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邊境小鎮斯努的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

我坐在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小餐館里，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木桌。右臂上的紅色紋路已經重新蔓延到肩膀，盡管我今早才注射了最后一支抑制劑。吳山的金屬箱放在腳邊，里面只剩下三支紫色藥劑——按這個惡化速度，最多再支撐六天。

餐館老板——一個干瘦的高棉老人——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我。在這個靠近叢林的小鎮，陌生人，尤其是一個手臂上纏著繃帶、眼中血絲密布的華人男子，顯然不受歡迎。

“安卡在哪里？“我用英語夾雜著臨時學來的幾句高棉語問道，“我需要向導。去瓦普神廟。“

老板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他搖搖頭，說了幾句急促的高棉語，手指向門外，明顯是在趕我走。

我正想再嘗試溝通，一只布滿傷疤的手按在了我的肩上。轉頭看去，一個約莫四十歲的柬埔寨男人站在我身后，皮膚黝黑，眼睛如黑曜石般冷硬。他穿著褪色的軍裝褲和臟兮兮的T恤，腰間掛著一把叢林砍刀。

“你找安卡？“他的英語帶著濃重口音，“我就是。“

我站起身，突然一陣眩暈襲來。右臂的紋路灼燒般疼痛，那個古老的聲音又在血液中低語：

“家...很近了...“

我咬緊牙關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吳山說你能帶我去瓦普神廟。“

安卡的眼睛微微瞇起。他抓起我的右手，粗暴地扯開繃帶，露出下面蛛網般的紅色紋路。他的表情瞬間變得復雜——混合著恐懼、憎恨和一絲病態的好奇。

“血藤病。“他松開我的手，后退一步，“我全家都死在這個病上。我妻子，兩個孩子...變成不是人的東西，走進叢林，再也沒有回來。“他的聲音嘶啞，“你想死，自己去。我不碰被詛咒的東西。“

他從腰間取下一個小皮袋扔在桌上，里面裝著某種干燥的草藥：“這個能止痛，但救不了你。沒有人能救被血藤選中的人。“

我拿起皮袋聞了聞，一股刺鼻的苦味沖入鼻腔，奇跡般地暫時壓制了右臂的疼痛。我抬頭看向安卡：“吳山說你見過神廟里的東西。你知道那是什么，知道它正在擴散。現在它已經派獵手來找我了——“我指向窗外遠處的叢林，“它們很快會找到這里，到時候整個鎮子都會變成血藤的苗床。“

安卡的表情動搖了。他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在評估我話語的真實性。最后，他低聲道：“兩萬美元。只收現金。路上你必須完全聽我的。如果你開始變成它們中的一個，我會親手砍下你的頭。“

“成交。“我從腰包掏出一疊美金——這是我變賣所有裝備和杜衡留下的應急基金換來的。

安卡數了數錢，塞進褲袋：“一小時后鎮子北面的舊橡膠廠見。帶上足夠的水和食物，我們至少要在叢林里走三天。“他轉身前最后看了我一眼，“還有，別帶那些抑制劑——血藤討厭它們，會讓獵手更容易找到我們。“

一小時后，我站在廢棄橡膠廠的銹蝕鐵門旁，背包裝滿了壓縮干糧、水和基礎藥品。吳山的金屬箱被我小心地藏在衣服內側的口袋里——我沒告訴安卡我還帶著抑制劑，盡管他可能已經猜到了。

