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刻,江陵城籠罩在一片鉛灰色的黎明之中。連日的暴雨雖已停歇,但陰云未散,濕冷的空氣沉甸甸地壓在廢墟之上,吸飽了水分的泥土散發出濃郁的腥氣。
“十里香”酒坊前院,氣氛肅殺。
林昭一身利落的深藍色勁裝,背負長劍,腰間佩著短刀,面色冷峻如鐵。魯大洪則換上了一件半舊的皮甲,扛著他那柄標志性的沉重鬼頭刀,刀柄末端的猙獰鬼頭在昏暗中仿佛活了過來。兩人身后,是十余名精挑細選的丐幫弟子,個個眼神銳利,緊握手中的分水刺、漁叉、短刀等兵器,臉上混雜著緊張與拼命的狠勁。他們護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騾車,車上放著一個毫不起眼的木箱,箱內正是柳蟬衣精心仿制的假玉璽錦盒。
“兄弟們!”魯大洪低吼一聲,聲音如同悶雷滾過,“咱這趟是去蜀中‘送酒’!路上狗崽子肯定不少!都給老子打起精神!誰敢攔路,就讓他嘗嘗咱丐幫爺們的厲害!”
“舵主放心!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干他娘的!”眾弟子低聲應和,殺氣騰騰。
林昭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記住,我們的任務是引開追兵,走得越遠越好!非必要不戀戰,保存實力!出發!”
“出發!”魯大洪大手一揮。騾車轱轆轉動,碾過泥濘的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一行人簇擁著騾車,推開酒坊大門,踏著尚未完全褪去的洪水痕跡,向著西門方向,大搖大擺地走去。腳步聲、車輪聲、偶爾的呼喝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幾乎在他們離開酒坊的同時,距離酒坊兩條街外,一處被洪水泡塌了半邊的廢棄酒樓屋頂。
如同融入陰影的“影狐”緩緩抬起了頭。雨水順著他緊貼頭皮的帽檐滑落,那雙細長陰冷的眼睛,如同毒蛇鎖定了獵物。他輕輕吹了一聲極細微、如同蚊蚋振翅的口哨。
嗖!嗖!嗖!
幾條同樣穿著灰黑緊身夜行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附近的斷壁殘垣中悄然現身,無聲地匯聚到影狐身邊。
“影狼、影蛇、影蝠,”影狐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迅速,“‘濁浪’已分。西去那路,騾車木箱,動靜頗大,疑為疑兵,但不可不防。你們三人,帶‘外堂’的人手,綴上去!伺機查驗,若有真璽,奪之!若無,纏住他們,拖得越久越好!”
“是!”三條黑影躬身領命,如同三道融入晨霧的輕煙,悄無聲息地朝著林昭、魯大洪離去的方向追去。
影狐的目光,則如同淬了毒的冰錐,死死釘回“十里香”酒坊那緊閉的后門方向,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至于這‘暗度陳倉’…哼,本座親自料理。秘道…太湖…好大的胃口!”
同一時刻,“十里香”酒坊后院隱秘角落。
老王頭佝僂著背,推著一輛裝滿十壇“郎泉燒春”的獨輪木車,吱吱呀呀地碾過濕滑的青石板,向著官驛方向緩緩行去。車輪在泥濘中留下深深的轍痕。他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忐忑,不時緊張地回頭望一眼酒坊緊閉的后門,雙手緊緊抓著車把,指節發白。其中一壇酒的泥封內層,藏著柳蟬衣的密信;另一壇封口的曲料中,混著那塊刻有火焰紋的“鳳曲”碎片。他懷里,還揣著趙承宗給驛丞的親筆信(內容為感謝關照生意云云),作為掩護。
酒坊深處,幽暗的地下秘道入口。
巨大的“龍泉至尊”酒壇已被岳錚和柳蟬衣合力移開,露出下方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帶著水汽和陳年酒香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洞口下方,隱約可見濕滑的石階向下延伸,沒入深沉的黑暗。
趙承宗臉色蒼白,在岳錚的攙扶下,勉強站立。他已將開啟秘道的“踩曲”步法要訣詳細告知了岳錚——那套源于釀酒、暗合內勁運轉的獨特韻律:左三右二踏離位,退一進四震中宮,回身旋步點坎水…每一步的力道、角度、節奏,都需精準把握。
“柳姑娘…岳少俠…秘道多年未啟,水下情況不明…千萬小心!”趙承宗聲音虛弱,透著深深的擔憂。
“趙東家放心,水路正是我等所長。”柳蟬衣已換上一身便于行動的深青色水靠,外罩油布衣,身背一個特制的防水皮囊,里面裝著必要的工具、藥品、干糧以及那枚至關重要的“幽魄令”。她眼神冷靜,手中拿著一支小巧的、前端鑲嵌著夜明珠的短棒,散發著柔和的微光。
岳錚也換上了利落的裝束,將長槍用油布仔細包裹背好。他體內真氣雖仍滯澀,但經過一夜調息和郎泉酒香的溫養,已穩定許多。他扶住趙承宗,對柳蟬衣點點頭:“走!”
