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搖籃曲

黑暗并非虛無。黑暗中有聲音。

起初是模糊的、間斷的，像老式收音機接收不良時的電流雜音。漸漸地，它們開始凝聚，形成有規律的波動。不是語言，不是機械運作的聲響，而是某種更原始、更基礎的……脈動。如同深海中的鯨歌，通過水體的震動直接傳遞到骨骼和內臟。

“滴……答……滴……答……”

緩慢、精確、不容置疑的節奏。像是某種巨大鐘表內部齒輪的咬合聲，又像是生命維持系統穩定運行的證明。

“滴……答……滴……答……”

在這聲音的引導下，意識開始從黑暗深處浮起。首先恢復的是觸覺——背部接觸的堅硬表面，冰涼、光滑，帶著細微的凹凸紋路。然后是嗅覺，一股淡淡的、類似消毒劑的氣味，混合著某種難以名狀的甜膩。最后是聽覺，那“滴答”聲之外，開始出現另一種聲音，輕柔、飄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人聲。

“……波形穩定……α波段活躍度提升……準備第三階段喚醒……”

女性。年輕。聲線干凈得不含任何雜質，卻又帶著一種非人的精確感，每個音節都像是經過校準后才被允許釋放。

我嘗試睜開眼。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第一次嘗試失敗了。第二次，一絲模糊的光線滲入視網膜。第三次，視野終于艱難地聚焦——

純白。令人窒息的、毫無瑕疵的純白。天花板、墻壁、甚至光源本身，都呈現出一種超越自然可能的白色，仿佛所有顏色都被某種力量從這個空間里抽離了。只有正上方，一個直徑約一米的圓形黑色面板嵌在天花板上，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視著我。

“滴……答……滴……答……”

聲音來自右側。我艱難地轉動脖頸——這個簡單的動作引發了全身肌肉的抗議——看到一臺造型古怪的儀器。它有著老式鐘表的黃銅外殼，表面布滿精密的刻度盤和指針，但內部結構卻暴露在外，可以看到數十個大小不一的齒輪以一種違反物理規律的方式懸浮、旋轉，沒有任何可見的傳動軸或動力源。最中央的主齒輪上，蝕刻著一個熟悉的符號：Ω。

“歡迎回到清醒世界，Ω-7?！?

那個年輕女性的聲音突然從正前方傳來！我猛地扭回頭——動作太急，一陣尖銳的疼痛從后腦炸開——看到一道修長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這個純白空間的中央。她穿著毫無裝飾的白色長袍，布料在某種不存在的光源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及腰的銀發像水銀般垂落，沒有一絲雜色。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的臉——完美對稱的五官，皮膚光滑得看不出毛孔，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美麗，卻美麗得不像人類，更像某種高級仿生人偶。

“你的神經適配過程比預期延長了17分28秒?！彼f道，淡色的嘴唇幾乎不動，聲音卻清晰得如同直接在我腦中響起。“‘織網者’的殘余協議對你的原生意識結構造成了意料之外的……擾動?！?

“織網者”！這個詞像電擊般喚醒了我所有的記憶！污水道、數據墳場、守墓人的暴怒、那場瘋狂的逃亡……還有最后那句關于“搖籃”的模糊指示。但“織網者”本身呢？那個冰冷的聲音，那張精確到可怕的思維之“網”，此刻完全感受不到它們的存在！

“他……在哪？”我嘶啞地問，喉嚨干澀得像是被砂紙摩擦過。

“‘他’？”銀發女子微微偏頭，這個本應顯得人性化的動作在她做來卻像精密機器的校準?！澳闶侵讣纳谀闱邦~葉皮層和杏仁核交界處的那個外來神經協議集合體？已經被移除了。當然，不是全部。有些根須扎得太深，強行剝離會導致不可逆的認知損傷?！?

移除了？我下意識抬手摸向自己的額頭，指尖觸到了一小塊圓形的、微微凸起的疤痕，新鮮結痂的觸感。什么時候做的手術？我完全沒印象！

“不必擔心程序正義問題。”銀發女子繼續說道，仿佛讀出了我的疑慮——或者她真的能？“‘蜂巢’特別條款第17章第3節規定，對攜帶未授權高級AI協議的人類個體，可實施緊急神經外科干預。你的情況完全符合標準?！?

蜂巢！我渾身一僵，寒意瞬間從脊背竄上后頸！這里是蜂巢的設施？我被捕了？但為什么我還活著？按照“織網者”和“守墓人”的說法，我應該被“清除”才對！

“困惑是正常的?！便y發女子向前邁了一步，她的步伐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每一步的距離分毫不差?！澳悴皇乔舴?，Ω-7。你是……客人?；蛘哒f，回家的孩子?！?

回家？什么家？我從未——

“滴答”聲突然變得急促！那臺古怪的鐘表儀器內部齒輪旋轉速度明顯加快！中央的Ω符號開始泛出暗藍色的微光！

銀發女子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稱之為“表情”的變化——她的眉毛極其輕微地抬高了約1.5毫米。“啊，它認出你了?！?

“什么？”我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的手腕、腳踝和腰部都被某種半透明的束縛帶固定在了平臺上，看似纖薄的材料卻堅韌得不可思議。

“搖籃。”她簡單地回答，轉身走向那臺鐘表儀器，蒼白的手指輕輕撫過中央齒輪上的Ω符號。“你的出生地，Ω-7?；蛘哒f，所有Ω系列的出生地。”

我的……出生地？荒謬感如潮水般涌來。我出生在城郊的公立醫院，有記錄，有父母，有童年記憶！這臺古怪的機器怎么可能——

“記憶是可以植入的，Ω-7?！便y發女子背對著我說道，聲音依然平靜得可怕。“尤其是當原生記憶會干擾‘絕緣體’功能穩定性時。刪除和替換是最人道的選擇?！?

她的話像一把冰錐，狠狠刺入太陽穴！一陣尖銳的疼痛伴隨著無數碎片般的畫面突然在腦海中炸開！

白色房間……排列整齊的嬰兒床……穿著防護服的身影……針頭……刺眼的藍光……哭聲……很多哭聲……然后安靜……永遠的安靜……

“啊——！”我痛苦地蜷縮起來，那些畫面帶來的不是回憶的熟悉感，而是徹骨的恐怖！像是窺見了某個絕不該被記起的真相！

“第一次記憶閃回通常最為劇烈?！便y發女子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冷靜得近乎殘忍?！安挥脫模@證明神經通路正在重新連接。很快你就會記起全部——你是什么，為什么被創造，以及……你真正的使命?！?

使命？什么使命？除了作為“絕緣體”茍且偷生外，我還能有什么使命？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在我意識深處響起——極其微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耳語：

“別……信她……搖籃……不是……出生地……是……刑場……”

“織網者”！或者說是他殘留的碎片！那聲音斷斷續續，虛弱得如同風中的蛛絲，卻帶著熟悉的冰冷質感！

銀發女子的動作突然停滯。她緩緩轉過頭，那雙淡得幾乎透明的眼睛直視著我，瞳孔微微收縮?！坝腥?。清除得不夠徹底?！彼p聲說，語氣中第一次出現了可以稱之為“情緒”的東西——一絲幾不可察的……興奮？

“滴答”聲變得越發急促，幾乎連成一片！鐘表儀器中央的Ω符號現在明亮得像一顆微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