺，是全身每一根骨頭都在哀嚎，斷裂的經(jīng)脈如同被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穿刺，丹田氣海枯竭冰冷如萬年玄冰窟，連魂魄似乎都因為過度透支而在寸寸撕裂，被虛無一點點吞噬。

瀕死的劇痛像冰冷的海水，一波又一波漫過意識的海岸線。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了巍峨皇城那囚籠般陰森的宮門在眼前閉合，風無極那張扭曲著貪婪與暴虐的面孔在獰笑，父王絕望噴出的鮮血染紅了碎裂的玉圭，無邊無際的天瀾黎民在火光與鐵蹄下哀嚎……

不！

哪怕一絲殘魂也不能湮滅于此！她要活！

求生的意志如同深淵底部猛然爆發(fā)的微弱火星，瘋狂地試圖聚攏潰散的神思！慕容晴雪枯竭的魂魄深處，那一點源自最古老血脈——廣寒仙魄的幽藍寒光猛地顫栗了一下！微弱的寒芒掙扎著試圖沖破枯竭的軀殼束縛，卻如同風中殘燭，瞬息被更加洶涌的死意黑暗吞沒！寒意，更加深邃刺骨的寒意，從骨髓深處不受控制地爆發(fā)開來！那是仙魄本能的自保，更是燃燒殆盡后反噬的死亡冰霜！

“呃……”

昏迷中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間發(fā)出一聲瀕死的嗚咽。裸露在破爛宮裝外的肌膚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漫開一層灰敗的死氣。青紫的紋路如同凍結(jié)的脈絡(luò)，在慘白的皮膚下迅速蔓延。濃密的睫毛迅速凝結(jié)出細小的冰晶！原本清淺微弱的呼吸，瞬間變得斷斷續(xù)續(xù)，每一次吸氣都微不可聞，間隔卻長到令人心膽俱裂！

寒毒反噬！九死之關(guān)！本就油盡燈枯，此刻更像是被瞬間潑上了極地的凍氣！

山風，帶著山坳外絲絲縷縷尚未被完全隔絕的陰冷，穿過殘破的寺門，悄然吹拂而過。風吹起了地上的枯葉，也拂動了不遠處少年僧人那洗得發(fā)白的、磨得起毛的舊僧袍的衣角。

少年僧人握著一束破竹掃帚——其末端已然崩裂數(shù)縷，正垂首凝視腳下一片幾要落定的枯葉之上。

那雙低垂著的、被長長睫毛遮掩住大部分神情的眼睛，似乎微微抬起了那么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目光從地上的塵埃枯葉，移向了寺門外幾步之遙、那個無聲無息撲倒在泥地上、周身正迅速籠罩上一層灰敗死氣和冰冷霜霧的泥濘身影。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澄澈，如同不沾片塵的古井。那目光里，沒有驚訝，沒有驚慌，沒有憐憫，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平靜得就像看到一片稍大些的樹葉落在了不該落的位置。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

山坳里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破敗屋檐的嗚咽，以及慕容晴雪那越來越微弱、幾乎要斷掉的喘息。冰冷的死亡氣息開始在山門前的這片小小區(qū)域彌漫、凝結(jié)，甚至讓飄落下來的幾片枯葉都仿佛沾染了一絲粘滯的寒意，下墜得更慢。

時間，在這詭異的寧靜和彌漫的死氣中，被無限拉長。

直到——

慕容晴雪胸膛最后一次極其微弱的起伏后，徹底僵直。那細微的、痛苦的喘息聲，完全消失了。身體表面那層灰敗的死氣似乎徹底凝固，變成了石像般死寂的色澤。冰晶悄然爬上了她緊貼地面的臉頰。

少年僧人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終于輕輕地眨動了一下。

他終于有了動作。

極其緩慢地，極其自然地，他松開了握著破掃帚的手。動作輕巧得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仿佛放開一片鴻毛。那柄破舊的竹帚直直地立在那里，并沒有倒下，像是在原地生了根。