安卡準時出現，背著比我大得多的行軍包，腰間除了砍刀還多了一把老式步槍。他丟給我一套臟兮兮的叢林迷彩服：“換上。你的衣服太干凈，在叢林里像燈塔一樣顯眼。“

換衣服時，安卡注意到我右臂上那些已經蔓延到鎖骨的紅色紋路。他皺眉從自己的小皮袋里抓出一把草藥，用打火機點燃。苦澀的煙霧彌漫開來，他示意我吸入。

“暫時掩蓋你的氣味。“他簡短地解釋，“獵手靠嗅覺和血液感應追蹤。這能給我們爭取半天時間。“

煙霧進入肺部的感覺像是吸入了一把碎玻璃，我忍不住咳嗽起來。但奇怪的是，右臂的疼痛確實減輕了，腦海中那個古老的聲音也變得模糊不清。

“走。“安卡背上行囊，“在日落前我們要到達第一個營地。“

叢林像一堵活著的墻般吞噬了我們。安卡在前方用砍刀開路，動作精準而高效，仿佛每一刀都經過精確計算。濕熱的水汽從地面蒸騰而起，很快浸透了我的衣服。各種昆蟲的嗡鳴和遠處動物的叫聲構成了一曲怪異的叢林交響樂。

走了約莫三小時，安卡突然停下，舉起拳頭示意安靜。他蹲下身，指著地面上一處幾乎不可見的痕跡——幾個淺淺的凹痕，排列方式不像任何已知動物的足跡。

“獵手。“他低聲說，“比預想的更近。它們知道你來了。“

我仔細觀察那些足跡，胃部一陣緊縮。每個凹痕中央都有一個細小的孔洞，像是有什么東西從足跡中心刺入了地面——可能是血藤的感應須根。

安卡改變方向，帶我們繞了一個大圈。路上，他指給我看更多獵手活動的痕跡：一棵樹皮被剝掉大半的喬木，上面布滿了細小的穿孔；幾處灌木叢中懸掛著粘稠的紅色絲狀物，像是某種生物留下的“蛛網“。

“它們改造叢林。“安卡的聲音緊繃，“血藤會感染植物，讓它們變得對獵物更有攻擊性。別碰任何紅色的植物或蛛網。“

日落時分，我們到達了一處小型巖洞，安卡稱之為“安全屋“。洞內有人類生活過的痕跡——簡陋的睡墊、熄滅的篝火，甚至還有幾個空罐頭。

“以前獵人的營地。“安卡解釋道，同時檢查洞口附近的陷阱線，“最近沒人來過，暫時安全。“

他熟練地生起一小堆火，煮了一鍋氣味刺鼻的草藥茶。茶湯呈暗綠色，表面浮著一層油光。我猶豫了一下，但在看到安卡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后，也跟著喝了下去。

液體像是活物般滑下喉嚨，帶來一種奇異的平靜感。右臂的紋路似乎停止了擴散，腦海中那個聲音也完全消失了。

“這是什么？“我驚訝地問。

安卡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樹枝：“古方。我的族人用它來對抗叢林里的惡靈。“他銳利的目光投向我，“對血藤只有暫時的效果。明天你需要更大的劑量，后天更大...直到你的心臟承受不住。“

夜幕完全降臨后，叢林的聲音變得更加詭異。遠處不時傳來某種生物的長嘯，不像是任何已知動物能發出的聲音。更令人不安的是，偶爾會有樹枝斷裂的聲音離營地很近，但當我們警惕地查看時，又什么都看不到。

安卡堅持我們輪流守夜。當我值第二班時，月光透過樹冠投下斑駁的光影。就在我強打精神保持清醒時，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抓起一根樹枝，開始在泥地上書寫：

“歸家之路已開血將重聚“

字跡扭曲猙獰，絕對不是我寫的。更可怕的是，寫完這些字后，我的手自動伸向背包里的水壺，倒出水來沖掉了這些字跡，仿佛那個控制我身體的意識不想讓安卡看到。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巖洞時，我猛地驚醒，發現自己正站在洞口，面朝叢林深處，雙手做出某種奇怪的祈禱手勢。安卡站在我身后幾步遠，砍刀出鞘，眼神警惕。

“夜游。“他簡短地說，“我醒來時你已經站在那里半小時了。叫不醒你。“

我渾身冷汗涔涔。完全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起來的，更不記得做了什么夢。右臂的紋路現在爬上了脖子，像是一株邪惡的植物正在向我的大腦伸展根須。

