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道深處的積水倒映著晃動的火把，葉澤蹲在潮濕的地面上，指尖劃過靈火槍槍管的斷口。青銅色的管壁上布滿蛛網狀的裂痕，斷口處的鎮靈煤與血鐵像被硬生生撕裂的皮肉，泛著暗啞的光澤——這是第三支因后坐力崩裂的槍管，也是第三個被彈飛的礦工倒下的地方。

“他娘的！”王鐵山一腳踹在鐵砧上，火星濺在積水里，燙出密密麻麻的小洞。壯漢赤裸的脊梁上暴起青筋，看著不遠處草席上呻吟的三個礦工，最年輕的那個才十六歲，是他的親侄子王小栓，此刻整條左臂都呈現不正常的腫脹，皮膚下隱約可見淡紫色的靈氣淤痕。

葉澤的手指在緩沖倉圖紙上快速滑動，圖紙邊角記載的“血鐵與鎮靈煤 3:7配比”被紅筆圈出，旁邊是他新添的批注：“剛性過強，缺卸力緩沖”。三天前從煉煤區磚窯找到的這份圖紙，此刻正被礦道的濕氣浸得發皺，卻依然清晰地畫著“螺旋退力紋”的結構——像海螺殼的紋路，能讓過剩的靈氣順著管壁旋轉泄出。

“先生，真要改？”阿漁的聲音帶著猶豫，小姑娘蹲在槍管旁，用海民特有的防水漆涂抹斷口。這種用墨魚汁混合還魂草汁液制成的漆料，能在潮濕環境下形成透明的保護膜，此刻卻擋不住槍管內部崩裂的趨勢。她指尖的燎泡還沒消退，是昨天調試槍管時被高溫燙的。

葉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草席上的王小栓。少年咬著木棍冷汗直流，左臂的淤痕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那是靈氣逆行造成的創傷。王鐵山的婆娘用還魂草搗碎的藥膏往傷口上敷，綠色的漿汁一接觸皮膚就冒起白煙，少年疼得渾身抽搐，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哭喊——在煤礦，喊疼會被當成孬種。

“不改不行。”葉澤終于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礦道里帶著回響，“三人協作太慢，遇到玄清宗的騎兵根本來不及瞄準。昨天要不是王大哥反應快，小栓這條胳膊就廢了。”他抓起一根新鍛造的槍管，管壁已經按 3:7的配比重新熔煉，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金屬腥味。

王鐵山悶哼一聲，從火堆里抽出根燒紅的鐵釬，粗暴地捅進槍管：“加長三寸是吧？老子這就給你鍛！”火星在他布滿老繭的手掌間跳躍，壯漢的動作卻異常精準，鐵釬在槍管尾部拉出整齊的凹槽，“但我把話撂這兒，再炸傷一個，這勞什子火槍老子寧可砸了！”

葉澤沒接話，只是將緩沖倉圖紙鋪在平整的石板上。圖紙中央的螺旋退力紋被他用炭筆加粗，每個旋環的角度都標注著精確的度數：“第一環 30度，第二環 45度，第三環 60度……”這些數字來自他昨夜的計算，退力紋每增加 15度，就能多泄出一成的后坐力，代價是槍管必須加長三寸才能容納完整的紋路。

阿漁突然指著圖紙角落：“這里畫著珠子！”小姑娘的指尖點在退力紋終點的位置，那里確實有個不起眼的圓點，旁邊標注著“聚靈珠”三個字。海民的古籍里提過這種用靈晶碎屑熔煉的珠子，能像海綿一樣吸收過剩的靈氣，“我爹的船上有！捕魚時用來鎮住漁網里的妖魚！”

葉澤的眼睛驟然亮起來。他想起孟青山絹布上的話：“靈氣如水，堵則潰，疏則通。”退力紋負責疏導，聚靈珠負責吸收，兩者結合或許能徹底解決后坐力問題。他立刻讓阿漁去取珠子，自己則拿起刻刀，開始在新槍管上雕刻退力紋。