然后，他邁開了腳步。

一步。很隨意，很輕，踏在寺門內(nèi)鋪著的、早已被腳步磨得圓潤光潔的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第二步，他跨過了低矮腐朽的門檻，踩在了山門外松軟的泥地上。足尖落下，連一片覆蓋在柔軟地衣上的枯葉都沒有驚動。第三步，便已無聲無息地來到了慕容晴雪伏倒的身體旁。

他站定，微微低下身子，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表情，仔細地打量著地上這具仿佛已經(jīng)失去所有生機的“軀殼”。

目光從她布滿細密血痕的脖頸后移，掠過被污泥和血漬覆蓋、依舊能看出精致骨骼線條的肩背，在那件破碎不堪卻殘留著華貴紋路的宮裝腰側(cè)停留一瞬，最后落定在那只幾乎被泥濘完全包裹、卻依舊死死攥成拳頭、指縫間露出一點泛黃紙箋邊緣的手上。

少年僧人看了片刻，忽地伸出右手。

沒有去碰觸她的身體任何部位，而是緩緩地、極其輕柔地，用兩根修長干凈的、骨節(jié)分明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像是拈起一片最脆弱的花瓣，捻向了那張從慕容晴雪指縫中露出一點邊角的、浸透了污泥血水的泛黃紙頁。

動作很慢，指尖穩(wěn)定得不帶一絲顫抖。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點殘破紙頁的一剎那——

一道更加銳利、更加森寒、帶著一種腐朽刀鋒般冷硬氣質(zhì)的視線，猛然刺破了山坳入口處那片被藤蔓巨石遮掩的靜謐！這視線并非實體，卻如有千鈞重量，死死鎖定在正俯身拾取紙頁的少年僧人那毫無防備的后背上！同時，一股粘稠、冰冷、蘊含著無盡死寂和惡意的氣息，如同潛伏在暗影沼澤深處的窺探毒蛇，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纏繞上慕容晴雪冰冷僵硬的軀體！

寒意！比慕容晴雪體內(nèi)反噬的寒毒更加徹骨、更加純粹的惡意之寒！

嗡！

少年僧人捻向紙頁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頓了一頓。極其微小，微小的如同時間在此刻被凍結(jié)了億萬分之一剎那。他那雙平靜的眼眸里，倒映著紙上模糊的“靜塵”二字的血污泥點深處，一絲極其隱晦、幾乎與周圍光影融為一體的墨綠光點，正詭異地一閃而逝！速度快得超出凡人視覺的極限！

噬魂蠱！

少年僧人低垂的眼簾深處，澄澈的眸光似乎被這墨綠微點“點”了一下，細微地漣漪了一下。但也就僅僅漣漪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瞬。甚至沒在那平靜的水面上留下任何確切的痕跡。

他捻著紙頁的指尖依舊穩(wěn)定地落下，穩(wěn)穩(wěn)地捏住了那浸透血污泥水的紙角。動作輕柔，但不容置疑。仿佛剛才那道能凍結(jié)靈魂的窺探惡念和一閃而逝的邪物，都不過是拂面而過的一縷風。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脆弱的、承載著太多絕望、指引和未知力量的泛黃殘頁，從慕容晴雪冰冷僵硬的手指中抽了出來。紙頁邊緣被少女臨死前緊握的力量勒出了深深的印痕，邊緣部分早已被血水浸爛，幾乎一碰即碎。

少年僧人左手極其自然地抬起，并非結(jié)印，也非施法，更像是隨意地從旁邊斷壁根處，拂開了一小片濕潤的腐殖質(zhì)。露出底下幾片蜷曲著枯萎、邊緣帶著鋸齒、毫不起眼的枯葉。

他用指尖撿起其中一片最輕薄的枯葉，手腕輕轉(zhuǎn)，動作行云流水得如同做過千百遍。枯葉卷成一個粗糙的喇叭狀小漏斗。然后，他右手捏著那張染血殘頁，將一角懸在那枯葉卷成的小漏斗上方。

“滴答……”

一滴晶瑩剔透、渾然天成的水珠，毫無預(yù)兆地憑空凝現(xiàn)在少年僧人捏著紙頁的指尖上方！水珠飽滿圓潤，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在穿過林隙的斑駁光線下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暈。

