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老朋友，干得不錯。”

阿列克斯強忍著惡心，拍了拍吱大帥的頭。吱大帥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聲，聽起來像下水道堵塞后被強行疏通時的動靜。

他將那根綁著神圣油布的木棍，像授予勛章一樣，鄭重地插在吱大帥的背上。

“吱！”鼠王發出一聲響亮的、充滿王霸之氣的叫聲，轉過身，用它堅硬的頭顱“砰”地一聲撞開了地窖通往地面的木門，帶著一股王者歸來的氣勢，重新投入了黑暗的懷抱。

地窖里，只剩下昏迷不醒的商人和驚魂未定的兩人，以及那股久久不散的、屬于鼠王“吱大帥”的傳奇氣息。

“我們得走了，”阿列克斯捂著鼻子，對角落里的卡珊德拉說，“我估計這位商人醒來后，會對獨眼巨鼠產生一輩子的心理陰影。”

他們從被撞開的門溜了出去，發現自己身處一條狹窄的后巷。這里是雅典的凱拉米克斯區，陶工和手藝人的聚居地，也是貧民窟的邊緣。

白日里高聳入云的帕特農神廟，在這里只能從屋檐和晾曬衣物的縫隙中，窺見一角模糊的輪廓。

與衛城區的潔白大理石和寬闊街道不同，這里的世界是擁擠而灰暗的。

一排排歪歪扭扭的土坯房緊緊挨著，頭頂上拉滿了晾曬著破舊衣物的繩索，像一張張灰色的蜘蛛網，將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孩子們尖銳的哭喊聲、女人們大聲的咒罵聲、以及遠處鐵匠鋪傳來的“叮當”聲，構成了一支屬于底層的、嘈雜而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樂。

“這里……”卡珊德拉環顧四周，金棕色的眼眸里帶著一種審視獵場的警惕，“混亂程度比得上斯巴達的軍營了。”

“但同樣有自己的法則。”阿列克斯壓低了兜帽，將自己藏進陰影里，“在這里，衛兵和他們的長矛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饑餓和絕望。我們得盡快找個出路，不然很快就會成為別人手上的獵物。”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判斷。他的話音剛落，巷子兩頭，不知何時出現了幾道瘦削的人影，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他們不是衛兵，甚至稱不上是成年人。

那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少年和孩子，年紀最大的看起來也不過十五六歲。

他們手里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磨尖的木棍、生銹的鐵片、還有從建筑工地上撿來的石塊。像是被饑餓驅使的狼群，眼神里沒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漠而實際的貪婪。

一個身材最為高挑的女孩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她大概十四五歲的樣子，一頭亂糟糟的黑發胡亂地扎在腦后，臉上蹭著幾道黑灰，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黑夜里的兩顆寒星。

她手里把玩著一把偷來的、刃口已經卷了的青銅匕首，用下巴指了指阿列克斯和卡珊德拉。

“外鄉人，”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少年人刻意模仿的成熟與強硬，“你們的打扮，不像這里的人。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我的弟弟妹妹們好幾天沒吃過像樣的東西了。”

她說話時，目光在阿列克斯身上來回掃視，卻刻意忽略了旁邊的卡珊德拉，仿佛一個高大的女人在她眼里構不成任何威脅。

卡珊德拉的眉頭皺了起來，手已經搭在了背后的矛柄上。對她來說，解決這種麻煩最簡單直接的辦法，就是把領頭的那個干掉，然后其他人自然會散去。

阿列克斯卻不動聲色地按住了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他知道，在這里動武是下下策。打跑了這一群，會引來更多、更難纏的麻煩。

他堆起一副無奈而落魄的笑容，攤開雙手：“小姑娘，你看我們這樣子，像是身上有錢的人嗎？我們也是逃難來的，比你們好不到哪去。”

“少廢話！”女孩身后的一個半大的小子叫囂起來，“你們的衣服料子雖然破，但比我們的好！脫下來！”

女孩抬手制止了同伴的躁動。“我不信，”她看著阿列克斯冷冷地說，“每個從外面進這里的人，身上總會藏著點什么，就像松鼠總會留著過冬的糧食。我不想傷人，但我們真的餓了。要么你們自己交出來，要么我們自己來拿。”

巷子里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那些孩子握緊了手里的“武器”，腳步開始緩緩地向前挪動，包圍圈在逐漸縮小。

阿列克斯在心里嘆了口氣。他知道，空口白話是混不過去的。他需要拿出點東西，既能滿足對方的胃口，又不能顯得自己太像“肥羊”，引來更大的禍患。

在片刻的思考后，像是做出了一個極其痛苦的決定，從懷里掏出了一枚紋章。

那是他從家族故居的廢墟里找到的、為數不多的遺物之一，埃特爾家族的徽記。

“錢，我們真的沒有。”阿列克斯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蕭索，“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唯一件東西，或許……能換幾個面包。”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示意一個手下上前去拿。

“等等。”阿列克斯卻收回了手。

女孩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你想反悔？”

“不，”阿列克斯搖搖頭，“我用它，不換面包。我換一個消息。”

“消息？”女孩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在貧民窟，消息比面包還貴。你知道一個可靠的消息能救一條命嗎？”

“我知道，”阿列克斯盯著她的眼睛，“所以，我需要一個能救我們命的消息。告訴我，怎么才能離開雅典。港口那邊，有沒有沒被衛兵看守的船？”

女孩沉默了，她似乎在評估這筆交易的價值。一枚看起來很古老的紋章，換一個消息。如果消息是假的，對方也拿她沒辦法。如果消息是真的……那這紋章就賺大了。

“成交，”她最終點了點頭，“但我要先驗貨。”

阿列克斯沒有立刻遞過去。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群孤兒，對卡珊德拉使了個眼色，讓她警戒。他則借此，在那枚青銅紋章平滑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刻下了四個字——“盜版必死”。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將那枚帶著新鮮刻痕和體溫的紋章，拋給了女孩。

女孩一把接住，入手的分量讓她很滿意。她借著從巷子口透進來的微光，仔細端詳著。正面的花紋繁復而古老，是一朵盛開的忍冬花纏繞著一條銜尾蛇，帶著一種沒落貴族的氣息。

她翻過來，看到了背面那四個鬼畫符一樣、但看起來很厲害的字，雖然一個也不認識，但心里對這枚紋章的價值又高估了幾分。

“港口第三個廢棄棧橋，綁著一條沒人要的漁船。

船底破了個洞，但用爛布和瀝青還能堵上。那里天黑后沒有衛兵巡邏。”女孩很爽快地給出了情報，她掂了掂手里的紋章，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就在她準備揮手讓手下們放行時，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紋章正面的圖案上。她突然“咦”了一聲，把紋章湊到眼前，瞇著眼睛，反復辨認著那忍冬花和蛇的組合。

“這花紋……”她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不再是剛才那種市儈的算計，而是一種混合著嫌惡、鄙夷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這花紋……是科穆寧家的？”

阿列克斯心里咯噔一下，他沒想到這個貧民窟的孤兒頭領，竟然能認出他家族的徽記。這下麻煩了，不知道是福是禍。

女孩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審視的目光，將阿列克斯從頭到腳又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一把鈍刀，在他身上刮來刮去。

突然，她咧開嘴，露出一個短促而冰冷的笑。

“我爺爺，”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石頭一樣砸在寂靜的巷子里，“曾經在你家做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