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浸透骨髓,程無愈的咳嗽在空曠的地下溶洞中回蕩,帶著瀕死的絕望。我死死攥著那柄刻有“貳”字的斷劍,劍身殘留的雷紋微微發燙,仿佛在汲取我體內殘存的靈力。葉紅衣的心臟……那被銀發假仙托在掌心、尚在抽搐的猩紅器官,像烙鐵般燙在我的視網膜上。
“程無愈!”我低吼一聲,試圖喚醒他瀕臨崩潰的神智。藥王谷圣女的空洞眼神,比假仙的威脅更令他萬念俱灰。
銀發假仙懸浮在山巔,血色的夕陽勾勒出他優雅而殘酷的輪廓。他指尖輕輕撥弄著那顆纏繞銀鈴紋路的心臟,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牽動著我們的神經。“藥王體,”他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殘忍,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程無愈身上,“你的小師妹,似乎很期待和你重逢?”他微微側身,讓出身后的藥王圣女。
圣女捧著那盞幽綠的燈,燈光映照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和手腕腳踝上冰冷的青玉鐐銬。她像一尊精致的傀儡,緩緩向前一步,目光空洞地投向程無愈的方向。那盞綠燈的光芒驟然強盛了一瞬,一股無形的、帶著腐朽甜香的波動擴散開來。
“呃啊——!”程無愈猛地抱住頭顱,發出野獸般的痛嚎。他裸露的皮膚下,一條條細小的、如同活物的綠色紋路驟然浮現,瘋狂蠕動,仿佛要從他體內破體而出!是噬靈蠱!圣女手中的綠燈,竟能直接引動他體內的蠱蟲!
“師兄…”圣女的口中發出模糊的音節,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掙扎,但瞬間又被綠燈的光芒吞噬,只剩下冰冷的指令,“把…劍…給他…”
銀發假仙滿意地笑了,如同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多么感人的同門情誼。李若凡,交出天魔劍,或者,看著你的同伴被蠱蟲啃噬殆盡,再被他的小師妹親手結果。”
斷劍在我手中嗡鳴震顫,那股源自玉棺的冰冷神念再次試圖侵入我的腦海,帶著蠱惑的低語:“給他…給他你就能活…螻蟻的性命…無足輕重…”同時,劍柄處傳來一陣奇異的吸力,竟隱隱指向溫不語所在的星光牢籠!仿佛這柄劍,對星光之力有著本能的渴望。
“活?”我喉嚨里擠出沙啞的笑聲,眼神掃過痛苦翻滾的程無愈,掃過牢籠中生死不知的溫不語,最后定格在假仙那張虛偽的臉上,“像你一樣,靠吞噬同類的血肉茍延殘喘地‘活’嗎?”我猛地將斷劍插進地面,雙手緊握劍柄,體內殘余的雷靈力連同那股被玉棺強行灌注的、冰冷而古老的力量,毫無保留地注入劍身!
“程無愈!看她的鐐銬!”我嘶聲力竭地大吼。
瀕死的劇痛中,程無愈渙散的目光下意識地聚焦在圣女腳踝的青玉鐐銬上。那并非普通的禁錮法器!在幽綠燈光的映照下,鐐銬內側,一個極其微小、幾乎被磨損殆盡的藥王谷秘紋——代表著“逆轉”與“生機”的“青囊紋”——正閃爍著微不可查的碧光!那是藥王谷核心弟子在絕境中才會刻下的最后希望,是師父留給她的后手!
這一眼,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驚雷,劈開了程無愈的絕望。他眼中的痛苦瞬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取代。他不再抵抗體內蠱蟲的啃噬,反而主動引導著狂暴的毒靈力,連同自身的精血,瘋狂灌入腰間的紫金葫蘆!
“噗!”他噴出一大口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血,葫蘆表面瞬間爬滿蛛網般的裂痕,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劇毒與狂暴生命力的紫黑色氣柱,如同孽龍般咆哮著沖向山巔的銀發假仙!目標并非假仙本身,而是他手中那顆屬于葉紅衣的心臟!
