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悅然的父親這兩年記性越來越差，有時剛吃完飯就問“晚飯做了嗎”，卻對幾十年前的事記得清清楚楚。每個周末，孫悅然一家三口回老房子看他，老人總會坐在陽臺的搖椅上，曬著太陽講往事。“你三歲那年春天，跟我去地里種麥子，”老人的聲音慢悠悠的，像風吹過麥浪，“你蹲在田埂上，把剛冒芽的麥苗拔了一把，攥在手里跑過來，奶聲奶氣地說‘爸，給你韭菜，讓我媽包餃子’。”
孫悅然坐在旁邊的小馬扎上，聽著父親重復了無數次的故事，目光落在老人花白的頭發上。陽光透過發絲，在父親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深深的皺紋里，藏著的是歲月，是思念。“你媽當時笑得直不起腰，”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卻有些恍惚，“她說這孩子隨我，是個莊稼人，就喜歡琢磨地里的活兒。”
孫悅然知道，父親說的不是麥苗和韭菜，是母親。母親走得早，在思涵剛上小學那年因病去世，父親這些年一直活在回憶里。老人的記性或許真的在衰退，但關于母親的一切，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母親喜歡在院子里種月季，母親做的槐花餅最香，母親總把賣雞蛋的錢攢起來給孫悅然買文具。這些帶著泥土和花香的往事，是父親對抗孤獨的爐火，即使微弱，也足夠溫暖余生。
那年冬天來得格外早，孫悅然接到老家二叔的電話時，窗外正飄著細碎的雪花。“悅然啊，村里要建文化禮堂了，”二叔的聲音帶著鄉音的淳樸，還有些激動，“村里出錢蓋了紅磚墻琉璃瓦的大房子，想在里面弄個閱覽室，讓孩子們放學有地方看書。你是咱村走出去的文化人，又是編輯，能不能幫著看看設計方案，給閱覽室提提建議？”
二叔頓了頓，又說：“村里人都念叨你呢，說咱村出了大學生，出了編輯，你可是咱們村的驕傲。”
掛了電話，孫悅然望著窗外的雪花發了半天呆。他想起小時候，村里沒有圖書館，甚至連像樣的書店都沒有。他最早的課外書，是母親從廢品站淘來的舊課本，是父親托人從縣城捎來的連環畫。那些被翻得卷了邊的書，是他通往外面世界的船。如今村里要建閱覽室，他怎么能不幫忙？
他立刻聯系了相熟的出版社，說明情況后，社長很支持，答應捐贈一批適合鄉村孩子閱讀的書籍：童話、科普、名著簡寫本，還有些農業技術的實用書。他又利用周末時間，帶著設計方案去請教做建筑設計的朋友，反復修改閱覽室的布局，確保采光好、空間利用率高。林曉燕知道后，默默從存折里取了些錢，說：“給孩子們買些書架吧，結實點的，能多用幾年。”
寒假里，孫悅然帶著林曉燕、思涵和父親回了趟老家。車子駛進村子時，孫悅然幾乎認不出路了——土路變成了平坦的水泥路，路兩旁栽著整齊的白楊樹，土坯房換成了磚瓦房，墻上畫著宣傳鄉村振興的彩繪。但村口的老槐樹還在，枝繁葉茂，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樹干上掛著紅綢帶，那是村里人祈福用的。
文化禮堂就建在村中心，紅磚墻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顯眼，琉璃瓦反射著細碎的光。閱覽室已經初見雛形，幾個村民正在安裝孫悅然幫忙訂購的書架，藍色的書架一排排立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這都是托你的福啊，”二叔拉著孫悅然的手，笑得眼角都是皺紋，“出版社捐的書下周就能到，到時候孩子們就有地方看書了。”
思涵在閱覽室里跑來跑去，興奮地說：“爸，這里比林溪家的書房還寬敞！以后村里的小朋友肯定特別喜歡來這兒！”孫悅然看著女兒明亮的眼睛，又看了看正在和村民們聊天的林曉燕，心里忽然暖暖的。原來所謂的“驕傲”，不是走得多遠，而是能把光帶回起點。
