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45章 不能放棄

歐利蒂絲莊園沉重的大門在身后合攏,發出如同墓穴封石般的悶響。門軸摩擦的“嘎吱”聲在死寂的夜色里拖得老長,最終被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徹底吞噬。門廳里,壁爐的火光微弱地跳動著,非但不能驅散寒意,反而將那些巨大、扭曲的家具陰影投射在斑駁的墻紙上,如同蟄伏的怪獸。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消毒水刺鼻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源自恐懼本身的酸腐氣息。這味道比廢棄魚場那腐爛的腥臭更令人窒息,因為它來自活生生的人,來自剛剛被碾碎的靈魂。

賽綸·卡瓦洛靠在最遠處的陰影里,純銀面具在搖曳的火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暈,喉間的音叉發出幾不可聞的低頻嗡鳴,如同深淵的探測器,無聲地掃描著這片絕望的磁場。

祭司菲歐娜·吉爾曼站在他身側,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沉靜卻難掩憂慮。

冒險家庫特·弗蘭克蜷縮在一張高背椅里,斷腿處裹著的繃帶滲出新鮮的暗紅,他抱著頭,嘴唇無聲地翕動,破碎的囈語如同夢魘的碎片:“……薇姐……小豆……別過來……不是我們……”

角落里,小女孩艾米麗·黛兒緊緊抱著那個幾乎和她一樣高的醫療箱,小小的身體繃得筆直,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凝重和恐懼,像一只受驚的幼鹿。

當大門開啟的瞬間,門外的景象如同一幅殘酷的浮世繪,狠狠撞入所有人的視野。

園丁艾瑪·伍茲走在最前面,草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她身上的圍裙沾滿了暗紅的血污和灰黑色的污泥,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疲憊,仿佛背負著無形的巨石。

她身后,慈善家克利切·皮爾森肥胖的身體幾乎被汗水浸透,油光滿面的臉上混雜著驚魂未定的恐懼和一種病態的亢奮,他正半拖半抱著一個失去左小腿的身影——空軍瑪爾塔·貝坦菲爾。

瑪爾塔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斷腿處被臨時用撕碎的衣物緊緊捆扎,但暗紅的血液依舊在緩慢地滲出,在她身下拖曳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蜿蜒的血痕。她的身體不時無意識地抽搐一下,如同被電流擊中的死魚。

囚徒盧卡·巴爾薩被艾瑪用肩膀架著,踉蹌地跟在后面。他凌亂的頭發被干涸的血塊黏在額角,臉上布滿擦傷和瘀青,一只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另一只眼睛瞳孔渙散,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視線無法聚焦,茫然地掃過虛空。他的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說什么,卻只能發出意義不明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每一次顛簸,都讓他痛苦地皺緊眉頭,身體控制不住地痙攣。

傭兵奈布·薩貝達和機械師特蕾西·列茲尼克……不見蹤影。

死寂。絕對的死寂。連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都消失了。

庫特·弗蘭克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那四個如同從地獄爬回來的身影,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菲歐娜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后退半步。賽綸面具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狀態,最終定格在瑪爾塔那截空蕩蕩的褲管和盧卡渙散的瞳孔上。

“艾米麗!”艾瑪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快!”

小女孩艾米麗·黛兒如同被驚醒的彈簧,猛地從角落里彈射出來!她抱著沉重的醫療箱,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幾乎是撲到了瑪爾塔身邊。她迅速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動作沒有絲毫遲疑,小手飛快地打開醫療箱,熟練地取出消毒紗布、止血鉗、繃帶和一支預先準備好的強效止痛針劑。她的動作精準、迅速,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專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對傷情的判斷和處理的決心。她似乎已經完全融入了“醫生”這個角色,將恐懼和悲傷強行壓制在心底最深處。

“幫忙!把她抬到那邊沙發上!”艾米麗的聲音清脆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她指向壁爐旁一張寬大的、鋪著褪色天鵝絨的沙發。

克利切和艾瑪立刻照做,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瑪爾塔抬了過去。艾米麗迅速剪開臨時包扎的布條,露出那猙獰的斷口。血肉模糊,骨頭茬子隱約可見,邊緣是爆炸撕裂的焦黑痕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艾米麗眉頭都沒皺一下,動作麻利地進行清創、止血、注射止痛劑和抗生素,然后進行專業而迅速的包扎固定。她的手指穩定得可怕,仿佛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

另一邊,菲歐娜也快步上前,攙扶著幾乎無法站立的盧卡,讓他靠墻緩緩坐下。她檢查著他頭上的傷口,用干凈的濕布小心擦拭他臉上的血污。盧卡的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渙散的目光偶爾掃過菲歐娜的臉,卻沒有任何反應,喉嚨里持續發出痛苦的、低沉的嗚咽。

