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油燈捻子挑高了一點,昏黃的光照亮了桌面一小塊地方。燈旁,攤著那本焦黃的殘卷,翻到磨損嚴重的一頁。
旁邊,放著韓松那袋作為謝禮的靈石,五塊鴿卵大小的石頭,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微光。
晏青拿起一塊靈石,摸著涼涼的,里面蘊含的靈氣稀薄溫和。他掂量了一下,又放回袋中。這些靈石,對他日常砍柴換錢的生活,沒什么大用。但既然是謝禮,也是一份心意。
他的目光移到《殘卷》旁邊,那里放著前幾天做好的兩支竹筆。雖粗糙簡陋,但握在手里,感覺很舒服。
他又看向桌角,一小疊劣質的黃符紙,紙面粗糙,顏色發黃。
一個粗陶小碟里,盛著些黑中帶灰的粘稠液體,是最差的靈墨,墨里有細小的雜質砂粒,靈氣波動微弱雜亂。這是他用一塊靈石在坊市角落的小攤換的,攤主是個邋遢的老修士,東西便宜得像白送。
做筆是為了省錢,這符紙靈墨,卻是一時興起想試試,或者說,是為了印證心里的想法。
他拿起竹筆,筆桿上順著竹紋刻下的淺痕貼著手,有點涼。蘸了碟子里劣質的墨,墨汁粘稠,掛在筆尖,顏色灰暗,沒有光澤。
鋪開一張黃符紙,紙面粗糙,紋理清楚。他沒有畫符的念頭。
棲霞鎮偶爾能看到修士畫符,朱砂黃紙,筆走龍蛇,靈光閃爍,引動天地元氣,攻擊防守或者逃跑治療,那是法術,是向天地借力。
他想做的,是寫字。就像《殘卷》前主人記錄劈柴看紋路、屋檐滴水一樣。寫下來,或許能讓心里那些零散的想法更清楚些。
筆尖懸在粗糙的紙面上方,停住不動。油燈的火苗在他平靜的眼睛里跳動。
寫什么?
前幾天看雨領悟的“剛柔之變,存乎一心”?還是做筆時感受到的毫毛“聚散”道理?
念頭在心里流過。最后,他選了一句看著最簡單,又好像包羅一切的話:
“順其勢。”
大道理往往很簡單,就是這樣。
筆落下。
沒有符箓的復雜線條,沒有書法的刻意停頓。他的字跡甚至有些笨拙,一橫一豎,一撇一捺,都寫得很慢,很穩。
筆尖劃過粗糙的紙面,沙沙作響,墨跡因為紙的紋理顯得毛糙不勻。
“順”。
起筆稍停,墨色聚了一點,接著筆鋒平穩向右延伸,不快不慢,筆意圓融,帶著順其自然的味道。
“其”。
筆鋒轉回來,稍微提按,連接上下。轉折的地方沒有棱角,只有自然的弧度和力度的轉換。
“勢”。
最后一筆,長撇。筆鋒由輕到重,沉穩壓下,墨色凝聚,在末端自然提起收筆,像江河入海,奔涌的力量歸于平靜,力量收在里面。
三個字寫完,墨跡沒干,灰暗地趴在粗糙的黃符紙上。
字形歪斜,結構松散,一點不好看。在真正的符師或書法家眼里,恐怕連小孩亂畫都不如。
晏青放下筆,靜靜看著紙上的字,他寫的不是字形,而是那一刻心里對“順其勢”三個字的體會。
落筆時,心神沉浸其中,意念所到,體內凝元境那圓融流轉的真氣,似乎也跟著筆鋒的起落轉折,自然地呼應流動。
剛的地方像捺筆的沉重,柔的地方像轉筆的婉轉,聚散之間,都在筆尖這方寸之地展現。
晏青看著那三個字,眼神平靜,他輕輕吹了吹紙面,把這張寫了字的符紙挪到桌角晾著。
夜深了,他吹滅油燈,屋里一片黑暗。窗外星月的微光,照出桌上殘卷,自制毛筆和那張晾著字紙的模糊影子。
……
幾天后。早上。
晏青背著一捆新劈的松柴,走進清心茶館。柴捆靠墻放好,趙老丈照例數了銅錢給他。
“晏小哥,早啊!”趙老丈笑著招呼,眼神往茶館里間瞟了瞟,壓低聲音,“里頭有位貴客,陳老,就是前幾天點破董老板假玉那位!專門來找你的,等了一會兒了。”
晏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里間靠窗的雅座,坐著那位頭發胡子花白、眼神清亮的陳老。他面前擺著一壺清茶,沒喝,目光安靜地看著窗外街道。
晏青走過去。陳老聽到聲音轉過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晏小友,打擾了。”
“陳老。”晏青點頭打招呼,在他對面坐下。
陳老開門見山,目光帶著欣賞和探究,“聽趙掌柜說,小友平時話不多,卻常有讓人驚訝的舉動。老朽心里好奇,今天冒昧過來,是想看看小友……可還有隨手寫的東西?什么都行,涂鴉也行,老朽只想看看。”
他的話很客氣,意思很明白,這位眼力厲害的靈光閣東家,對晏青產生了很大興趣,想看看這個能一眼辨玉的年輕樵夫,寫的東西是不是另有門道。
晏青沉默了一下。他想到了桌角那張寫著“順其勢”的劣質符紙。那字,除了那瞬間的微光,本身很難看,沒什么可看的。但眼前老者態度誠懇,倒也不用特意藏著。
“有一張練字的紙。”晏青說,“寫得不好。”
“沒關系,沒關系!”陳老眼睛一亮,連連擺手,“能看看就行!”