“找死!”銀發假仙臉色微變,顯然沒料到程無愈竟敢如此搏命,更沒料到他的目標竟是那顆心臟。他另一只手揮袖拂向紫黑氣柱,磅礴的仙靈之力試圖將其湮滅。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我手中的斷劍“貳”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并非熾熱的雷光,而是一種深邃、冰冷、仿佛能吞噬星光的幽暗!劍身劇烈震顫,那股吸力暴漲十倍!它像一頭饑餓的饕餮,目標直指束縛溫不語的星光牢籠!
“嗡——!”
牢籠上流淌的星光之力,如同被無形巨口撕扯,瞬間化作一道粗壯的銀色光流,瘋狂涌入斷劍之中!劍身上的“貳”字驟然亮起,幽光暴漲!束縛溫不語的星光牢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崩解!
“什么?!”銀發假仙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愕,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他試圖阻止星光之力的流失,但斷劍的吞噬之力霸道無比,仿佛天生克制這種力量。
與此同時,程無愈噴出的紫黑氣柱,在假仙分神抵御的瞬間,險之又險地擦過他的手掌邊緣,狠狠撞在了那顆尚在跳動的心臟上!
“噗嗤!”
心臟被劇毒和狂暴生命力同時侵入,表面瞬間蒙上一層死寂的灰敗,但下一瞬,纏繞其上的銀鈴紋路猛地亮起刺目的星光!那不是毀滅的光芒,而是……一種積蓄到極致、等待引爆的星辰之力!葉紅衣臨死前捏碎所有銀鈴,并非僅僅為了布陣困敵,更是將自身最后也是最精純的星隕本源,封印在了這顆心臟之中!她早已預見了這一刻!
“紅衣——!”程無愈目眥欲裂,發出泣血的嘶吼。
轟隆!!!
那顆心臟,連同包裹它的紫黑氣柱與璀璨星光,在銀發假仙的手掌上方轟然炸開!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片無聲的、急速膨脹的、吞噬一切光與聲的絕對黑暗!仿佛一片微縮的星域在掌心寂滅!
“呃啊——!”銀發假仙發出一聲痛苦夾雜著暴怒的悶哼,托著心臟的那只手瞬間被那片寂滅黑暗吞噬,整條手臂連同半邊肩膀,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瞬間化為虛無!殘留的傷口處,沒有鮮血,只有不斷蠕動的、試圖再生卻被寂滅之力持續侵蝕的灰敗能量!
機會!
我拔起斷劍,幽暗的劍芒暴漲,直指因劇痛和力量反噬而短暫僵直的銀發假仙!劍鋒所指,正是他殘留的軀體!
然而,就在劍芒即將及體的剎那,一直如同傀儡般靜立的藥王圣女,動了!
她手中的幽綠燈盞,被她狠狠砸向地面!
“咔嚓!”
燈盞碎裂,里面并非燈油,而是一團濃郁到化不開、散發著令人作嘔甜香的綠色粘稠液體——最精純的噬靈蠱母液!母液接觸空氣的瞬間,化作無數細小的綠色光點,如同活物般,一部分瘋狂涌向銀發假仙那恐怖的傷口,試圖侵蝕、寄生;另一部分則如同受到召喚,瞬間沒入程無愈體內!
程無愈身體猛地一僵,皮膚下的綠紋爆發出刺目的光芒,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般軟倒下去,氣息瞬間萎靡到極致,生命之火搖搖欲墜。圣女自身也因這反噬般的舉動,七竅滲出綠色的血絲,空洞的眼神劇烈波動,似乎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
“螻蟻!!”銀發假仙發出震怒的咆哮,殘存的仙靈之力轟然爆發,將侵入傷口的噬靈蠱母液和寂滅之力暫時逼退。他僅剩的一只手猛地抓向近在咫尺、因反噬而僵直的圣女!顯然要拿她泄憤或作為恢復的養料!