三人不再猶豫。柳蟬衣當先,手持夜明珠短棒,靈巧地躍入洞口,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沒。岳錚攙扶著趙承宗緊隨其后。當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洞口,岳錚按照趙承宗教授的步法要訣,回身凝氣,以特定的力道和節奏,在洞口內側幾處不起眼的凸起上迅速踩踏數下。
咔噠…嘎吱…
一陣沉悶的機括轉動聲響起,那巨大的“龍泉至尊”酒壇在內部機關的作用下,緩緩移回原位,嚴絲合縫地將洞口重新封死。酒窖內,只剩下濃郁的酒香和一片死寂的黑暗。
秘道內。
空氣潮濕陰冷,混雜著淤泥、水藻和濃得化不開的陳年酒氣。腳下的石階濕滑異常,長滿了滑膩的青苔。柳蟬衣手中的夜明珠是唯一的光源,只能照亮前方丈許范圍。石壁粗糙冰冷,不斷有冰冷的水滴從頭頂的縫隙滴落,發出單調的“嘀嗒”聲,在寂靜的通道中回蕩,更添幾分壓抑。
秘道狹窄曲折,僅容一人勉強通行。岳錚半扶半背著虛弱的趙承宗,走得異常艱難。趙承宗強忍著傷痛和內腑的不適,努力跟上步伐,沉重的喘息聲在通道內格外清晰。柳蟬衣在前探路,步伐輕盈,如同暗夜中的靈貓,手中夜明珠的光束警惕地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石壁。
“這水道…是先祖當年為避戰亂所開,直通城外郎山腳下的‘回龍灣’…”趙承宗喘息著低聲介紹,“入口隱秘,水下有暗流…出口處…咳咳…有片蘆葦蕩,便于藏身…但多年未用,不知…是否通暢…”
話音未落,前方探路的柳蟬衣突然停下腳步,低喝一聲:“小心!”
夜明珠的光束定格在前方不遠處。只見通道在這里陡然向下傾斜,石階盡頭,已被渾濁的、散發著濃重土腥味的黃褐色洪水完全淹沒!水面幾乎與最后一級臺階平齊,幽深難測。水流看似平緩,但水下隱隱傳來沉悶的涌動聲,顯示著暗流的存在。
“水淹了?”岳錚心中一沉。
“洪水倒灌。”柳蟬衣蹲下身,仔細觀察著水面和水流方向,又用手探了探水溫,“水流方向指向城外,應是活水。但水下情況不明,可能有坍塌或堵塞。”她回頭看向岳錚和趙承宗,眼神凝重,“必須下水了。趙東家傷勢未愈,水下閉氣恐難支撐。岳少俠,你水性如何?”
岳錚深吸一口氣:“汴梁長大,略通水性。閉氣半盞茶尚可。”他看向趙承宗,“趙東家,我背你過去!”
趙承宗看著那渾濁的洪水,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恐懼,但隨即被決然取代:“好!有勞岳少俠!我…我盡量穩住氣息!”他知道這是唯一的生路。
柳蟬衣迅速從防水皮囊中取出兩段堅韌的牛筋索:“系在腰間,彼此相連,以防被暗流沖散。我在前探路引路,岳少俠背好趙東家緊隨。水下跟緊我的光!”她將夜明珠短棒用細繩系在手腕上。
三人迅速準備妥當。柳蟬衣將一顆避水清神的藥丸塞入趙承宗口中,又遞給岳錚一顆。隨后,她深吸一口氣,率先無聲地滑入渾濁冰冷的水中。夜明珠的光暈在水下化作一團朦朧的光球,指引著方向。
岳錚一咬牙,將氣息沉入丹田,背起趙承宗,也緊跟著踏入水中。
刺骨的冰寒瞬間包裹全身!渾濁的泥水遮蔽了視線,只能勉強看到前方柳蟬衣那團朦朧的光暈。水流的力量比預想的要大,帶著泥沙的暗流從四面八方推擠、撕扯著身體。岳錚屏住呼吸,將撼岳真氣運轉于雙腿,如同釘樁般穩住身形,奮力劃水,緊追前方的光球。背后的趙承宗身體僵硬,顯然在極力忍耐著傷口的劇痛和冰冷的刺激。
水下通道比預想的更加曲折復雜。嶙峋的石壁不時擦過身體,尖銳的石筍如同潛伏的怪獸。柳蟬衣在前方靈巧地閃避著障礙,手中的光球如同引航的燈塔。岳錚背著人,動作遠不如她靈活,幾次險險撞上石壁,全靠堅韌的意志和那沉凝的真氣強行穩住。肺部的空氣在快速消耗,冰冷的水壓擠壓著胸腔,經脈的刺痛感在寒冷和壓力下似乎被放大了。
就在岳錚感覺氣息將盡,眼前開始發黑時,前方柳蟬衣的光球猛地向上浮去!
