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銀針般刺向擋風玻璃，周默把雨刷器調到最快，仍幾乎看不清前方的路。副駕駛座上，林妍緊抓著安全帶，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緊繃的臉上。

“李社工發來地址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和平路47號，3單元502?！?

周默點點頭，猛打方向盤拐入一條狹窄的街道。老舊小區的樓房在雨中顯得灰暗破敗，像一排排佝僂的老人。他的手指緊握方向盤，指節發白。小濤回到那個暴力之家已經三個小時了——足夠發生任何可怕的事情。

“我們應該先報警?！傲皱俅谓ㄗh，手指已經在撥號鍵上懸停。

“警察說了，不足24小時不會立案。“周默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尖銳，“而且那是他親生父親，在法律上...“

他沒說完，但林妍明白他的意思。法律總是慢半拍，尤其是在家庭內部的事情上。她咬了咬下唇，把手機塞回口袋?！澳侵辽俚壬绻さ搅艘黄鹕先??！?

周默在47號樓前急剎車，雨水濺起一片水花。他沒有回答林妍，直接推開車門沖進雨中。林妍喊了一聲他的名字，隨即也追了出來。

樓道里彌漫著霉味和廉價香煙的氣息。周默三步并作兩步爬上樓梯，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耳邊仿佛又聽到了父親當年的怒吼和母親的啜泣。五樓到了，502的門縫下透出一線微光。

周默深吸一口氣，敲門。“小濤？你在里面嗎？“

沒有回應。林妍站到他身邊，頭發和肩膀已經被雨水打濕，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她又敲了敲門，聲音更大：“有人在家嗎？我們是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員?！?

門內傳來模糊的響動，然后是沉重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瞇著眼睛打量他們，呼吸中散發出濃重的酒氣。“干嘛？“

“請問小濤在家嗎？“周默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平穩，“我們是他的...老師。“

男人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澳切⊥冕套佑秩鞘裁词铝耍俊八_門，露出魁梧的身材和松垮的背心，右臂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

周默的視線越過他，掃視狹小的客廳——地板上的啤酒瓶，歪斜的餐桌，墻上掛著歪歪扭扭的全家福。沒有小濤的身影。

“我們擔心他的安全?！傲皱锨耙徊?，聲音比周默預想的要堅定，“他今天從救助中心跑出來了?！?

男人的臉瞬間漲紅。“關你們屁事！那是我兒子！“他揮舞著酒瓶，幾滴液體濺到周默臉上，散發著刺鼻的酒精味。“那幫狗屁社工把我兒子關起來，還把我老婆教唆得不回家，現在你們還敢上門？“

周默的眼前突然閃過父親當年的樣子——同樣漲紅的臉，同樣揮舞的酒瓶。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十歲時的恐懼感再次席卷全身。就在這時，一聲微弱的啜泣從里屋傳來。

是小濤的聲音。

這個聲音像一把利劍刺穿了周默的恐懼。他猛地推開男人，沖向聲音來源?！靶　?

“操你媽的！“男人怒吼著抓住周默的后衣領，酒瓶砸向他的后腦。林妍尖叫一聲，抓起玄關處的雨傘擋了一下，酒瓶砸在金屬傘骨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周默踉蹌著沖進里屋，推開半掩的臥室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窒息——小濤蜷縮在一個半開的衣柜里，懷里抱著一個滿臉是血的女人。男孩抬頭看到周默，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淚水和恐懼。

“周...周老師？“小濤的聲音細如蚊蚋。

這一幕與周默的記憶完美重疊——二十年前，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衣柜，只是那時躲在里面的是他自己，而外面挨打的是母親。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周默同時看到了過去和現在的自己。

身后傳來男人的怒吼和林妍的尖叫聲。周默轉身，看到男人正抓著林妍的頭發，把她往墻上撞。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從周默心底爆發，他抄起門邊的臺燈，用盡全力砸向男人的后背。

“放開她！“

男人吃痛松手，轉身撲向周默。兩人一起摔倒在地，周默感到肋骨處一陣劇痛，但他死死抓住男人的手腕，不讓那只大手再次揮向任何人。酒精和汗臭味充斥著他的鼻腔，眼前是那張扭曲的、與他父親驚人相似的臉。

“警察！不許動！“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厲喝。兩個穿制服的警察沖了進來，后面跟著氣喘吁吁的李社工。男人瞬間泄了氣，被警察反扭住手臂按在地上。