刻刀是用玄清宗修士的斷劍改造的，鋒利的刃口劃過槍管時，鎮靈煤與血鐵的混合物像黃油般融化。葉澤的手腕穩定得驚人，每個旋環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歸元經絡的還魂草花在胸口輕輕顫動，淡金色的光絲順著手臂流到刀尖，在管壁上留下淡淡的金痕——這是靈氣引導術的妙用，能讓刻出的紋路天然與靈氣共鳴。

當最后一道旋環完成時，槍管突然發出低沉的嗡鳴。葉澤將阿漁拿來的聚靈珠嵌入尾部凹槽，珠子接觸到退力紋的瞬間，突然亮起柔和的藍光，與槍管的金痕形成完美的能量循環。整個礦道的靈氣都隨之波動，火把的光芒在管壁上折射出流動的光斑，像黑水河的潮汐在金屬上流淌。

“試試？”王鐵山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他小心翼翼地將新槍管扛在肩上，與之前不同，這次槍管接觸肩膀的瞬間，竟傳來一陣溫潤的觸感，沒有了往日的灼痛。

葉澤點頭，示意阿漁填入靈石。小姑娘的手指在凹槽邊緣輕輕敲擊，潮汐填彈法的節奏比上次更流暢，中品靈石嵌入的剎那，聚靈珠的藍光突然暴漲，順著退力紋在槍管內部形成道旋轉的氣流。

“放！”

氣彈出膛的瞬間，葉澤做好了承受劇痛的準備，卻只感覺到一股輕微的推力順著手臂蔓延到腰間，被歸元經絡的還魂草花輕輕化解。王鐵山的腳在地面陷下不到半寸，壯漢愣了愣，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大笑：“成了！真他娘的成了！”

氣彈擊中十丈外的巖壁，炸出比之前更大的坑洞，碎石飛濺中，葉澤清晰地看到聚靈珠的藍光暗淡了少許，顯然吸收了部分能量。更重要的是，槍管沒有出現任何裂痕，退力紋的金痕反而更加明亮，像被靈氣滋養過的河床。

“兩人就行！”阿漁拍著手跳起來，小姑娘的草鞋在積水里踩出歡快的水花，“王大叔扛槍身，先生引導靈氣，我來填彈都行！”

礦工們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新槍管的優點。有人說這比玄清宗的法劍厲害，有人提議給每個礦道都配一支，還有人已經開始琢磨怎么批量鍛造。王鐵山把槍管遞給王小栓，少年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退力紋，眼睛里閃爍著向往的光芒：“叔，我好了能試試不？”

王鐵山的臉色沉了沉，剛要說話，卻被葉澤按住肩膀。“等你傷好，第一個教你。”葉澤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武器是用來保護大家的，不是某個人的專利。”

他的話像顆石子投進礦道的積水里，激起層層漣漪。剛才還興奮的礦工們突然安靜下來，有人低下頭，有人看向草席上的傷員，氣氛變得有些微妙。一個絡腮胡礦工突然開口，聲音粗啞：“葉先生，這玩意兒要是落到心術不正的人手里……”

“那就立下規矩。”葉澤打斷他，目光掃過在場的每個人，“第一，靈火槍只能由三人以上見證才能動用；第二，誤傷凡人者，立刻剝奪使用權；第三，所有改進必須經過半數人同意。”他撿起一塊木炭，將這三條寫在巖壁上，“從今天起，這就是凡盟的鐵律。”

王鐵山第一個點頭，大手重重拍在巖壁上：“我王鐵山第一個認！誰要是壞了規矩，先過我這關！”就在這時，礦道入口傳來騷動。負責望風的礦工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聲音帶著驚恐：“玄清宗！好多修士！還有靈能傀儡！”

葉澤的心猛地一沉。他沖到通風口，撩開遮擋的藤蔓向外望去——礦道外的空地上，十幾個玄清宗修士正圍著三具高大的傀儡，為首者穿著紫色法袍，腰間掛著枚青銅令牌，正是搜械隊的周執事。傀儡的胸腔里嵌著墨綠色的魂晶，在陽光下泛著不祥的光澤，顯然是天工閣新造的靈能傀儡。

“看來他們急了。”葉澤的手指緊緊攥住新槍管，退力紋的金痕在掌心的汗濕中依然明亮，“王大哥，帶傷員從密道走，去黑水河下游的蘆葦蕩，老海民在那兒有船。”