嘩啦!
岳錚用盡最后力氣向上一蹬,帶著趙承宗破水而出!
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水草和淤泥的腥氣涌入肺中,帶來一陣劇烈的嗆咳。眼前豁然開朗,他們已身處一條寬闊許多的地下河道中。這里水位稍低,頭頂是巨大的天然溶洞穹頂,怪石嶙峋,一些地方甚至有微弱的天光從頂部的裂縫透入。河道兩側是濕滑的巖壁,水流在這里變得平緩了許多。
“暫時安全了。”柳蟬衣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聲音帶著喘息,但依舊冷靜。她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環境,夜明珠的光芒照亮了附近嶙峋的石壁和緩緩流淌的渾濁河水。
岳錚大口喘息著,將同樣嗆咳不止的趙承宗扶到一塊稍干的巖石上坐下。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衣物,寒意刺骨。他看向柳蟬衣,只見她濕透的鬢發貼在臉頰,臉色也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在幽暗的光線下,依舊清亮如星,閃爍著令人心安的堅韌。
“咳…咳…多謝…岳少俠…柳姑娘…”趙承宗虛弱地道謝,身體因寒冷和傷痛而微微顫抖。
“還沒出城,不能松懈。”柳蟬衣低聲道,目光投向河道下游幽深的黑暗,“順著水流方向,應該就能到‘回龍灣’。但出口處情況不明,需格外小心。”她取出一個扁平的錫壺,擰開,一股熟悉的、濃郁清冽的酒香彌漫開來——正是郎泉燒春。“喝一口,驅驅寒氣,穩住心神。”
岳錚和趙承宗各喝了一小口。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一股暖流迅速在冰冷的四肢百骸擴散開來,驅散了部分寒意,也讓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
稍作喘息,三人再次下水。這次有了經驗,岳錚背著趙承宗,緊隨柳蟬衣的引導,在相對平緩的河道中順流而下。溶洞內寂靜無聲,只有水流聲和他們劃水的輕微聲響在空曠中回蕩。偶爾有受驚的蝙蝠從頭頂掠過,發出吱吱的叫聲。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水流聲似乎變得湍急了一些,隱約有微弱的光亮透入。
“快到出口了!”柳蟬衣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的振奮。
三人加快速度。光線越來越亮,水流也明顯加速。轉過一個彎道,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被洪水沖塌形成的洞口出現在眼前,渾濁的河水正從這里奔涌而出,匯入外面一條更寬闊的河道!洞口外,天色已是大亮,灰蒙蒙的光線照射進來。茂密的蘆葦叢在洞口外的水面上隨風搖曳,形成天然的屏障。
“回龍灣!”趙承宗虛弱的聲音帶著激動。
柳蟬衣仔細觀察著洞口外的情況,確認暫無危險,低聲道:“走!”
三人奮力游出洞口,迅速隱入茂密的蘆葦蕩中。冰冷的河水變成了帶著涼意的晨風,吹在濕透的身上,帶來陣陣寒意。但呼吸著外面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看著遠處郎山起伏的輪廓,三人都有一種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就在他們剛剛藏好身形,準備尋找岸邊落腳點,并確認老王頭事先安排的小船是否在附近時——
“咻——啪!”
一支尾部帶著凄厲哨音的響箭,如同死神的獰笑,撕裂了回龍灣清晨的寧靜,帶著刺耳的尖嘯,狠狠扎在距離他們藏身處不遠的蘆葦叢中!箭桿劇烈顫抖,尾羽上的哨音兀自嗡鳴!
“不好!”柳蟬衣臉色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