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5章 琨華殿之變

太寧元年的雪來得比往年早,鉛灰色的云團壓在鄴城宮墻上,將琉璃瓦染成了青黑色。鄭太后攥著暖爐的手指泛白,殿角銅鶴香爐里的龍涎香明明滅滅,映得石遵緊繃的下頜線忽明忽暗。

“冉閔擁兵自重,昨日竟在朝堂上直視朕的冕旒。”石遵的指甲深深掐進玉帶,玉鉤上的夔龍紋硌得掌心生疼,“太后可知,禁軍統領蘇亥現已換成他的人?”

鄭太后掀起眼皮,銀絲在燭火里泛著冷光:“自李城回師那日,是誰身先士卒斬了敵將首級?”她將暖爐往案上一墩,青瓷蓋碰撞的脆響驚得石苞手一抖,玉圭磕在金磚上,“若不是閔兒提著那顆頭顱示眾,這鄴城早成了苻洪的囊中之物!”

石鑒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錦袍下擺掃過熏籠,帶起一陣火星。他佝僂著腰退到殿外,廊下的積雪被靴底碾出咯吱聲,宦官楊環的影子正貼在朱漆柱后搖晃。

“告訴平北將軍,”石鑒的聲音裹在呵出的白氣里,指節捏得發白,“琨華殿的鴟吻,今夜該換顏色了。”楊環的馬蹄聲像斷線的珠子,消失在宮墻拐角時,他望見天邊裂開一道慘白的光,像極了被劈開的顱骨。

冉閔正在偏殿擦拭那柄斬將刀,玄鐵刀身映出他眼底的紅血絲。案上的酒盞還斜斜地躺著,李農方才的話還在耳畔回響:“將軍可知,孟準昨夜已調三百甲士守在端門?”

刀鞘重重砸在地上,驚得廊下甲士齊刷刷握住刀柄。冉閔抓起鎏金鎧甲,鱗片碰撞的脆響里混進急促的腳步聲,楊環掀簾時帶進一股寒氣,凍得燭火猛地矮了半截。

“平北將軍!”宦官的聲音抖得像風中殘燭,“陛下要……要請您去琨華殿賞雪。”

冉閔突然笑了,笑聲撞在穹頂上又彈回來,震得梁上積塵簌簌落下。他扯開李農的衣襟,露出對方鎖骨處的淤青——那是昨夜被石遵的侍衛按在柱上留下的。王基的佩劍“嗆啷”出鞘,寒光掠過楊環慘白的臉。

“告訴大王,”冉閔將刀拋給蘇亥,刀鏈在空中劃出銀弧,“我這就去賞雪。”

如意觀的銅鐘敲到第七響時,周成帶著三十甲士踹開了偏殿大門。石遵正對著銅鏡調整通天冠,冰涼的劍鋒突然貼上后頸,他看見鏡中自己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踩碎的琉璃盞。

“朕乃大趙皇帝!”他掙扎著撞向周成,龍袍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后腰那道李城之戰留下的箭疤,“石閔!你忘了是誰給你封的武德王?”

蘇亥的刀背重重砸在他膝彎,石遵“噗通”跪倒在雪地里,玄色褲腳瞬間浸透。他看見鄭太后被兩個甲士架著拖過白玉階,鳳冠上的珠翠散了一地,與積雪混在一起,像碾碎的星辰。

琨華殿的地磚吸飽了血,黏住了石遵的靴底。他被按在龍椅前時,突然瞥見梁上懸著的承露盤,去年此時冉閔還站在這里,舉著盛滿甘露的金甌笑道:“陛下飲此,可享萬年。”

刀鋒劃破喉嚨的剎那,石遵聽見自己的血濺在龍紋地毯上的聲音,像極了那年李城外的暴雨。冉閔站在殿中,玄甲上的血珠滴落在金磚縫隙里,他望著鄭太后倒下去的身影,突然想起她曾親手給自己裹傷的棉布,帶著淡淡的艾草香。