仿佛憑空從虛空中擠出！

一滴！

又是一滴！

每一滴水珠都完美得不似凡間之水，它們從虛無中生發(fā)，極其規(guī)律地滴落，正好落在下面那片枯葉卷成的小漏斗中央。

啪嗒…啪嗒…

輕靈的滴水聲，在寂靜的山坳里異常清晰地響起。水滴精準地擊打在沾滿污泥血污的紙頁一角。沒有強烈的沖擊，沒有飛濺的水花。水滴觸碰紙頁，便如同最溫柔的凈化，悄然無聲地融化了那頑固凝結(jié)的污穢黑泥，潤開了干涸濃稠的血痂。

墨綠色的血污，仿佛遇到了克星。在那看似普通、實則蘊含著難以言喻氣息的水滴沖洗下，竟然如同被無形火焰灼燒，發(fā)出一絲絲極其細微、帶著焦臭味的白氣！污垢迅速淡去，露出紙上原本的土黃色和模糊的字跡輪廓。

少年僧人專注地看著水滴沖刷污漬，如同在完成一項極其精細的神工。隨著污穢溶解，那張殘破泛黃的紙頁上，用木炭粗略勾畫的荒敗山寺輪廓越來越清晰，“靜塵寺”三個模糊古拙的字跡也若隱若現(xiàn)。

山坳入口處，那股滲透進來的冰冷惡念猛地凝滯了一瞬！似乎那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也對這憑空生水、凈化污穢的手法感到了瞬間的困惑與不解。粘稠的殺意波動了一下。

滴答…滴答…

水滴聲依舊不疾不徐。

直到紙頁上那片被慕容晴雪緊握、沾染血污的核心區(qū)域也被洗刷一新，少年僧人才停下。

那張飽經(jīng)滄桑的紙頁雖然依舊脆弱，卻已然干凈如新。他仔細地用指尖撫平上面細微的褶皺，然后極其鄭重地將其對折，再對折，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做完這一切，少年僧人方才站起身。

他并未第一時間去看地上命懸一線的慕容晴雪，而是轉(zhuǎn)過身，面向山坳入口。清亮平靜的目光越過被藤蔓巨石遮掩的狹窄縫隙，投向更遠處那片濃綠毒瘴翻涌、殺機潛伏的莽莽群山。那道滲透進來的惡念窺探，仿佛就在他目光所及的盡頭！

沒有言語。沒有表情。更沒有任何警告或憤怒的情緒。

他只是看了一眼。

就是這極其平淡、極其短暫、不帶一絲煙火氣的一眼！

轟——！！

山坳入口之外，那片緊貼著無形屏障、濃稠得如同粘稠墨汁的綠黑色瘴氣毒霧深處，仿佛被一只無形的、遮天蔽日的巨掌猛地拍擊！

無聲的，卻比任何天雷炸響更恐怖的震蕩瞬間爆發(fā)！

“噗！”

伴隨著微不可查的、仿佛氣泡破裂的聲音。

視線盡頭那片濃綠翻滾的瘴氣之中，一道由純粹魂力構(gòu)筑、纏繞著無數(shù)怨毒詛咒符文的墨綠色流光——正是那潛入山坭窺探的噬魂母蠱的一縷意念核心——在這無形的目光注視下，如同遭遇了九天滅魂神雷的碾殺！

連一聲像樣的哀鳴都沒能發(fā)出！

那縷由惡念凝聚、能遠遁千里吸魂索魄的墨綠流光，瞬間凝固！從最核心之處，如同被投入熔爐的脆弱琉璃，先是出現(xiàn)一道清晰的裂痕，然后裂痕瞬息蔓延、交錯、遍布！最后，在億萬分之一剎那，無聲無息地炸開！

崩散！

分解！

湮滅！

化為比微塵更加微不可見、連虛無都無法定義的純凈灰燼！徹底消失在了天地靈氣與劇毒瘴氣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連同附著在其上那一絲冰冷惡念的主人心神烙印，也被一起抹除得干干凈凈！