安卡遞給我一杯更濃的草藥茶：“今天路程更危險。獵手現在知道我們的方向了。“

第二天的行進簡直是場噩夢。叢林變得越來越密，植物形態也越來越怪異——有些樹木的樹干上長滿了紅色瘤狀物，輕輕一碰就會噴出孢子狀的紅色粉末；藤蔓會自動纏繞靠近的溫血動物；甚至有幾處水洼里漂浮著紅色絲狀物，像是等待獵物的微型陷阱。

中午時分，安卡突然將我撲倒在一處灌木叢后。前方不到二十米的空地上，一個“東西“正在緩慢移動。

它曾經是人類，現在卻像一具被紅色藤蔓重新塑造過的軀殼。四肢異常細長，皮膚幾乎完全被網狀紅色紋路覆蓋，頭部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仰著，露出脖子上一個巨大的、脈動的紅色瘤體。最可怕的是它的手指——已經異化成十根細長的紅色觸須，每根都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像是在嗅探什么。

“偵察型獵手。“安卡在我耳邊輕聲道，“它在找你的血液信號。“

我們屏住呼吸，看著那個怪物緩慢地轉了一圈，然后突然轉向我們的方向。它的“臉“上沒有眼睛，只有幾個深陷的黑洞，但我知道它感知到了什么。觸須手指突然全部伸直，指向我們藏身的灌木叢。

就在它準備移動時，叢林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嘯叫。獵手停頓了一下，然后以驚人的速度轉身離去，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安卡長出一口氣：“其他獵手發現了干擾信號。可能是動物，也可能是其他旅行者。“他的表情變得陰沉，“不管是什么，它們的下場都不會好。“

下午晚些時候，我們到達了一處小型廢墟——幾塊雕刻著古老符文的巨石半埋在泥土中。安卡示意我小心靠近。

“古高棉哨站。“他解釋道，“通往瓦普神廟的最后一道人類防線。“

巨石上的符文與我手臂上的紋路驚人地相似。當我忍不住伸手觸碰時，石頭表面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脈動，像是某種沉睡的能量被喚醒了。右臂的紋路同時發出灼熱的疼痛，我咬緊嘴唇才沒叫出聲。

安卡警覺地看著我：“你在流血。“

我低頭一看，發現右手掌不知何時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液滴在巨石上，竟然被石頭吸收了。更詭異的是，血液流過的地方，那些古老的符文開始發出微弱的紅光。

“血親...“安卡后退一步，“吳山沒告訴我你是血親。“

“什么意思？“我握緊流血的手掌。

“瓦普神廟只為血親而開。“安卡的聲音變得奇怪，“最后一個進去的血親是十年前的一個女科學家...她再也沒出來。“

我的心臟幾乎停跳——那一定是周雯。安卡見過我妹妹！

“她怎么了？發生了什么？“我抓住安卡的手臂。

安卡甩開我的手：“她走進了神廟，然后尖叫聲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第一批獵手從叢林里出現。“他指向遠處的山脈，“明天中午我們能到瓦普神廟。現在快走，你的血剛剛給它們發了信號。“

最后一晚的營地選在一處懸崖上的巖縫里，幾乎無法從下方發現。安卡變得異常沉默，只是不停地檢查武器和涂抹某種氣味刺鼻的油膏在裸露的皮膚上。

“掩蓋氣味。“他簡短地解釋，也遞給我一些，“今晚它們會全力搜索。熬過今晚，明天就能到神廟。“

入夜后，叢林活了過來。遠處不斷傳來樹枝斷裂聲和那種非人的嘯叫，有幾次甚至近得能聽到觸須摩擦樹皮的聲音。月亮被云層遮住，黑暗濃得幾乎能摸到。

凌晨三點左右，最接近的一次遭遇發生了。我聽到巖縫下方的灌木叢中傳來明顯的沙沙聲，接著是液體滴落的聲響。借著微弱的星光，我看到三個獵手站在我們下方——兩個偵察型和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巨大變種，后者足有兩米多高，肩膀上隆起的紅色瘤體像第二顆頭顱般蠕動著。

它們靜止了幾分鐘，觸須手指在空氣中顫動。我屏住呼吸，感覺到汗水順著后背流下。就在這時，右臂的紋路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我差點叫出聲來。

下方的獵手立刻全部轉向我們的方向。高大的那個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開始攀爬巖壁，動作像蜘蛛一樣敏捷。

安卡悄無聲息地舉起步槍，瞄準...