晏青起身回家,沒多久,拿著那張粗糙的黃符紙回來,放在陳老面前的桌上。
陳老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他先看紙——最差的紙,雜質多。再看墨——顏色灰暗,雜亂稀薄,顯然也是下品中的下品。最后,才落到那三個歪歪扭扭、墨跡毛糙的字上——“順其勢”。
陳老臉上的期待,在看到字跡時,稍微凝固了一下。
這字……確實很拙樸,甚至可以說毫無章法,一點書法基礎都沒有。
他看過很多字,修士的符箓真意,凡人的名家字帖,都見過不少。眼前這三個字,單看字形結構,實在沒法看。
但陳老沒有馬上移開目光,他微微皺起眉頭,身體前傾,目光像最精密的刻刀,在那三個難看的字跡上反復看,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桌面。
開始是失望,但看久了,陳老的眼神慢慢變了。那點失望被越來越濃的驚疑和困惑取代。
奇怪……
這三個字,明明寫得歪斜松散,筆法稚嫩,墨色灰暗不均……可為什么……為什么盯著看久了,心里因為瑣事產生的煩悶,竟然不知不覺平靜下來了?目光停在那看似笨拙的筆畫轉折之間,竟然有種……奇特的順暢感?
那筆鋒的每一處起落、轉折、收筆,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順”的感覺。
不是故意做出來的圓滑,而是像呼吸一樣自然流暢,渾然一體。這種“順”,藏在字跡的神韻里,不是外表的樣子!
更讓陳老心驚的是,當他嘗試用一絲微弱的靈覺去感覺這張符紙時(他雖然不是修士,但常年接觸靈物古玩,感覺比普通人敏銳),手指碰到紙面,竟然隱隱感到一絲極淡,極微弱,卻異常純凈溫和的氣息殘留!
這氣息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和諧與寧靜,和他看字時心里產生的平靜感隱隱呼應!絕對不是劣質紙和墨本身該有的!
這氣息……好像來自這字跡本身?或者說,來自書寫者下筆那一刻的心境?
陳老猛地抬頭,看向對面平靜坐著的晏青,眼神充滿難以置信的震撼!
這個年輕人,用最差的紙,最次的墨,最丑的字,竟然寫出了近乎“道法自然”的神韻?還留下了一絲如此純凈,幾乎能讓人心靜下來的氣息殘留?
這簡直……不合常理!
“晏小友……”陳老的聲音有點干澀,他指著紙上的字,盡量讓語氣平靜,“這三個字……寫的是‘順其勢’?”
“是。”晏青點頭。
“好!好一個‘順其勢’!”
陳老深吸一口氣,輕輕拍手感嘆,目光灼熱地看著晏青,“字形雖丑,神韻天成!這不是書法,近乎道了!老朽眼拙,敢問小友……師從哪位高人?”
他已經認定,晏青背后一定有高人指點,否則絕不可能寫出這種神韻的字!這字,已經超越了書法的范疇,幾乎是用字承載了道理!
“山野樵夫,自己學點粗淺道理。”晏青的回答依然平淡。
陳老緊緊盯著晏青的眼睛,那眼神平靜得像古井,沒有一絲波瀾,不像假裝。他心里翻江倒海。自學?如果真是自學,那這年輕人的悟性……也太嚇人了!