少年僧人平靜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剛才那個眼神湮滅了一道足以讓真仙都頭痛的惡念邪物，只是像隨手拂去肩頭的一粒塵埃。他的注意力，重新落回那個伏在冰冷泥地上、死氣已濃得幾乎要凝結(jié)為寒冰棺槨的瀕死少女身上。

同一時刻，數(shù)里之外。

山外瘴氣彌漫、巨木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深處。

一棵十數(shù)人方可環(huán)抱、樹冠如華蓋蔽日的巨大千年鐵血榕主干上，濃密的寄生藤蔓纏繞成一個陰暗的天然平臺。

一道全身籠罩在流動墨玉般詭異貼身甲胄里的身影——正是之前懸于焚坑上空、“神獄”緹騎的首領(lǐng)——正如同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雕像，沉默地佇立著。

嗡！

突然！

那道墨玉般光滑的甲胄下，他的身軀猛地震顫了一下！毫無征兆！

“噗——！”

包裹頭部的頭盔面罩縫隙處，毫無征兆地飆射出一股粘稠腥臭、泛著幽綠死氣的污血！那血仿佛還帶著未散的怨念和劇烈的痛楚，瞬間染污了前方一段粗壯的暗褐色榕樹氣根。

一股難以言喻、仿佛靈魂被撕裂、核心被生生剜去的劇痛，如同萬千根燒紅的毒針，猛地刺穿了他的神魂！比肉體的千刀萬剮還要痛苦千倍！他那雙隱藏在面甲之下、冰冷銳利如同禿鷲的眼睛，在這一瞬間被無邊無際的痛苦和驚駭占據(jù)！瞳孔驟然放大至極限，映出前所未有的、幾乎凝固的恐懼！

“呃……啊……！！！”

壓抑到極致、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半聲破碎嘶吼，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和源自靈魂最底層的顫栗！

“大人！？”下方陰影中，幾道同樣包裹在墨玉貼身軟甲中的身影驟然閃現(xiàn)！他們的聲音帶著同樣的震驚。

發(fā)生了什么？！

他們什么異常都沒感應(yīng)到！大人怎么會突然遭受如此恐怖的反噬？！

“撤……”首領(lǐng)用盡全身力氣擠出這個字，每一個音節(jié)都帶著破碎血肉摩擦的感覺，“快走！！！”

聲音嘶啞扭曲，充滿了從未有過的驚惶。那是一種發(fā)自本能的、對未知力量的絕對恐懼！

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攻擊了自己！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附著在噬魂母蠱上、用以監(jiān)視山坳動靜的那一絲靈魂烙印，竟然毫無征兆、徹底斷絕！斷絕得如此干凈，如此徹底！仿佛那道足以穿透無數(shù)禁制、汲取真仙魂力的噬魂母蠱意念核心，就像投入烈火的一張薄紙，被一股無法想象、無法理解、超乎邏輯范疇的絕對力量，從“存在”的根基上徹底抹殺了！

連逃的機會都沒有！連對手是誰？什么手段？從何而來？！統(tǒng)統(tǒng)未知！只有那瞬息而至的、足以磨滅一切存在痕跡的恐怖偉力！那絕不是真仙或者所謂的帝境能達到的層次！那種抹殺，已經(jīng)超出了他對“力量”認知的邊界！

靜塵寺！

那破敗荒涼如同墳冢的山坭！那里隱藏著比混沌深淵還要可怕的禁忌！

驚駭欲絕！肝膽俱裂！

首領(lǐng)猛地轉(zhuǎn)身，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那看似毫無威脅的山坭方向。墨玉甲胄上符文瞬間亮起幽光！身影一晃，竟是不惜代價直接撕裂空間！

“呼啦！”

一道一人高的空間裂口瞬間出現(xiàn)在他身后，如同野獸張開的巨口，里面是混亂扭曲的空間碎片！

連一句多余的解釋都不敢！他甚至顧不上是否會波及身后那驚駭欲絕、尚不知大禍臨頭的幾名部下！首領(lǐng)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毫不猶豫一步踏入裂開的黑暗，身影瞬間被混亂的能量亂流吞噬！