“休想!”
一聲清冷而虛弱,卻帶著斬釘截鐵意志的嬌叱響起!
星光牢籠徹底崩碎!溫不語的身影如同掙脫束縛的流星,瞬間擋在圣女身前!她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帶著未干的血跡,顯然脫困過程也付出了巨大代價。她手中無琴,但十指在虛空中急速撥動,無形的音波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布滿裂痕的盾牌,硬生生擋住了假仙含怒的一抓!
“鐺——!”
刺耳的音爆聲炸響!音波盾牌應聲碎裂,溫不語如遭重擊,噴血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昏迷的程無愈身邊,氣息奄奄。但她爭取到了最關鍵的一瞬!
我手中的斷劍“貳”,吞噬了海量星光之力后,幽暗的劍芒凝練到了極致,帶著一種破滅萬法的冰冷意志,終于刺到了銀發假仙面前!
假仙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忌憚,甚至有一絲……恐懼?他不敢再硬接這柄詭異的天魔之劍,殘存的身體猛地向后急退,同時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非人的厲嘯!
“嘶嗷——!”
隨著嘯聲,他身后翻滾的血色云層中,數道強大的氣息瞬間降臨!三個身影浮現,形態各異,但散發出的威壓皆不弱于元嬰!正是他麾下的其他假仙爪牙!
“殺了他們!奪回斷劍!”銀發假仙捂著斷臂處不斷逸散灰敗能量的恐怖傷口,聲音充滿了怨毒與急迫。
前有強敵環伺,后有葬仙淵絕地,同伴重傷瀕死,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跳入那刻著“碧落黃泉”的地下暗河。斷劍在我手中嗡鳴,吞噬星光后,它似乎與溫不語之間建立起了一絲微弱的聯系,劍柄傳來的不再是純粹的冰冷,還夾雜著一絲溫不語的虛弱神念:“跳…河…生路…”
我一把抓起地上昏迷的程無愈,溫不語也掙扎著拖起失去意識的圣女。面對三個假仙爪牙的撲殺,我猛地將斷劍插入地面,將體內最后一絲力量,連同劍中尚未完全消化的狂暴星光,狠狠引爆!
“爆!”
幽暗與星光交織的毀滅性能量以斷劍為中心轟然炸開,形成短暫的能量風暴,暫時阻隔了追兵。借著這最后的機會,我們四人,帶著沉重的傷與無盡的謎團,縱身躍入那冰冷刺骨、深不見底的“碧落黃泉”暗河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間吞噬了一切聲音和光線。下墜的失重感中,我緊緊抓著斷劍和同伴,意識開始模糊。最后殘留的感知里,似乎有一股龐大、古老、帶著無盡死寂與輪回氣息的水流,裹挾著我們,沖向未知的深淵。
銀發假仙捂著傷口,站在懸崖邊,看著恢復平靜的暗河水面,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斷臂處的灰敗能量仍在緩慢侵蝕,噬靈蠱的母液也在蠢蠢欲動。一個爪牙小心翼翼地詢問:“尊上,追嗎?那碧落黃泉連通九幽冥河,傳說有去無回……”
“追?”銀發假仙冷笑,眼中卻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讓他們去!那把劍……還有那個地方……正好替我們探探路。”他低頭看著自己幾乎無法愈合的傷口,又瞥了一眼地上殘留的、屬于葉紅衣心臟的一小塊焦黑碎片,眼神變得無比幽深。
“第二把‘鑰匙’已經現世……剩下的,也藏不了多久了。等他們從那個鬼地方爬出來……哼。”他沒有說完,但冰冷的殺意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他轉身,殘破的身軀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消失在天際。剩下的假仙爪牙敬畏地看了一眼深不見底的暗河,也隨之消失。
冰冷的河水深處,只有斷劍“貳”的劍格上,那個小小的“貳”字,在絕對的黑暗中,散發著微不可查的幽光,如同深淵中一只緩緩睜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