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安息墓所。
在林立墓碑的沉默注視下。
盛裝出席的少年,與一伙穿著西裝拎手提箱的壯漢對峙。
在這些魁梧壯漢的前面,身材苗條的韓副官,柔媚的臉龐露出些許恍然。
“葬禮……原來如此?!?
“你是來……為老劉復仇的?”
看了一眼白舟爬出的墳墓,韓副官的桃花眼瞇縫起來,瞬間明白個七七八八。
“剛才的事,你都看見了?”
“——你知道多少了?”
“或許比你想的還多?!卑字壅f道。
“但如果你能把那個賬本給我……”
白舟指了指韓副官手中的黑色筆記本:
“我就能知道更多了?!?
“這個玩笑,并不好笑?!?
韓副官收斂起表情,一手將賬本收入懷中。
另一手抬起,就有下屬立刻向前,將一個銀白色的金屬箱子遞到他的手上。
箱子到手的瞬間,韓副官整個人都像是舒緩下來。
抬眼上下打量著白舟,他的眼神仿佛帶著幾分惋惜,又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的成色:
“你知道嗎?”
他淡淡說:“只有瞎掉的眼睛才不會流淚,只有啞掉的嘴巴才不會爭吵?!?
“只有糊涂的心靈……才不會猝不及防停止跳動?!?
“知道的太多,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很遺憾,我本來是打算好好培養你的,但是現在……”
“——停!”
白舟抬起手,打斷了韓副官的發言。
“你的廢話,太多了。”
本來還打算從對方口中試探些情報出來。
結果對方絮叨了半天,盡是一些稀里糊涂的廢話。
時間緊張,白舟可沒時間再和韓副官啰嗦下去了。
他看一眼因被打斷而臉色陰沉下來的韓副官,
又轉頭看了幾眼他身后的幾名肌肉壯漢,緩緩抬起了手里的保溫杯。
現在是零點十分。
“吉時已到——”
衣裝筆挺,白舟學著晚城“婚宴”上司儀官的模樣宣告,并將保溫杯用力棄置于地。
“讓我們開始葬禮!”
話音落下的瞬間,
杯子在空中劃過拋物弧線,扔向韓副官等人。
“?”
韓副官身后的一眾西裝男人,頭頂齊刷刷冒出問號。
這是要做什么?
——摔杯為號嗎?
然而沒有八百刀斧手從墳墓里跳出來一擁而上,將韓副官他們剁成肉泥。
有的只是一聲爆炸。
“轟——”
火光沖天而起,洶涌的火球爆裂開來。
經過特調的化學藥劑,
加上銘刻在杯壁的超小型儀式——
就合成一個威力十分可觀的炸彈。
白舟特訓許久的成果,第一次在基地鳴響。
“咳咳……”
“白舟!”
罵聲呼喝。
西裝壯漢們東倒西歪,有兩個靠的最近當場去世。
其他人則頂著被炸黑的臉龐,對著白舟怒目而視。
“這就是你的倚仗?一點制作炸藥的小手段?”
被眾人護在身后的韓副官冷冷看著白舟,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
話音未落。
保溫杯的炸響,卻成了某個開始的信號,引發接下來的連鎖反應。
“砰、砰砰砰——”
一座座仿佛永久沉默的墓碑前,水泥板倏地頂開。
一片凌厲的飛箭,如雪花般從中飛射而出。
沒有人想過,從墓碑的方向會飛出這種東西。
也就沒有防備。
“嗖嗖嗖——”
仔細看了才知道,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箭頭。
——而是一片片板凳腿的鋒利碎片。
上面還帶著鐵銹和被專心涂抹的污水黑漬。
但當人們看清它們模樣時,也就是被鐵片劃過脖頸死去的時候了。
無論練了多久的肌肉,無論經過什么樣的戰術訓練……
生命的本質都是格外脆弱的東西。
永遠不能大意,永遠不能輕敵……即使對手只是個孤身一人剛剛成年的少年。
這是白舟提前做的一點兒準備。
或許,說不定,也算那些沉默已久的英魂,對韓副官剛才祈禱的回應……
箭雨飛過。
滿地伏尸。
轉眼之間,只剩下韓副官孤零零站立。
只剩下這個……機械怪物。
“嗡——”
機器運轉的輕聲嗡鳴,在這片墓地格外刺耳。
那件機械手提箱早就已經分解,無數精密的機械零件將他整個左面半身覆蓋。
堅硬的裝甲板護住左胸、左肩乃至左臂,機械外骨骼覆蓋左腿。
能量流轉的幽藍痕跡在裝甲縫隙間仿佛血液流淌,時而發出躁動的鳴響。
登峰造極的科技之美,具備暴力美學的機械半軀——
就這樣呈現在白舟面前。
“白舟……你有點超出我的想象了?!?