周默掙扎著爬起來，嘴角滲出血絲。林妍立刻沖到他身邊，手指輕輕觸碰他的臉頰?！澳懔餮?..“

“我沒事?！爸苣D向衣柜，小濤仍然蜷縮在那里，緊緊抱著昏迷不醒的女人——他的母親。男孩的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

“小濤，“周默跪在衣柜前，聲音輕柔得像在對自己說話，“沒事了，你現在安全了。“

小濤的眼睛慢慢聚焦到周默臉上。“媽媽...媽媽流血了?！八e起沾滿鮮血的小手，像展示什么難以理解的證據。

救護車很快趕到，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把小濤的母親抬上擔架。男孩不肯松開母親的手，最后是林妍輕聲承諾會一直陪著他，才勉強同意一起上了救護車。

周默作為當事人之一，必須去警局做筆錄。當他拖著疼痛的身體走出樓道時，雨已經停了，暮色籠罩著小區。幾個鄰居站在遠處竊竊私語，這種事在這里顯然不是第一次發生。

“又一個喝多了打老婆孩子的?！耙粋€老婦人搖搖頭，“造孽啊...“

警局的燈光刺眼而冰冷。周默的筆錄做得很簡單——他們去找失蹤的孩子，看到家暴就介入阻止。警察例行公事地問了幾句，顯然對這種家庭糾紛見怪不怪。

“孩子會回到母親身邊，“一個中年警察疲憊地說，“如果母親愿意起訴的話。不過...“他沒說完，但周默明白言下之意——大多數受害者最終都會原諒施暴者。

做完筆錄，周默在醫院急診室找到了林妍和小濤。男孩坐在走廊長椅上，雙手緊握著一杯熱巧克力，眼神呆滯。林妍看到周默，立刻站起身，眼中滿是擔憂。

“醫生說她有腦震蕩和三根肋骨骨折，“她低聲說，“但會活下來?！八p輕碰了碰周默臉上的淤青，“你需要檢查一下嗎？“

周默搖搖頭，在小濤身邊坐下。男孩抬頭看他，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生氣。

“他會坐牢嗎？“小濤輕聲問。

周默不知如何回答。他想起自己的父親從未因家暴受過任何法律制裁，直到那個雨夜酒后駕車撞上電線桿?！拔也恢?，“他誠實地說，“但你和你媽媽不必再回去了。救助中心會保護你們?！?

小濤低下頭，熱巧克力的熱氣氤氳在他臉上?！八f...如果我們告訴別人，下次會更慘。“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刺進周默的心臟。二十年前，他也聽過幾乎相同的威脅。而可悲的是，這種威脅往往奏效——恐懼和羞恥讓受害者沉默，暴力于是在黑暗中循環往復。

“小濤，“周默蹲下身，與男孩平視，“你爸爸說的不對。沒有人有權利傷害別人，無論他們是什么關系。告訴別人是對的，你救了你的媽媽。“

小濤的眼淚終于落下來，滴在紙杯里?！拔?..我想畫畫。“

林妍立刻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和筆——周默注意到她總是隨身帶著這些。小濤開始畫畫，筆觸急促而用力。周默看到紙上逐漸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黑色怪物，和一個蜷縮在角落的小人。但在小人和怪物之間，多了兩個模糊的身影，伸出手擋在前面。

“這是你和林老師。“小濤小聲解釋。

周默感到喉嚨發緊。他望向林妍，發現她的眼眶也紅了，睫毛上掛著淚珠。在那一刻，他意識到小濤已經把他們畫進了自己的故事里——不是作為旁觀者，而是作為挺身而出的保護者。

這與周默童年的結局截然不同。

夜深了，李社工安排好了小濤和他母親的臨時住所。分別時，小濤突然抱住周默，小臉埋在他腰間?！澳銜賮韱?？“聲音悶悶的。

周默輕輕撫摸男孩的頭發?！拔冶ＷC。下周帶你去動物園，好嗎？“

小濤點點頭，跟著社工走向停在醫院門口的車。周默和林妍站在臺階上，看著車子遠去，尾燈在夜色中漸漸消失。

“我們應該做些什么?！爸苣蝗徽f，聲音沙啞，“不只是為了小濤，還有無數像他這樣的孩子?！?

林妍轉向他，醫院的燈光在她的側臉投下柔和的陰影?！澳愕臅?..現在有了更重要的意義?！?

他們并肩走向停車場，夜風帶著雨后的清新。周默的肋骨還在隱隱作痛，但內心卻異常清明。他想起陳明遠的話——觀眾需要被震撼才能記住這個故事?，F在他明白了，震撼不是目的，改變才是。

“我想在書里加入一章關于家暴法律漏洞的內容，“周默說，“還有救助資源的指南。電影也可以有配套的公益行動?！?