賽綸依舊站在陰影里,如同一個沉默的幽靈。他的目光掠過艾米麗專注的小臉,掠過菲歐娜輕柔的動作,最終落在艾瑪身上。艾瑪草帽下的臉大部分被陰影覆蓋,但賽綸能看到她緊握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顫抖著。那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一種被強行壓抑的、火山般的憤怒和……某種更深沉的、冰冷的東西。

傷員處理完畢,空氣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壁爐的火光跳躍著,在瑪爾塔慘白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在她空洞緊閉的眼瞼下形成濃重的陰影。盧卡靠在墻角,頭無力地歪向一邊,呼吸粗重而紊亂,偶爾發出一兩聲無意識的呻吟。艾米麗坐在瑪爾塔身邊的小凳子上,小手緊緊握著瑪爾塔冰涼的手腕,監測著她的脈搏,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沙發旁顯得格外單薄。

克利切·皮爾森肥胖的身體癱坐在另一張扶手椅里,汗水浸透了他昂貴的西裝馬甲,他用手帕不停地擦著額頭和脖子上的油汗,眼神慌亂地四處亂瞟,最終落在自己鼓鼓囊囊的馬甲口袋上——那里面塞滿了沉甸甸的金幣。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帶著哭腔的、崩潰的嘆息聲突兀地打破了沉寂:

“我們都太貪婪了!!被金幣沖昏了頭腦!”他捶打著自己肥厚的大腿,聲音因恐懼和后怕而變調,“邦邦!邦邦太恐怖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天真無害的小孩!他是玩弄人心的惡魔!是披著玩偶皮的魔鬼!!”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控訴。

“所以,”艾瑪的聲音如同冰錐,從草帽的陰影下刺出,冰冷、直接,沒有一絲柔軟,“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么?”她的目光如同實質,穿透陰影,釘在克利切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胖臉上。

克利切被她的目光刺得一縮,肥胖的身體在椅子里不安地扭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目光卻下意識地瞟向靠在墻角的盧卡。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破碎、仿佛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聲音響起:

“我……”盧卡·巴爾薩的頭微微動了一下,那只勉強能睜開的、布滿血絲的眼睛艱難地聚焦,看向艾瑪的方向。他纏滿繃帶的頭顱上,厚厚的紗布邊緣滲出新的暗紅。“……找到了一箱……銀龍魚……”他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聲音斷斷續續,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價值……60金幣……”

他的目光艱難地轉向艾瑪,那只充血的眼睛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痛苦、屈辱、一絲殘留的瘋狂,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傭兵……”他喘息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痰音,“……莊強……他把我打暈……搶走了……”

艾瑪的身體猛地一震!草帽下的陰影更深了。她緊握的拳頭指關節發出一聲輕微的“咔”響。莊強……為了60金幣……

一股尖銳的、混合著憤怒、悲哀和徹底冰冷的痛楚,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艾瑪的心臟。她感到腦海中無數個“園丁艾瑪·伍茲”的記憶碎片在瘋狂翻涌、尖嘯,那些關于背叛、死亡、絕望的冰冷洪流瞬間淹沒了屬于“許薇”的最后一絲溫熱。她的嘴唇抿成一條刀鋒般的直線,沒有開口,只是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那動作里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被冰封的、沉重的確認。

“不!!不是我!!我沒有開槍!傭兵不是我殺的!!我沒有開槍!啊——!!!”

一聲凄厲到變調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尖嚎猛地從沙發上炸開!昏迷中的瑪爾塔·貝坦菲爾如同被無形的烙鐵燙到,身體猛地彈起,又重重摔回沙發!她僅存的右腿瘋狂地蹬踹著,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仿佛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拼命推開無形的惡魔!她緊閉的雙眼眼角撕裂般淌下血淚,混合著汗水在慘白的臉上沖出污濁的溝壑。

“是杰克逼我的!是威廉!是威廉先背叛我!!”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痛苦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自我憎惡,“他看著我!他一直在看著我!血……好多血……金幣……金幣好燙……啊——!!!”

她語無倫次地尖叫著,身體劇烈地抽搐,斷腿處的繃帶瞬間被涌出的鮮血染紅!艾米麗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小臉煞白,但她反應極快,立刻撲上去試圖按住瑪爾塔掙扎的身體,同時飛快地從醫療箱里翻找鎮定劑。

“按住她!快!”艾米麗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克利切和菲歐娜慌忙上前幫忙。混亂中,瑪爾塔布滿血絲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渙散的目光沒有焦點,卻直勾勾地“盯”著虛空中的某個點,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她的尖叫變成了絕望的、不成調的嗚咽,身體在三個人的壓制下依舊劇烈地痙攣。

艾米麗終于找到了鎮定劑,顫抖著小手,用盡全身力氣將針頭扎進瑪爾塔的手臂靜脈。藥液緩緩推入,瑪爾塔瘋狂的掙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漸漸平息下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和無聲的血淚。她再次陷入昏迷,但眉頭依舊痛苦地緊鎖著,仿佛在噩夢中永無止境地墜落。