父親被村里的老人拉著坐在老槐樹下曬太陽，幾個老人湊在一起，說著年輕時的事。孫悅然遠遠看著，父親的臉上帶著久違的笑容，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晚上，他們住在老屋，父親躺在炕上，蓋著母親留下的舊棉被，棉被上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還是老家的炕暖和，”老人摸著墻上母親的黑白照片，輕聲說，“你媽最喜歡這老屋的院子，說接地氣，能種月季，能曬糧食。”
孫悅然坐在炕邊，給父親掖了掖被角：“等天暖和了，咱們再回來住幾天，我給您種月季。”
父親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好，好。”
幾天后的一個清晨，孫悅然被林曉燕輕輕推醒。“悅然，你看爸……”林曉燕的聲音帶著哽咽。
孫悅然連忙湊過去，只見父親安詳地躺在炕上，眼睛閉著，嘴角帶著淺淺的微笑，像是睡著了。他的手里，還攥著那片隨身攜帶的槐樹葉——那是春天從村口老槐樹上摘的，被摩挲得光滑泛黃。
那一刻，孫悅然沒有哭。他知道父親是帶著滿足離開的，他看到了村里的變化，回到了熱愛的老屋，和思念的母親在另一個世界團聚了。這或許是最好的歸宿，就像莊稼成熟后回歸土地，安靜而自然。
處理完父親的后事，孫悅然獨自站在老屋的院子里。寒風呼嘯，卻吹不滅墻角的月季花——那是母親生前種的品種，耐寒，即使在冬天也能開出零星的花朵。鮮紅的花瓣上沾著晨霜，像母親年輕時抹過的胭脂。他摘下一朵開得最艷的月季，輕輕夾在父親常看的那本舊《詩經》里。書頁間還留著父親的指痕，那是歲月的印章，是愛的憑證。
日子像河水一樣流淌，轉眼又是三年。思涵考上了本地的重點大學，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周末，她帶著男朋友回家，正式訂婚了。男孩叫周明宇，是思涵的同學，性格穩重，說話時總是帶著微笑，給孫悅然和林曉燕倒茶時，動作細心又周到。
訂婚禮很簡單，就在家里的小客廳。孫悅然把父母的照片擺在餐桌中央，相框里的母親穿著碎花襯衫，笑得溫柔；父親穿著中山裝，眼神里帶著驕傲。他給照片前的酒杯斟上酒，酒液在杯底輕輕晃動，像時光的漣漪。
“爸，媽，思涵訂婚了，”他輕聲說，聲音有些哽咽，卻帶著暖意，“明宇是個好孩子，踏實，對思涵也好，你們放心吧。”
林曉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涼，卻很有力。“爸媽要是在，肯定會給思涵包個大紅包，”她笑著說，眼角卻閃著淚光，“媽總說，思涵要找個像你一樣疼人的對象。”
孫悅然看著眼前的一切：女兒羞澀的笑臉，未來女婿真誠的目光，妻子溫暖的手掌，還有照片里父母溫柔的注視。他忽然想起這些年的點點滴滴：接思涵放學的周五傍晚，林曉燕在藥店忙碌的身影，父親講往事時的微笑，老家閱覽室里孩子們的笑聲……那些曾經覺得苦澀的日子，那些咬著牙堅持的時刻，那些偷偷抹過的眼淚，都在時光里慢慢發酵，釀成了此刻的甘甜。
窗外忽然傳來“嘭”的一聲，是鄰居家放起了煙花。絢爛的煙花在夜空綻放，金色的光瀑照亮了窗戶，也照亮了餐桌上每個人的笑臉。孫悅然舉起酒杯，對著照片，也對著身邊的家人，輕聲說：“敬時光，敬生活，敬我們不散的家。”
酒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孫悅然知道，生活或許總有風雨，歲月或許會帶走很多東西，但愛與溫暖是永遠的傳承。就像老家的老槐樹，即使經歷風霜，也會年年抽出新枝；就像母親種的月季，即使在寒冬，也能開出希望的花。那些藏在煙火里的平凡日子，那些帶著溫度的回憶，終會在時光里沉淀，化作最綿長的回甘，滋養著往后的歲月。
時光不語，卻早已把所有的苦澀，都釀成了生命里最珍貴的甜。這大概就是生活的真相：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即時的回報，但所有的愛與堅持，終會在歲月里開花結果，留下溫暖的印記。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帶著這些印記，認真地、溫暖地活下去，把光和愛，傳遞給下一段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