林妍微笑著點頭，她的眼睛在路燈下閃閃發亮。“我們可以聯系婦女兒童保護組織，把版稅的一部分設立專項基金?！八D了頓，“這會讓書不那么'文學'，但...“

“但更真實?！爸苣舆^話，“就像你說的，這已經不只是我的故事了。“

他們走到車前，周默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想就這樣告別?！梆I嗎？我知道附近有家粥店還開著?！?

林妍看了看手表——凌晨兩點十五分?！斑@個點？“

“老板是我高中同學，經常通宵營業。“周默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我以前...經常深夜逃到那里去?！?

林妍理解地點點頭?！澳蔷腿グ?。我猜你有更多故事要講?！?

粥店藏在一條小巷里，亮著溫暖的黃光。推門進去，濃郁的皮蛋瘦肉粥香氣撲面而來。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從柜臺后抬起頭，眼睛一亮。

“周默？天哪，多少年沒見了！“他快步走過來，在看到周默臉上的傷時皺起眉頭，“又是你爸...？“

“不是。“周默搖搖頭，簡單解釋了今晚的事，“老張，這是我朋友林妍。林妍，這是我高中死黨張胖子?！?

張胖子熱情地招呼他們坐下，不一會兒就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粥和幾碟小菜。“老樣子，多加了皮蛋和蔥花。“他對周默眨眨眼，然后識趣地退回廚房。

林妍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熱氣。“你經常來這里避難？“

周默點點頭，回憶如潮水般涌來。“高中時，只要聽到父親喝醉回家的腳步聲，我就從后院翻墻跑出來，走四十分鐘到這里。張胖子總是假裝我是來幫夜班的，讓我在廚房角落的小桌上寫作業?！?

林妍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周默發現自己正毫無保留地講述那些從未對人說過的往事——如何在同學面前掩飾淤青，如何在母親住院時獨自應付債主，如何在父親葬禮上感到的不是悲傷而是解脫。

“直到今天之前，“周默輕聲說，“我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那些記憶。但看到小濤在衣柜里的樣子...我仿佛又變成了那個無助的孩子?！?

林妍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上。她的掌心溫暖而柔軟?！暗憬裉鞗]有無助。你救了他，周默。你打破了這個循環。“

周默看著她，突然意識到這正是他寫作這本書的意義——不僅是理解過去，更是改變現在。小濤不必成為下一個周默，因為有人站了出來。

“謝謝你來幫我?！爸苣p聲說，手指不自覺地與她的交纏。

林妍微笑著，眼角泛起細小的紋路?！斑@是我想做的。不只是作為編輯，更是作為...朋友。“

朋友。這個詞在周默心中激起一陣漣漪。他看著林妍在燈光下柔和的輪廓，突然想告訴她更多——關于他的恐懼，他的希望，以及她如何在這短短幾周內，成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但夜已深，他們都筋疲力盡。有些話，可以留到下次再說。

離開粥店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周默堅持送林妍回家，盡管她一再表示可以自己打車。在出租車后座，林妍因疲憊而微微傾斜，頭幾乎靠在他肩上。

“下周和陳導的會議，“她半閉著眼睛說，“我們要提出新的方向了。“

周默點點頭，看著她睫毛投下的陰影?！安恢皇请娪?，還有配套的公益行動。我想請小濤和他媽媽參與，如果他們愿意的話?！?

林妍輕輕“嗯“了一聲，已經快睡著了。周默小心翼翼地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呼吸間全是她發絲間淡淡的茉莉花香。

車停在林妍公寓樓下，周默輕輕搖醒她。“到家了?！?

林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突然意識到自己靠在周默肩上，急忙坐直身體，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抱歉，我太累了...“

“我也是?！爸苣⑿Φ溃懊魈?..不，今天下午我給你打電話？“

林妍點點頭，下車前猶豫了一下?！爸苣?..今晚你做得很好?！八难凵駸o比認真，“小濤會記住有人為他站出來的。這很重要?！?

周默看著她走進公寓大樓，直到身影消失。出租車重新啟動，駛向晨光中的城市。疲憊如潮水般涌來，但周默心中卻充滿了一種奇特的平靜。

他終于明白，寫作這本書不是為了埋葬過去，而是為了照亮未來——為小濤，為無數像他一樣的孩子，也為自己內心那個仍然偶爾躲在衣柜里的十歲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