砰！

他身影消失的剎那，那道強行被撕裂的空間裂隙發(fā)出一聲沉悶的炸響！如同內(nèi)部承受不住某種反噬的壓力驟然崩解！狂暴的空間碎片如同無數(shù)鋒利的剃刀瘋狂絞動、噴射！瞬間將那名靠得最近的“神獄”精銳卷了進去！

“啊——！”

凄厲短促到極致的慘嚎只發(fā)出了半聲！那名精銳連同他身上的墨玉軟甲，在恐怖的空間亂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連帶著他腳下巨大的榕樹枝干一同被撕扯成無數(shù)血肉殘渣和木屑碎塊！濃稠腥臭的血漿混合著碎骨肉末，如同被砸開的西瓜般猛然爆開！潑灑在附近另外兩個完全被驚變駭?shù)没觑w魄散、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的“神獄”緹騎身上！

血腥味混合著瘴氣的腥甜，濃烈得令人作嘔。

剩下兩人直接被這近在咫尺的殘酷死亡和漫天潑灑的血雨淋了個通透！溫熱的碎肉骨渣粘在冰冷的甲面。無邊的恐懼瞬間攥緊了他們的心臟，淹沒了所有的理智！

“跑！！！”

不知是誰發(fā)出了一聲撕裂般的尖嘯！兩道身影爆發(fā)出畢生最強的逃生力量，如同受驚的兔子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亡命飛遁！哪里還顧得上任務(wù)？哪里還管什么郡主？他們只想立刻、馬上、永遠逃離這片突然變成活死人墓的恐怖山林！逃離那個連頭兒都嚇得連手下都不顧、瞬間撕開空間亡命而逃的禁忌絕地！

只留下原地一片狼藉的濃稠血漿、破碎甲胄，以及一棵被絞得支離破碎的千年古榕，在瘴氣中靜默地訴說著剛才那驚魂一瞬的恐怖。

破敗的山門依舊無聲地敞開著。那驟然爆發(fā)的遠方殺機與亡命逃遁，似乎完全被隔絕在了這方寧靜的山坳之外。

少年僧人依舊站在伏地不起的慕容晴雪旁邊。他微微俯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干凈，沒有任何法力波動，甚至沒有任何氣勢。

他只是用指尖，極其輕微地碰了碰少女后背中央、那件破碎宮裝裂口處裸露出的灰敗皮膚。

一點冰涼死寂的觸感，沿著指尖傳遞。

就在指尖接觸皮膚的同一剎那，少女后背那因極度痛苦和死氣彌漫而繃緊的脊背上，驟然凸起數(shù)道如同黑色小蛇般的扭曲脈絡(luò)！那脈絡(luò)帶著一股極其陰狠、極其邪惡的破壞力，如同被驚動的劇毒蜈蚣，沿著筋骨的縫隙，猛地朝著少女心臟和大腦蟄伏的最后一絲生機噬咬而去！

這是寒毒徹底爆發(fā)的標志，也是仙魄瀕臨崩潰前最后的掙扎！

少年僧人眉頭極其細微地……皺了一下。仿佛在嫌棄這污穢的氣息沾染了自己的手指。他收回了食指，并沒有其他動作，只是抬起了右手。

那只剛才洗去了紙頁上血污泥污的手掌——指腹依舊光潔干凈。

他翻轉(zhuǎn)手掌，掌心向下，懸停在慕容晴雪后心上方約莫一寸的位置。

然后，他的手指開始彎曲、捻動。動作極其簡單，卻又精準地不可思議。拇指與食指虛捏，中指輕搭，形成的是一個最最普通、凡間任何一座寺廟里都能見到、任何一個小沙彌都會比劃的佛門手印——【無畏印】！

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佛門最基礎(chǔ)、象征著佛陀降魔與撫慰眾生、被無數(shù)修士視為華而不實的花架子法印！