“砰！“

槍聲在寂靜的叢林中如同雷鳴。高大的獵手胸口炸開一個洞，噴出濃稠的紅色液體，但它沒有倒下，只是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嘯。更多獵手從叢林中涌出，至少有七八個，全都朝我們的位置沖來。

“跑！“安卡拽起背包，“往山頂跑！“

我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向上攀爬，身后是獵手們令人毛骨悚然的追擊聲。安卡不時轉身開槍，每一槍都能命中一個獵手，但似乎無法真正阻止它們。

就在我們即將到達山頂時，安卡突然慘叫一聲。一根細長的紅色觸須從黑暗中射出，刺穿了他的小腿。他跪倒在地，步槍滑落山崖。

“走！“他對我吼道，同時抽出砍刀斬斷觸須。斷掉的觸須在地上像蛇一樣扭動，噴出的液體燒焦了草地。

我猶豫了一秒，然后抓起安卡的背包，繼續向山頂跑去。身后傳來砍刀揮舞的聲音、安卡的怒吼和獵手們越來越近的尖嘯。

當我終于到達山頂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忘記了呼吸——

在晨霧繚繞的山谷中，一座古老的神廟靜靜矗立。七根巨大的石柱環繞著主建筑，每根柱子上都雕刻著纏繞的藤蔓圖案。神廟本身幾乎完全被真實的紅色藤蔓覆蓋，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血色光澤。

這就是瓦普神廟，血藤的起源之地。

身后，安卡的叫聲突然中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濕漉漉的撕裂聲。我沒有回頭，知道已經救不了他了。獵手們的聲音越來越近，而我唯一的希望就在眼前的神廟。

我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去，右臂的紋路現在灼燒般疼痛，那個古老的聲音在血液中歡呼：

“回家...終于回家了...“

當我沖過最后一片灌木叢，來到神廟入口處的石階前時，身后的追擊聲突然停止。轉身看去，十幾個獵手站在叢林邊緣，不再前進，只是用它們沒有眼睛的臉“注視“著我，觸須手指微微顫動，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最前面的高大獵手緩緩抬起一只已經異化成爪狀的手，指向神廟入口，仿佛在說：進去吧，這是你的命運。

我轉身面對神廟。七根石柱中央是一個圓形平臺，上面刻著復雜的符文。平臺中央有一個手掌形狀的凹槽——顯然需要某種生物識別才能開啟入口。

沒有猶豫，我走上平臺，將流血的手掌按在凹槽上。

血液接觸石頭的瞬間，整個平臺亮起暗紅色的光芒。我手臂上的紋路同時發光，疼痛變得如此劇烈，我跪倒在地，卻無法把手掌從凹槽上移開。血液被石頭貪婪地吸收，那些符文一個個亮起，像是被喚醒的古老電路。

石柱開始震動，發出低沉的轟鳴。地面在我腳下裂開，露出一個向下的階梯，黑暗得如同巨獸的喉嚨。

身后的獵手們同時發出一種奇怪的、近乎虔誠的低鳴。那個高大的獵手向前邁了一步，用扭曲的聲音說出一個詞：

“歡...迎...“

然后，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我推向前方。我跌入黑暗的階梯，身后的入口隨即閉合，將最后一絲光線隔絕在外。

黑暗中，只有我手臂上的紋路發出微弱的紅光，照亮前方的道路——一條通往地心深處的、布滿古老符文的回廊。

而最可怕的是，我現在能清晰地聽到那個古老的聲音，不再是低語，而是如同雷鳴般在我的頭骨內回響：

“來吧，血之子，完成你妹妹開始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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