大廳里只剩下瑪爾塔粗重的喘息和壁爐木柴燃燒的噼啪聲。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情況基本已經清楚。一箱價值60金幣的銀龍魚。貪婪。背叛。搶奪。傭兵莊強打暈盧卡搶走魚箱。然后……槍聲。爆炸。傭兵胸口的血洞。特蕾西抱著箱子沖向邦邦……被炸成碎片。瑪爾塔失去左腿……精神徹底崩潰。這是一次被金幣徹底點燃的、人性泯滅的瘋狂內斗。結局慘痛到令人窒息。

“我…我們……”一個帶著哭腔、充滿絕望的聲音顫抖著響起。斷腿的冒險家庫特·弗蘭克癱在椅子里,臉上涕淚橫流,眼神渙散地看著艾瑪,“……還能堅持嗎?薇姐……這是地獄啊!!你看看我們!!”他用力拍打著自己裹著厚厚繃帶的斷腿,“兩個斷腿的殘疾人!一個腦殘(他指向昏迷的瑪爾塔和神志不清的盧卡)!一個小孩(他看向艾米麗)!!”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歇斯底里的崩潰,“只剩下你們三個了!怎么玩?!我們逃不出去了!薇姐!我們都會死在這里!像小豆一樣!像奈布一樣!像特蕾西一樣!!”

他的哭喊如同喪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菲歐娜的臉色更加蒼白。艾米麗緊緊咬著下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賽綸面具下的目光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在觀察一場早已預知的戲劇。

“不!!不能放棄!!”克利切·皮爾森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肥胖的身體因激動而顫抖,臉上的恐懼被一種近乎狂熱的急切取代,“再堅持一下!我們馬上就要勝利了!!不能放棄!這次絕對不能放棄!!”

他的聲音尖銳刺耳,眼神死死盯著艾瑪,帶著一種不正常的、灼熱的期盼,“想想100金幣!想想離開這里!想想外面的陽光!想想不用再擔驚受怕的日子!!”

他揮舞著短胖的手臂,唾沫星子飛濺,“我們還有機會!我們還能參加小組游戲!單人游戲!金幣!金幣就在那里等著我們!!”

賽綸·卡瓦洛純銀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冰冷到極致的、無聲的嘲諷。同伴的死亡,慘烈的犧牲,在這個肥胖的慈善家眼中,似乎只要睡上一覺,就能被金幣的光芒徹底覆蓋、遺忘。他率先轉身,燕尾服的下擺劃過冰冷的地板,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走向通往二樓的、盤旋而上的、如同通往深淵巨口的旋轉階梯。他的背影優雅而冷漠,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園丁艾瑪·伍茲沉默了很久。草帽的陰影完全籠罩了她的臉龐。壁爐的火光在她身上跳躍,卻無法帶來一絲暖意。庫特絕望的哭喊,克利切狂熱的嘶吼,瑪爾塔痛苦的喘息,盧卡無意識的呻吟……所有的聲音在她耳邊匯聚、扭曲,最終被腦海中那無數個重疊的、冰冷的“園丁”低語所取代。

放棄賞金游戲?回到第一幕?回到那個監管者利爪下永無止境的追逃?帶著兩個斷腿的累贅,一個腦震蕩的廢人,還有一個孩子?那等于親手將他們送入地獄的絞肉機。

冰冷的決斷如同淬火的鋼鐵,在她心中成型。

她緩緩抬起頭。草帽下露出的那雙眼睛,不再是許薇的眼睛。那里面沒有了痛苦,沒有了悲傷,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歷經無數死亡輪回后沉淀下來的、磐石般的、近乎非人的冷酷和……漠然。那是純粹的“園丁艾瑪·伍茲”的眼神。

“不能放棄,庫特。”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睡吧。明天繼續。”

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邁著和賽綸一樣沉穩而冰冷的步伐,走向那片盤旋而上的、通往各自囚籠的黑暗階梯。她的背影在搖曳的火光中拉長,最終融入二樓的陰影,如同一個被無數亡靈附身的、行走的墓碑。

大廳里,只剩下壁爐火焰徒勞的跳動,映照著幾張或絕望、或麻木、或依舊燃燒著病態貪婪的臉龐。血痂之下,膿瘡正在無聲地潰爛。金幣叮當作響的幻聽,如同惡魔的低語,在死寂的莊園里,悄然回蕩。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井陉县| 城口县| 兴义市| 东源县| 长泰县| 邢台市| 个旧市| 孟州市| 巢湖市| 交城县| 岳普湖县| 榆林市| 宁阳县| 新竹市| 甘孜县| 武城县| 丹东市| 柞水县| 吉水县| 灵寿县| 秭归县| 武强县| 连州市| 定襄县| 辉县市| 安岳县| 新民市| 泰安市| 临夏县| 兴化市| 嘉鱼县| 文水县| 丹东市| 玛沁县| 科技| 怀宁县| 岳池县| 阿拉尔市| 沙河市| 辽宁省| 盐池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