嗡……

幾乎在指訣成型的剎那，整片山坳的空氣，仿佛極其微不可察地……凝滯了億萬分之一個剎那。

以少年僧人虛結(jié)的無畏印為中心，一種無法被眼睛捕捉、無法被神念感知、卻又真實不虛地存在的無形“漣漪”，如同投入澄澈湖面的水滴蕩開的波痕，瞬間擴散至整個山坳！

清風靜止！

飄落的枯葉定格！

流動的空氣停滯！

破敗的寺墻、低矮的屋檐、墻角舒展的藤蔓……仿佛在那一刻，被某種至高的“規(guī)則”籠罩，萬物于剎那之間被定住了最微小的結(jié)構(gòu)！不，不是定住，更像是它們進入了某種絕對“寂靜”的狀態(tài)！

然后，這股無法描述的“寂靜”之力，驟然匯聚、沉降，透過少年僧人虛握的無畏印心——那拇指與食指虛捏而成、指向下方的小小空間，無聲地傳遞而下！覆蓋了慕容晴雪冰冷僵硬的背心。

沒有任何光芒，沒有任何聲響，甚至沒有一絲法力靈氣的波動。

那幾條在慕容晴雪后背猙獰暴起、帶著無盡死氣邪惡、正要噬咬她最后生機的寒毒脈絡(luò)，在這無形力量覆蓋的瞬間，如同烈日下驟臨的水痕墨跡！扭曲的掙扎凝固，暴起的凸起悄然平復(fù)下去！連同那彌漫全身、幾乎凍結(jié)魂魄的灰敗死氣和寒霜，都像被一塊無形的橡皮擦拭過一般，被極其溫和卻又絕對不容抗拒地強行“撫平”！

那些張牙舞爪、足以瞬間殺死真仙的恐怖寒毒詛咒之力，在這道虛結(jié)的【無畏印】無形漣漪中，竟然毫無反抗之力，瞬間消融，歸于沉寂！仿佛它們從未出現(xiàn)過！

拂去了寒毒，少年僧人的手印并沒有撤回。他依舊保持著那個虛結(jié)無畏印的姿勢，懸停在慕容晴雪后心上空寸許之地。

然后，他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凝滯的速度，結(jié)動著新的印訣。

不再是印，更像是一種極其古老、帶著神圣而質(zhì)樸韻律的手勢舞蹈。食指輕屈如鉤，緩緩劃過虛空，留下幾乎看不清的殘影；中指回縮點壓，如同筆鋒懸停；無名指捻動虛空，仿佛采摘無形蓮實；尾指微翹，如露如電。

動作笨拙而緩慢，像是初學(xué)禪功的小童在笨拙地比劃，毫無章法可言，也絕非凡俗任何一門神通法印的路數(shù)。

每一次指尖的屈伸、點劃、捻動，都牽動著周遭那“絕對寂靜”的場域發(fā)生微妙到極致的震蕩。那些奇異的震蕩波紋，隨著指尖殘影的引動，如同最靈巧無形的織女之手，極其溫柔地滲透進慕容晴雪殘破不堪的軀殼之內(nèi)。

如同春風化雪，潤物無聲。

無聲無息間，少女體內(nèi)那些被外力震裂、被寒毒凍傷、被過度透支而寸寸崩斷的細微經(jīng)絡(luò)，在這奇異、笨拙的指尖牽引力下，竟開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重新連接、彌合、恢復(fù)其本源的彈性；被反噬的寒毒和自身暴烈精血焚毀的五臟六腑的裂紋，如同被覆蓋上了一層無形的生機薄膜，悄然平復(fù)；幾乎干涸龜裂的丹田氣海中心，那點被強行壓下的廣寒仙魄幽藍光點，在這純粹的寂靜之力包裹下，如同干枯的河床遇到了最溫柔的泉水滋潤，極其微弱地……復(fù)蘇、亮起了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芒！

少年僧人專注地用手指引導(dǎo)著虛空中那無形無相的生命韻律。他微微蹙著眉，似乎在為這具身體的破爛程度而感到一絲絲的不滿意。

山坳里依舊寂靜如古墓。

就在這時——

“阿彌陀佛。”