猩紅閃光的機械義眼和普通肉眼一左一右,一張病態的臉龐露出優雅的微笑。
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機械的怪物活動一下巨大的機械左臂。
沉重的金屬關節轉動聲和液壓聲的交響,帶著某種節奏,韓副官仿佛是在調試一件樂器。
當他開口說話,電子音效顯得格外冰冷:
“但,無論你有多少手段,普通人和非凡者之間的那層鴻溝——”
“都是你不可想象的!”
話音未落,風聲大作。
機械的怪物出手了。
和劉科長的機械臂完全不是一個概念,就連衡坦小學的“醫生”也和他不是一個畫風。
很難想象,機械半身為他提供了多少動能……
但他身后噴吐火焰,轉眼之間就爆發到白舟面前,帶起一路揚塵漫天。
機械巨拳從天而降,拳風呼嘯,帶著難以想象的重量,如同鐵錘落下,仿佛泰山壓頂,要將白舟砸成肉泥。
——很強!
現在白舟知道,鴉口中韓副官的“有錢”和“強”是什么概念了。
作為“交易”的直接負責人,可以想象韓副官動用了多少重金,才將機械手提箱打造到這個程度。
都不用和劉科長引以為傲的那條可憐的機械臂比,
就說那位同為二級非凡者的“醫生”,在打開機械手提箱的韓副官面前……
所謂的“三年蟬”,也只能是一只蟬,一巴掌就要被拍死。
這是一種數值上的純粹碾壓,機械手提箱的意義就在這里。
千鈞一發之際——
白舟向后一個仰躲,身形極度流暢地翻折向后。
頭下腳上,上下顛倒,姿態出人意料,接著又是一腳飛起,狠狠踢在韓副官下巴上面。
“砰!”
悶響傳來,像是踢在一塊生鐵,白舟翻滾而退,堪堪避開韓副官持續追來的鐵拳。
——嗯,這倒是真正意義上的“鐵拳”了。
“在撓癢嗎?”
韓副官在笑,可他的眼神卻十分陰翳,
“你真的應該再忍一忍的……忍到你成為非凡者。”
“——不然,我還要等多久,才能再等到下一個你?”
“辜負了我的重望,甚至就連少校都會因此失望,你說……你該不該死?”
“——說話!”
他在厲喝。
陰森尖利的聲音,混合上電子音后,竟然反而被中和成了普通男聲。
——或許,這才是他的完整形態。
懶得搭理對方,挺身站定的白舟輕呼口氣,從身后緩緩抽出……
一根黑黝黝的燒火棍。
“什么東西?”
韓副官忍不住愣了一下。
但就在他愣神的瞬間,白舟已然貼身壓至,揚棍就砸——
砰?。。?
一聲震響,短棒不由分說砸在韓副官堪堪抬起格擋的機械臂上。
巨大的力道從鐵棍上洶涌襲來,在機械臂上硬是砸出一個明顯的凹痕。
——這就是他的回答。
“非凡者!”
韓副官瞳孔收縮,終于意識到問題所在。
“你這么快……就成非凡者了?”
白舟不語,只是奮起短棒。
靈性勃發,如揮刀劈砍——
“砰!”
“砰!”
“砰?。?!”
火星狂飆,沖擊力互相傳遞到兩人身上。
機械臂的凹痕越來越多,而白舟的虎口也被震裂。
殷紅的鮮血,染紅短棒,讓短棒隱隱泛光。
“美妙的旋律!”
韓副官的聲音,愈加愉悅,
在短暫的震驚過后,他的心中升起了巨大的愉悅。
非凡者!竟然這么快、這么容易就成非凡者了?
果然,白舟是真正的天才!
這可……太好了!
原來并沒有太早,只是果子早熟。
現在收割,恰到好處!
“讓我聆聽看看,你用生命奏響的最后的樂章?!?
混著電子音的聲音帶著可怕的壓迫與病態般的狂熱傳來,
“——讓它再響亮些!”
機械與短棍碰撞,轟鳴不停。
他們咆哮廝殺。
必須承認,如鴉所料,韓副官強的可怕。
即使白舟拼盡全力,也依舊處在絕對下風。
那條機械左臂靈活的一塌糊涂,甚至會自動迎擊,將韓副官全身防護的水泄不通。
上面攜帶的力量更是離譜,只要一拳結實落在白舟身上,就能徹底決定戰局。
任何人站在這里都能看出來,白舟落敗,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這本就是一場不公平的戰斗。
一邊是依靠金錢的堆砌和裝備的碾壓,能在2級非凡者中橫行無忌的韓副官。
一邊是剛剛成為1級非凡者沒幾天的白舟。
這樣的壓迫,這樣的不公,就像是白舟一直以來的經歷。
從晚城初到基地時感到的倍感緊張,又或是得知“吃人”真相時的巨大無力。
似乎從來到這以后,又或更早開始,白舟就一直處于弱小者、卑微者的落差定位。
世界不會為你準備勢均力敵的對手。
如果想要反抗世界,就得做好一出新手村就挑戰魔王的準備。
即便如此——
世界也不會缺少踏上冒險之路的勇者。
無論世界多么糟糕透頂、使人窒息,都從不會缺少替人發聲的反抗者。
而在決定發聲的那一刻,就一定要記得帶好喇叭,就像決定來到江湖以前一定先把劍帶好。
既然決心要走出新手村了,那么哪怕守在村口的真是一條巨龍……
——那也只能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譬如此刻。
為了劉科長,為了身后安息墓所中的所有受害者……
也為了自己。
白舟如同瘋狗,任由自身傷口越來越多,卻偏偏越加氣勢如虹,在韓副官身邊纏繞死斗。
“超級敏捷”微型儀式,啟動。
“超負荷力量爆發”微型儀式,啟動。
“腎上腺刺激”微型儀式,啟動。
“……”
啟動!啟動!統統啟動!
