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12日，上午10點15分。

和風資本的茶水間里，沈淵像一灘爛泥般癱在褪了色的布藝沙發上，慢悠悠地翻著一份過期的《證券時報》，仿佛全公司的關鍵績效指標（KPI）都與他無關。

然而，在他寬松西褲的遮掩下，右腿肌肉卻繃得像一塊鐵，腳尖死死抵住茶幾腿，每一次不易察覺的震顫，都在腦海中記錄著一組無形的數據。

“……這次金盛集團的并購案，上頭盯得很緊，那份關鍵數據……”投資部總監張明遠的聲音刻意壓低，卻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入沈淵的耳膜。

沈淵打了個夸張的哈欠，眼角余光卻如鷹隼般銳利，鎖定了不遠處的項目助理林小婉。

這是她第7次下意識地調整站姿，纖細的腳尖每一次都精準地指向墻角的垃圾桶。

她緊攥在手心的微型U盤，正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微微發燙，仿佛一顆即將引爆的炸彈。

舌尖無意識地輕舐下唇，殘留的速溶咖啡苦澀瞬間將沈淵的思緒拉入一片混亂的意識流。

那是在父親頭七過后，他潛入張明遠公寓，洗手間鏡子上那片未來得及散去的氤氳霧氣，映出的不是張明遠的臉，而是父親生前未竟的執念——沈家要不惜一切代價，收購搖搖欲墜的金港銀行，而取勝的關鍵，正是那份被死死捂住的不良資產核心數據。

那份數據，現在就在林小婉手心里的U盤里。

機會只在瞬息。

沈淵眼神一凜，手腕看似隨意地一抖，一支沉甸甸的鍍金鋼筆從報紙縫隙滑落，精準地砸向林小婉端著咖啡路過的手背。

“啊！”林小婉一聲低呼，手背上立刻被筆尖劃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就是現在！

沈淵的太陽穴猛地一跳，瞳孔劇烈收縮。

那道紅痕的弧度與長度，竟與三年前父親車禍現場，那輛肇事卡車保險杠上遺留的，一道深入骨髓的刮痕，形狀完全吻合！

不是意外！

這個念頭如驚雷般在腦中炸開。

沈淵胸腔內的血液瞬間沸騰，他猛地起身，動作大到仿佛要掀翻整個世界，身體“意外”地撞翻了茶幾上的電熱水壺。

“滋啦——”滾燙的熱水瞬間澆透了他的西裝褲腿，劇烈的灼痛感從膝蓋蔓延至四肢百骸。

然而，他臉上沒有絲毫痛苦，只有一種近乎癲狂的冷靜。

地毯上，從他膝蓋傷口滲出的血珠，迅速洇開一團暗紅的血花，觸目驚心。

“沈淵你瘋了！”張明遠怒喝道。

全亂了。茶水間一片尖叫和忙亂。

沈淵卻借著踉蹌的勢頭，如一頭蓄力已久的獵豹，猛地撲向林小婉剛才站立的位置——那臺為了方便隨時查閱資料而臨時放置的筆記本電腦。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他喉結的急速滾動，那是極致緊張下的生理反應。