一聲蒼老、溫和、帶著時光磨礪后的圓融質(zhì)感，又似乎有幾分有氣無力的佛號，突然在破落的寺門內(nèi)響起，打破了這萬籟俱寂。

少年僧人引動無形韻律的手指，微微一頓。指尖的動作卻沒有停止。

一個身著打滿補丁的深褐色破舊僧衣的老和尚，拄著一根樹皮斑駁開裂、宛如朽木枯藤纏成的天然拐杖，慢吞吞地、顫顫巍巍地從寺門內(nèi)一步一頓地踱了出來。他身形佝僂干瘦，面色蠟黃如同干枯的橘皮布滿了深壑皺紋，白眉垂得很長，幾近遮住了大半渾濁的眼睛。一雙破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趿拉…趿拉…”的聲響。

正是靜塵寺如今的住持，亦是此地唯一的老僧——枯葉禪師。

枯葉禪師踱到山門前，那雙渾濁得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灰翳的老眼，先是茫然地掃過破掃帚旁飄落的幾片枯葉，又看了看地上依舊昏迷不醒、但周身灰敗死氣和冰霜已然散去的慕容晴雪，最后才慢慢地、吃力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幾步之外正凝神以手指牽引虛空韻律的少年僧人身上。

他那枯澀渾濁的目光，在少年僧人那看似毫無章法、笨拙緩慢的指尖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想要看清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沒有看清。

老和尚慢慢地搖了搖頭，喉嚨里發(fā)出一陣如同破風箱般的咳喘，聲音嘶啞干澀地道：“虛塵啊…”

他頓了頓，似乎需要蓄積力氣：“地上這泥猴兒哪來的？沾了這許多血污煞氣…太沉……你這般拖拖拉拉地搗鼓，是想把那女菩薩留在這門框外頭過夜？還是等她身下的花花草草生了根，再請進來用晚飯？唉…掃帚不還立在門里？老和尚腿腳不利索，看著暈…你去扶起來…放好…”

一番話顛三倒四，絮絮叨叨，夾纏不清。仿佛人老昏聵，腦子也不甚清楚。

可就在他說到“女菩薩”三個字時，渾濁老眼中極其隱晦地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冬日枯葉縫隙中落下的極細陽光般的光澤，一閃即逝。他拄著破木拐杖的手，看似隨意地在布滿褶皺的樹皮上微微摩挲了一下。

嗡！

仿佛被一道無形的法則激活！

一直無聲懸浮在慕容晴雪背上、維持著那道虛結(jié)無畏印的少年僧人，指下虛空驟然起了一絲極其奇異的波動！

虛塵那專注微蹙的眉頭驟然舒展。幾乎在枯葉禪師說出第一句話時，他就已經(jīng)明白了用意，但動作依舊未停。直到那老和尚的手在拐杖上似無意一撫，引動了某種“契機”。

少年僧人雙手的動作驟然停止變幻！虛結(jié)的無畏印無聲散去。隨即，雙手收攏回僧袖之中，如同從未伸出過。

做完這一切，他才慢慢轉(zhuǎn)過身，面向喋喋不休、仿佛隨時會喘不過氣的枯葉老和尚。

虛塵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眼神依舊平靜。他微微欠身，用一種同樣古井無波、沒有絲毫情緒起伏的清朗聲音，平緩地回答：

“泥猴兒……不是猴兒，是人。”他頓了頓，眼神輕輕瞟過地上昏迷的少女，“她自己爬來的，不是虛塵去拖的。”

他又瞥了一眼門內(nèi)依舊穩(wěn)固“立”著的破掃帚，補充道：“掃帚在那里，不曾躺倒，很穩(wěn)。不用扶。”

聲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天經(jīng)地義的小事。

枯葉禪師那渾濁的眼珠子似乎轉(zhuǎn)了轉(zhuǎn)，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拄著拐杖的手又用力握了握布滿樹瘤的老木杖：“啊？穩(wěn)？穩(wěn)怎么不動呢…不動就是倒…倒了就得扶起來…你這小沙彌，恁地憊懶…佛祖都說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浮屠就是塔，塔嘛…立得穩(wěn)，塔才高…倒了就不好，佛塔倒了可是罪過……”