他再次低頭,無比珍重地看著桌上那張粗劣的黃符紙。此刻,在他眼里,那三個歪扭的灰暗字跡,仿佛罩上了一層神秘的光暈。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再碰一下那字跡,感受那絲微弱的氣息,指尖卻在離紙面一寸的地方停住,好像怕驚擾了什么。
“這張紙……這字……”陳老斟酌著詞語,眼中帶著明顯的懇求,“不知小友能否讓給我?老朽愿意出高價!”
他已經看出,這張紙真正的價值,不在符紙本身,也不在字的美丑,而在于書寫者下筆時灌注其中的那份近乎“道”的感悟與神韻!
那絲微弱卻純凈的氣息殘留,更是可遇不可求!這對他這樣癡迷于古物靈韻的人來說,吸引力太大了。
晏青看了一眼那張符紙,又看了看陳老眼中熱切的光。對他而言,那只是一次書寫感悟的記錄,紙墨都差,字也難看。
他搖搖頭:“一張練字的紙,不值錢。陳老要是喜歡,拿去就是,就當是我的回禮了。”說完,他拿起桌上的粗陶茶杯,喝了一口趙老丈剛添的粗茶。
陳老愣住了,出高價買,竟然被這么輕描淡寫地拒絕?只說“拿去就是”?他看著晏青平靜喝茶的側臉,那神情絕不是裝清高,而是真的不在意。
這份超脫的氣度,讓陳老更加震撼。
他不再多說,只是非常鄭重地伸出雙手,像捧起一件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粗糙的黃符紙拿起來。
手指碰到紙面,那絲溫潤純凈的微弱氣息再次傳來,讓他心神都清爽了一些,他仔細地把紙卷好,放進懷里一個錦緞內襯的軟袋里,貼身收好。
“多謝小友厚贈!”陳老站起來,對著晏青深深作揖,神色嚴肅,“這東西對小友可能只是普通習字,對老朽,卻像得到了寶貝!以后小友若有什么需要,只要老朽能做到,靈光閣的大門,隨時為小友敞開!”這是非常重的承諾了。
晏青起身回禮:“陳老太客氣了。”
陳老又深深看了晏青一眼,這才向趙老丈點頭示意,轉身離開了茶館。腳步帶著抑制不住的輕快和激動。
趙老丈湊過來,看著陳老的背影,又看看晏青,一臉驚奇:“晏小哥,你給陳老看了什么寶貝?他走的時候,臉都在發光!”
“一張寫的字。”晏青說。
“字?”趙老丈更糊涂了,“就你平時記賬那幾個字?陳老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什么名家字畫沒見過?能看上你的字?”他搖搖頭,只當是陳老一時興起,或者這樵夫運氣好。
晏青沒有解釋。他喝完杯里的粗茶,背起靠在墻邊的空柴簍:“趙伯,我回了。”
走出茶館,午后的陽光有點刺眼,晏青走在回小院的石板路上,腳步沉穩。
懷里的靈石袋隨著走路輕輕晃動,剛才陳老的激動,在他心里沒引起太多波動。
回到小院,推開門,屋檐下的蘭草在陽光下綠油油的。
走進屋里。桌上,油燈、《殘卷》、自制的竹筆、劣質的符紙靈墨,都還在。只是少了一張寫了字的黃紙。
他拿起一支竹筆,手指摸著筆桿上的刻痕。又鋪開一張新的劣質符紙。蘸了那灰暗的靈墨。
筆尖懸在紙上。
這次,寫什么?
念頭轉動,最后落筆:
“心如止水。”
依舊是笨拙的字跡,在粗糙的紙面上慢慢出現。下筆時,心神沉浸,體內真氣跟著圓融流動。筆鋒劃過,墨跡依舊灰暗。
寫完,紙面上沒有微光閃動,也沒有靈氣波動。只有四個歪斜的字,靜靜地趴在那里。
晏青看著這四個字,目光平靜。他不是期待重現那天的異象,只是此刻心里有感覺,就寫下來。
他放下筆,拿起靠在桌腳的那把柴刀。刀刃雪亮。他又拿過磨刀石,坐到門邊亮堂的地方。
桌角,那張新寫的“心如止水”的符紙,墨跡沒干。旁邊,殘卷靜靜攤開。油燈的火苗早已熄滅,燈盞邊沾著一點黑色的煙灰。
(提前加更一章,下午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