他的目標，就是林小婉剛剛拔下U盤后，屏幕上還未關閉的加密文件窗口。

“黑天鵝基金”五個字如鬼魅般映入眼簾的剎那，他看到了密鑰輸入框末尾那一串即將消失的星號。

他毫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將自己狠狠砸在鍵盤上！

劇痛中，他按下了截圖鍵。

在那0.3秒的永恒里，他眼角余光清晰地瞥見，那被星號掩蓋的密鑰末尾，正是父親車禍當天，從現場神秘消失的那輛車的車牌號后四位——77Q8！

同一時間，他聽到了身后，林小婉那一聲被死死壓抑在喉嚨里的，帶著無盡恐懼的抽氣。

她也知道！

“廢物就是廢物！干點活都能把自己燙死！”部門主管的咆哮在辦公區回蕩。

沈淵低著頭，任憑唾沫星子噴在臉上，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

在主管轉身的瞬間，他用那根被開水燙傷、又被地毯磨破、沾染著血跡和咖啡漬的指尖，看似無意地在頭頂的監控探頭上抹了一下。

指甲縫里干涸的咖啡漬，在光滑的玻璃鏡面上，留下了一道難以察覺的螺旋紋路。

一個完美的標記。

當晚，城西“安心心理診所”。

沈淵換上一身白大褂，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溫文爾雅的氣質與白天的“廢物”判若兩人。

這里，是他的另一重身份，也是他的狩獵場。

“張總，您最近的失眠和心悸還是很嚴重。”他將冰冷的聽診器貼在“患者”胸口，指尖輕敲，“心跳太快了，每分鐘120次，你在恐懼什么？”

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播放的、經過特殊軟件處理過的辦公室監控錄像。

他看到，在他離開后，張明遠對著一面鏡面櫥窗，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下一秒，沈淵的瞳孔驟然凝固。

軟件放大了櫥窗反光處的細節——一個針孔大小的紅外攝像頭發著幽光。

那攝像頭的型號、安裝角度，與三年前，他家別墅地下室被人悄無聲息裝上的監視系統，如出一轍！

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天靈蓋。

敵人，早就滲透到了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他想起白天林小婉胸前那枚不起眼的珍珠胸針，胸針背面似乎刻著什么。

他用截圖放大，反復調整對比度，終于看清了那串數字——“2019.9.21”。

金港銀行不良資產案，正式爆發日。

第二天晨會，氣氛壓抑。

沈淵將那個從林小婉那里“截獲”了部分信息的U盤插入投影電腦。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覺到，斜后方，林小婉攥緊胸針的力道，幾乎要將那顆珍珠捏碎。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射入，在她的指關節上折射出冰冷的白光。

沈淵深吸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他故意操作失誤，讓那個寫著“黑天鵝基金”的文件夾在巨大的投影屏上，閃爍了整整三秒。

“喲，這不是那個傳說中專門做空機構的黑天鵝嗎？沈淵這廢物還想研究這個？”

“怕不是買彩票中了兩塊錢，就想學人玩金融杠桿了！”

會議室里爆發出哄堂大笑，充滿了對“廢物”不自量力的嘲諷。

就在這笑聲達到頂點的瞬間，沈淵動了。

他猛地“失手”打翻桌上的咖啡，滾燙的液體潑向投影幕布，也精準地濺上了電腦的USB接口。

“哎呀！”他驚呼著，手忙腳亂地用袖口去擦拭屏幕，看似在挽救，實則在那一抹之間，徹底清除了所有瀏覽痕跡，也讓U盤因為短路而報廢。

關鍵信息，已經烙印在他的腦海里。

而這場“意外”，則完美地銷毀了所有證據。

“哐當——”

一聲刺耳的瓷器碎裂聲自身后傳來。

沈淵心中一動，回頭看去。

林小婉的馬克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臉色慘白如紙，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一顆晶瑩的淚珠，像被封印在琥珀里的蟲，充滿了絕望和無助。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沈淵轉身，在經過她身邊時，身體故意一個趔趄，手肘精準地撞到她的胳膊，掌心順勢貼上了她冰冷而顫抖的手腕。

“不好意思，”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和關切，“你的杯子，要我賠你一個新的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指尖下那纖細腕骨傳來的、如同摩斯密碼般的細微震顫。

那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

那是比任何讀心術都更加清晰的，來自深淵的求救信號。

會議室的鬧劇終于落幕，沈淵整理著西裝，表情恢復了平日的麻木與平庸，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邁步走出會議室，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正緩緩開啟，冰冷的金屬墻壁反射出他毫無波瀾的臉。

他邁步而入，身后，一道陰影無聲地覆蓋了他投射在地板上的影子，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