老和尚絮絮叨叨，顛來倒去。眼神卻悄然往地上瞟了瞟，意思再明顯不過：別搗鼓你那套了，趕緊把人給我弄起來！弄進來！放在這寺門前像什么樣子！

虛塵澄澈的目光落在枯葉禪師那張布滿褶皺的臉上，仿佛在他眼中，那嘮叨的話語背后真實的關(guān)切無處遁形。他沒有再多言，微微點了點頭。

動作干凈利落。既不再結(jié)印，也不施展任何仙術(shù)手段。仿佛只是聽從了一個普通老和尚的命令。

他重新走到慕容晴雪身邊，微微蹲下身。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搭在少女冰冷肩頭的一處衣料還算完好的地方——避開了所有裸露在外的、還殘留著傷痕的肌膚。

然后，也沒見他如何用力。

少女那輕得像一片羽毛般的身軀，竟被他就那么毫無滯礙地從泥地上扶了起來。動作自然流暢得就像扶起一捆不小心散落的干柴。

慕容晴雪的頭顱無力地垂落在少年瘦削的肩頭，額角恰好挨著他洗得發(fā)白、打著補丁的僧袍肩領(lǐng)。一縷帶著血腥味和淡淡藥草清香的汗?jié)耖L發(fā)垂落下來，蹭在他毫無表情的臉頰側(cè)方。虛塵對此沒有任何反應(yīng)，只是動作平穩(wěn)地扶著她，腳步輕緩無聲地，從山門之外，一步踏入了靜塵寺那低矮破敗的門檻之內(nèi)。

枯葉禪師看著少年僧人將人扶了進來，渾濁的老眼似乎亮了那么一瞬。他佝僂著身子，拄著拐杖，慢悠悠地、一步一頓地跟在后面，嘴里還在小聲嘟囔著什么“塔要倒…泥猴兒臟…老僧要頭疼……”之類的嘮叨。

那低矮、破敗、仿佛隨時都會倒塌的土黃色寺門，依舊靜靜地敞開著，無聲地對著山坳入口外的莽莽群山和翻滾毒瘴。門框上方，那塊朽爛不堪的匾額輕輕晃動著，隱約可見的“靜”字模糊不清，仿佛隨時會徹底風化散去。

就在這時——

“嗚……”

一絲極其微弱、如同初生雛鳥破殼般細弱的呻吟，從慕容晴雪緊貼著虛塵肩頭的位置輕輕逸出。

幾乎同時！

山坳入口處那片被藤蔓巨石遮掩的縫隙之外，那方隔絕了外界兇險的無形屏障的某一點上，極其不起眼的、最邊緣的角落！

噗！

一點墨綠色、帶著不祥的微光的半透明粘液，憑空出現(xiàn)！

那粘液如同活物般蠕動了一下！瞬間拉伸成一道比頭發(fā)絲還細百倍、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裹挾著無數(shù)密密麻麻微不可見毒刺的扭曲綠線！以一種完全超越空間法則的速度，無聲無息地穿透了那層無形屏障的薄弱邊緣！綠線尖端微顫，如同最惡毒的針尖，直射寺門前地上——先前慕容晴雪伏倒之處，一小片尚未完全散去的稀薄灰敗死氣殘留！

速度快到連真仙都無法反應(yīng)！

這是……真正的噬魂血線！以自毀為代價，無視禁制鎖定目標，追魂索命的最歹毒手段！是先前那湮滅的母蠱留在慕容晴雪身上的最后一絲氣息標記為坐標，發(fā)動的絕命突襲！

虛塵恰好扶著少女跨過了門檻內(nèi)側(cè)幾步。枯葉禪師佝僂著身子，拄著破木杖，“趿拉…趿拉…”的腳步聲正響起在門內(nèi)靠墻角的位置。

三人……無一察覺到門框正上方這突如其來、細如微塵卻又凝聚了最深沉惡意的死亡襲擊！

而那綠線，離成功……只在瞬息之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