“那你呢？”王鐵山抓住他的胳膊，壯漢的手掌像鐵鉗般有力。

“我和阿漁斷后。”葉澤的目光落在靈火槍上，聚靈珠的藍光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新槍管剛好試試威力。”他看向草席上的王小栓，少年正用沒受傷的右手比劃著開槍的動作，眼睛里沒有恐懼，只有興奮。

王鐵山還想說什么，卻被葉澤推開。阿漁已經迅速填好第二塊靈石，小姑娘的手指雖然還在發抖，眼神卻異常堅定：“先生說過，海民的船能載著希望走，也能撞碎礁石。”

周執事的怒吼聲越來越近，傀儡關節的摩擦聲像無數指甲在刮擦金屬。葉澤深吸一口氣，將靈火槍架在通風口的縫隙里，聚靈珠的藍光與遠處傀儡的魂晶形成詭異的呼應。他突然想起王小栓受傷時的樣子，想起王鐵山婆娘哭紅的眼睛，想起巖壁上那三條新刻的規矩。

“凡械不是兇器。”葉澤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也像是在對這把凝聚著眾人希望的武器，“是讓凡人能站著活下去的底氣。”

阿漁的手指在槍管上輕輕一敲，潮汐的節奏與礦道外的傀儡腳步聲奇妙地重合。葉澤扣動扳機的瞬間，看到周執事正指著通風口的方向獰笑，看到傀儡胸腔里的魂晶突然亮起，看到陽光穿過魂晶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光斑——像無數個被囚禁的孩童在掙扎。

氣彈帶著旋轉的氣流射出，正中最前面那具傀儡的魂晶。沒有預想中的爆炸，魂晶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層層漣漪，墨綠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露出里面包裹的細小骨骼——是孩童的指骨。傀儡的動作突然僵住，關節處冒出白色的蒸汽，竟像融化的冰塊般開始崩潰。

“妖術！”周執事的尖叫里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懼，他從未見過能瓦解魂晶的武器，那些由孩童魂魄煉制的核心，本該堅不可摧，“給我上！碾碎他們！”

剩下的兩具傀儡邁著沉重的步伐沖過來，葉澤卻拉著阿漁后退。新槍管的退力紋在連續發射后依然穩定，聚靈珠吸收的靈氣正順著他的手臂回流，歸元經絡的還魂草花比出發時更加明亮。

“走！”葉澤扛起靈火槍，槍管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像握著一塊被體溫焐熱的鎮靈煤。阿漁緊緊跟在他身后，小姑娘的草鞋踩在積水里，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竟像在為他們的撤退伴奏。

礦道深處傳來王鐵山的喊聲，是在通報密道已經打開。葉澤回頭望了一眼，通風口的縫隙里，周執事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傀儡的殘骸正在陽光下融化，像一灘灘墨綠色的膿水。聚靈珠的藍光在槍管尾部輕輕閃爍，仿佛在安撫那些被釋放的孩童魂魄。

“下一站，蘆葦蕩。”葉澤說。

“嗯。”阿漁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在笑，“我教先生怎么在船上開槍，退力紋的旋轉能順著波浪走。”

靈火槍的槍管在火把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退力紋的金痕里還殘留著淡淡的硝煙味。葉澤知道，這把武器還需要改進，凡盟的規矩也可能被挑戰，但當他看到王小栓被抬走時，少年偷偷豎起的大拇指，突然覺得所有的傷痛和爭議都有了意義。

礦道外的黑水河開始漲潮，浪濤拍打著礁石的聲音，像無數把靈火槍在同時鳴響。葉澤握緊手中的武器，槍管上的退力紋隨著步伐輕輕顫動，仿佛在與黑水河的潮汐共鳴——這是凡人的節奏，不疾不徐，卻足以穿透所有壓迫的壁壘。

在他們身后，被炸毀的傀儡殘骸正在陽光下冷卻，魂晶融化的地方，幾株還魂草突然破土而出，淡紫色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雙終于睜開的眼睛，望向黑水河的方向，望向蘆葦蕩的深處，望向所有需要希望的角落。而那把新鍛造的靈火槍，正隨著葉澤的步伐，在礦道的陰影里閃爍著微光，等待著下一次扣動扳機的時刻——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