王基提著石衍的首級進來時,燭火突然齊齊爆了燈花。冉閔轉身看向殿外,雪還在下,將宮墻上的血跡蓋得嚴嚴實實,仿佛這夜什么都沒發生過。

石遵的血還沒在琨華殿的地磚上干透,冉閔的玄甲已掛上了武德王的金印。石鑒攥著傳國玉璽的手汗濕了螭虎紐,御座下的陰影里,樂平王石苞的靴底正碾著一撮未掃盡的血痂。

“皇兄可知,”冉閔將青銅酒爵頓在案上,酒液濺在繪著日月星辰的地毯上,“昨夜偏殿梁上,有三只夜梟叫到天明?”他突然笑起來,指節叩著石鑒的龍案,“臣弟倒是聽說,有人在太廟里燒了告天的帛書。”

石鑒的喉結劇烈滾動,案上的青瓷筆洗映出他歪斜的影子。直到冉閔帶著甲士退出太極殿,他才抓起鎮紙狠狠砸在地上:“廢物!連只梟鳥都不如!”

三更的梆子聲剛過,李松的手已按在琨華殿的銅環上。三十名死士的甲葉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張才攥著匕首的掌心全是冷汗——三天前石苞許諾的千戶侯爵位,此刻像殿角那具蓋著白布的尸身般沉重。

“記住,”石苞的聲音從陰影里鉆出來,帶著鐵銹味,“冉閔的后心有舊傷,去年在枋頭被流矢穿過。”他突然按住李松的肩,指腹碾過對方官袍上的紫綬,“事成之后,這中書令的位置……”

話音未落,殿內突然爆出震耳的金鐵交鳴聲。冉閔的親兵像從地底下鉆出來的,蘇亥的長槊刺穿了頭名死士的咽喉,血珠濺在懸著的“敬天法祖”匾額上。李松轉身想逃,卻被周成擲出的短刀釘在朱漆柱上,刀尖從后背穿出,帶著半片肺葉顫巍巍晃動。

石鑒在西中華門聽見了廝殺聲。宦官捧著的鎏金燈盞晃得他眼睛發花,張才的慘叫聲順著宮墻飄過來時,他正將一道密詔塞進袖中。

“陛下!”楊環的聲音劈了叉,手里的燈籠“哐當”砸在雪地里,“李松他們……”

“廢物!”石鑒突然踹翻了燈架,火油在雪地上燒出片詭異的紅暈。他抓起侍衛的佩刀,刀刃在火光里亮得刺眼,“去,把李松和張才的首級取來!”

當石苞被押到西中華門前時,積雪已被染成了赭紅色。他望著石鑒手中那把還在滴血的刀,突然爆發出尖利的笑:“你以為殺了我,冉閔就會信你?”他猛地撞向石鑒,卻被侍衛的長戟刺穿了胸膛,“這鄴城的雪,從來都只埋……”

最后一個字卡在喉嚨里,血沫從嘴角涌出。石鑒盯著弟弟圓睜的雙眼,突然覺得那對眼珠子像極了石遵死時濺在他靴上的血珠。

冉閔趕到時,李松的首級正懸在華表上搖晃。他伸手接住飄落的半片耳郭,那上面還掛著點染過的朱漆——是中書令官服上的顏色。

“陛下倒是利落。”冉閔的手指撫過石鑒腰間的玉帶,正是三天前石遵戴過的那枚,“只是不知,這雪地里的血,要多少朱砂才能蓋住?”

石鑒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看著冉閔轉身離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太廟里那卷被火燎過的帛書。此刻西中華門的銅鈴正在風中亂響,像極了那些死在琨華殿的冤魂在哭。

主站蜘蛛池模板: 汝南县| 舒城县| 兰西县| 乌鲁木齐县| 丹江口市| 嘉黎县| 武威市| 江油市| 望江县| 屏东市| 繁昌县| 称多县| 清水河县| 绍兴县| 玛纳斯县| 郯城县| 明溪县| 平陆县| 原平市| 交口县| 宜兴市| 九龙坡区| 香河县| 深泽县| 虎林市| 土默特左旗| 资兴市| 沽源县| 淮北市| 彰化县| 卓尼县| 太白县| 蒙自县| 南乐县| 高平市| 京山县| 旬邑县| 大埔县| 福清市| 石首市| 鹤庆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