半數靈性同時爆發,以超負荷狀態運轉!
“轟轟轟……”
越打,韓副官就越覺得不對勁。
很難形容韓副官此刻的震驚。
因為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
……這小子,喝的,真是我給的魔藥嗎?
這能是剛成非凡?
——不可能!
白舟肯定是個2級非凡者,甚至是弱一些的3級非凡者!
韓副官精心為自己打造的私貨,機械半身的力量,已經足夠讓他挑戰一些比較弱的3級非凡者了。
怎么可能在一個剛成為非凡者的小子身上費這么大力氣?
而且,這小子怎么有種越打越強的感覺。
是打雞血了還是怎么,都不覺得累嗎?
他自己是有機械半身,難道白舟這小子,也有個機械半身,藏在皮囊下面?
——還有那個短棒!
——尤其是那個短棒!
那個看上去黑黢黢的短棒,到底是什么東西?
又沉又硬,把他砸的機械護甲全是凹痕,力道讓他快要吐血,可這短棒上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怕不是……
非凡兵器?
“我明白了……你是拜血教的臥底!”
“一個拜血教的干部,煞費苦心偽裝成一個小孩子潛伏進來,你一定是大有圖謀!”
韓副官恍然大悟。
他已經完全明白了!
“是《死海密卷》,還是沖少校來的?”
“又或者……你們也想分一杯羹,插手我們的產業鏈?”
這個“白舟”的背后,絕對是個危險的拜血教干部沒錯。
——拜血教最擅長的,就是“偽裝”!
倏地,韓副官一個激靈。
他看向白舟的眼神帶著危險,可心中卻有了去意。
“現在你迫不及待地冒出來,難道是打算,將我殺死,然后偽裝成我嗎?”
“——你們是不是還有人埋伏在這兒?”
韓副官忽然慌起來了。
一直以來氣定神閑的態度消失不見。
他嘗試和白舟談判,
“……或許,我們還有的商量,沒必要一定這樣,你說呢?”
白舟聽不懂韓副官在叨叨什么。
但他把韓副官的每個字都記在心底。
而且,韓副官慌了心神,總是好事。
——他的動作,變慢了!
“我誰也不是?!?
目光緊緊鎖定在對方身上,白舟一個滑步錯身閃開,
“我是白舟,我來自晚城,為劉大哥復仇而來。”
他抬起頭,平靜的眼神看向韓副官,這樣說道。
“怎么可能……?!”韓副官瞪起眼睛,猩紅的機械左眼閃爍不停。
白舟搖了搖頭。
“你啰嗦的話已經花光了我的所有耐心,作為演講它爛的令人發指,作為遺言也不怎么樣。”
“這場鬧劇,該收場了。”
“——在‘他們’的注視下?!?
站在林立的墓碑前,白舟抽棍收起。
如同收刀。
凝神躬身,他做拔刀狀。
“看好了!”
“接下來的這刀——”
白舟低聲喝道。
韓副官一個激靈,連忙定睛去看,肌肉緊繃而高度警惕。
刀?
哪來的刀?
心中疑惑著,韓副官的視線卻死死盯在白舟身上,不敢挪開半分。
同時,他的心中又響起幾聲譏笑。
什么年代了,施展秘技之前還要大聲宣告。
你是哪里來的武士嗎?還是千年前的迂腐“君子”……
這不是提醒別人做好準備?
笑了。
現在他有點相信,白舟不是拜血教干部偽裝的了。
再怎么天才到難以理解,終究只是個孩子……
接著,
白舟在韓副官瞪大眼睛的瞬間,默默勾動了體內的愚昧之海。
嘴唇輕動,他輕輕念誦出那個神秘而簡單的咒語:
“光——”
一輪太陽,在韓副官死死瞪大的眼睛前,升起來了。
“啊你——”
一直緊張盯著白舟的韓副官,眼前立刻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見了。
哪里來的八萬流明強光?!
說好的刀呢?
卑鄙??!
他徹底慌了,胡亂揮舞起沉重的機械手臂。
手上“轟轟”作響的同時,身形連連后退。
可在這時,他的耳邊傳來一聲奇異的拔刀聲響。
像是有什么火焰被點燃了。
同時響起的,還有一聲來自少年的、催命符似的低語:
“月燼——誓圣斬!”
又是一輪新的太陽,在韓副官的眼前升起——
“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