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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荒原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李銳床頭手機屏幕發(fā)出微弱的光,映亮了他半張臉。

窗外的風(fēng)聲似乎小了些,但江臨舟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輪廓。

身體疲憊得像散了架,腦子卻異常清醒.

像一架停不下來的精密儀器,反復(fù)回放著唐老師遞譜子的那一幕,以及陳雨薇接過譜子時那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嗯”。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像細(xì)小的沙礫,磨著他的神經(jīng)。

“喂,李銳。”

江臨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干澀和……罕見的主動。

手機光晃了一下,李銳顯然沒睡:

“嗯?舟哥?還沒睡?被唐老鴨的‘驚喜’嚇精神了?”

他聲音帶著調(diào)侃,但壓得很低。

江臨舟沒理會他的調(diào)侃,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單純地想找個人說點什么。

“剛回來躺太久了,現(xiàn)在睡不著”

李銳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是這個問題。

“不至于吧,唐老鴨給你壓力這么大嗎”

“這倒不至于”江臨舟說。

李銳說:“其實我一開始挺納悶?zāi)愫竺鏋樯度フ姨茙Z當(dāng)老師”

“你覺得為啥我要同意唐老師的招攬?”江頓了頓才問

他翻了個身,手機光熄滅了,聲音在黑暗里顯得更清晰:“為啥?這不明擺著嗎?唐老鴨水平高啊,嚴(yán)是嚴(yán),但能學(xué)到真東西。而且……他資源好,路子廣,跟著他機會多唄。”

黑暗中,江臨舟似乎輕輕吁了口氣。“確實。”他的聲音平靜下來,不再是困惑,而是陳述一個事實,

“我需要一個夠格的引路人,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彎路和試錯。唐老師,他確實是個好老師,很盡責(zé)。”

他用了“盡責(zé)”這個詞,語氣里帶著一種客觀的評價,是尊重,但并非那種學(xué)生對師長的孺慕之情,更像是對一位有能力、有資源的前輩的認(rèn)可。

“前……嗯,以前吃過些苦頭,明白有個明白人帶路,很重要。”

他含糊地帶過了“前世”這個詞,但那份“吃過苦頭”得來的清醒認(rèn)知卻清晰地傳遞出來。

“目標(biāo)?”李銳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啥目標(biāo)?能讓你這么拼??”

空氣又靜默了幾秒。江臨舟似乎在黑暗中下定了某種決心,第一次向別人,向這個朝夕相處卻并非音樂上最親近的室友,袒露了內(nèi)心最核心的野心。

“肖賽。”兩個字,清晰、平靜,卻重若千鈞地落在黑暗里。

“臥槽?!”李銳猛地吸了口氣,差點坐起來,聲音都變調(diào)了,

“肖邦國際鋼琴比賽?!我靠!舟哥!你這目標(biāo)太頂了吧!”

震驚過后,是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說你這半年跟換了個人似的,練琴練得走火入魔,原來憋著這么大個招!你這是……把命都押上了啊?”

他的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dān)憂,“你就對這個……這么有執(zhí)念?”

“嗯。”江臨舟應(yīng)了一聲,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認(rèn)。

“好像……是。”

但緊接著,他的語氣里罕見地滲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迷茫,“

但最近,有點累了。一開始那股勁兒特別足,雄心萬丈,感覺什么都能踩在腳下。后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就變成了習(xí)慣。每天練,練,練,像上緊了發(fā)條的鐘。奪冠的時候,”

他聲音里似乎有微弱的火星閃了一下,“那種感覺會回來,像重新點著了火。但”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在黑暗中凝視著某個只有他能看到的景象。

“李銳,”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帶著一種近乎自語的困惑,

“我有時候覺得我好像有一種能看到一點‘以后’的能力?很模糊,就是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好像能做到點什么,然后,我就朝著那個方向去了。”

這不是炫耀,更像是在描述一種連他自己都解釋不清的直覺驅(qū)動。

李銳在黑暗中咂摸了一下嘴:“嘖,舟哥,你這聽著像‘既視感’,就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吧?科學(xué)說是一種大腦的錯覺。不過你這錯覺也太有指向性了,直接指向肖賽冠軍?”

他試圖用輕松的科學(xué)解釋化解這有點玄乎的氣氛,但顯然也被江臨舟描述的這種“預(yù)感”驚到了。

“也許吧。”江臨舟沒有爭辯,接受了這個解釋,話題卻陡然一轉(zhuǎn),帶著一種奇異的跳躍感,“李銳,你說……要是真站上去了,完成了,之后呢?要干嘛?”

“啊?”李銳又被問懵了,“之后?之后當(dāng)然是功成名就啊!演出、唱片、大師班……走上人生巔峰啊!還能干嘛?”

“先站在領(lǐng)獎臺上,”

江臨舟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描繪一個清晰的畫面,“好好體驗一下……冠軍的感受。”

但下一秒,他的語氣陡然變得詭異起來,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惡作劇般的興奮,“但我突然有一種想法。在采訪的時候,干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讓全世界的觀眾都來個‘大驚喜’!”

“啥……啥驚喜?”李銳的聲音充滿了警惕和好奇,黑暗中仿佛能看到他瞪大的眼睛。

江臨舟卻是沒說話。

黑暗里沉了好一會兒。李銳先開了口,像摸石頭過河,一點點探:

“要是真站上去了采訪那會兒,咱能不能玩點不一樣的?比如——”

他舉例很快:“比如拒絕致辭,對著麥說‘今天不想說話’?比如沉默一分鐘,讓全場尷尬死?”

江臨舟每聽一條,只“嗯”一聲,既不鼓勵也不反對。

李銳被他這反應(yīng)吊起了膽子,語氣越發(fā)半真半假:“那再狠點呢?比方說,采訪里把麥一扔,或者掀琴凳再不濟——”他停了一下,像在黑里咬了咬牙,

“啪一下把褲子脫了,給大家整個活?讓全世界都記住你這屆肖賽冠軍到底是個啥樣?”

黑暗中沒有笑聲。只有空調(diào)的低鳴。

江臨舟的聲音隨后落下,極輕、極穩(wěn):“那也不是不行。”

李銳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都劈叉了,充滿了巨大的驚駭和無法理解,

“舟哥!你瘋了吧?這也太低俗了!太……太離譜了!說這話感覺根本不像你啊!”

這完全顛覆了他對江臨舟那個冷靜、自律、目標(biāo)明確到近乎冷酷的鋼琴天才的認(rèn)知。

“呵,”

江臨舟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黑暗里顯得空洞又冰冷,

“只是開個玩笑。”他輕描淡寫地帶過,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我只是覺得觀眾要是被嚇到,那反應(yīng),應(yīng)該會很好玩。”

語氣里帶著一種事不關(guān)己的、近乎殘忍的旁觀者趣味。

李銳沉默了,這次是真正的、帶著寒意和擔(dān)憂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艱難地開口,聲音低沉而嚴(yán)肅:“江臨舟……你這個人有點自毀傾向。

真的。我……我現(xiàn)在都有點害怕你了。”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黑暗里,江臨舟似乎翻了個身,臉轉(zhuǎn)向墻壁的方向,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揮之不去的倦怠和虛無:

“我也只是說說而已”

他停頓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久到李銳以為他已經(jīng)睡著了。

就在李銳準(zhǔn)備放棄等待時,江臨舟那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才再次飄出來,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

“我只是慢慢覺得,好像什么對我都不重要了。”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砸在宿舍的黑暗里。

李銳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身邊這個才華橫溢、目標(biāo)堅定的室友,內(nèi)心那片深不見底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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