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手提箱被設定好了時間，20分鐘后藥劑才會開始注入，真正的夢境那時才會開始。

這個時間江夏剛好可以四處“翻翻看看”。

他走在一片黑暗里，四周的虛無中散落著一團團發光球體，像夜空里的點點星光。

這是一個人藏在潛意識深處的記憶碎片，其中很多甚至連那個人自己都以為忘記了，可實際上卻被潛意識珍貴的保存著。

也許要過很久以后，在某個契機里會被重新激活，一段突然的記憶襲來，人才會忽然感嘆一句：啊，想起來了，原來.......

不過大部分碎片可能永遠沉睡在意識深處，連自己都忘了。

江夏腳步輕緩的向前走，目光在這些記憶光團上一一掃過，在沒有刻意引導的情況下，這些碎片并不會被串連起來，以最原始的方式存在著。

這種畫面實際上也不存在，只是一種具象化。

江夏就像走在一座“圖書館”里一樣，最終在光團最密集的區域停下，手指輕輕一點，珍藏的記憶碎片被打開。

.......

破破爛爛的房子，污水橫流的街道，流浪的野貓和散發著臭味的垃圾。

昏黃的路燈反襯著夜色的黑暗，將一種孤寂的氛圍渲染到極致。

再加上蒙蒙的細雨，讓那個抱著膝蓋獨自坐在路燈下的小身影顯得更加可憐。

江夏撐著一把傘，站在男孩身后，和他一起看著不遠處那個勉強還能被稱作“家”的地方。

生病的媽，酗酒的爹，破碎的家........

——展現著一個合格反派的基礎童年背景。

........

還好，黑暗的童年很快迎來終結。

生病的人死了，酗酒的人在葬禮上大肆喝酒，醉死在酒桌上，臨死前指尖的煙頭點燃了干草，剛好連最后破爛的家也一并燒了個干凈。

前來送葬的親戚合力撲息了大火，感嘆著來的早不如來的巧，隨一次份子錢辦了兩回事，還省的下次再跑一趟。

殘留著溫度的廢墟前，一具棺材里同時裝了兩個人，江夏站在那些看不清面目的人群里，看著少年面無表情的磕了三個響頭。

沖到酒席桌上狠狠吃了一頓大肉，往身上揣了幾個饅頭，一只豬肘子，然后在所有親戚的目光里頭也不回的走了。

從那天之后，少年就成了黃毛。

........

景象再度變化，是一處昏暗的網吧。

明顯長開了幾分的黃毛嘴里叼著煙，腦袋上戴著耳機，眼神興奮的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控制著鼠標精準的將游戲里的匪徒一一爆頭。

“Fire in the Hole！”

“Enemy Down！”

“Go! Go! Go!”

“哈哈哈，垃圾！老子以后要是做劫匪，你們他媽一個個都得死！”

黃毛異?？鞓返拇蟛阶叱鼍W吧，順手從一個過路小朋友手里搶了個冰激凌，踹翻了兩輛自行車，回頭又朝網吧二樓扔了塊臟兮兮的磚頭。

“周鐵寶，你他媽想死？”

“嘿嘿，我媽早死了?！?

黃毛叉腰抖腿的咧嘴笑著，接著在樓上網管追出來之前揚長而去，一如少年飛馳。

........

畫面再度變換，十八歲的青春迎來最蕩漾的階段。

燈光曖昧的發廊里，消瘦的青年有些緊張的從褲兜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鈔票，看著面前的漁網大長腿咽了咽口水。

“就200，多得也沒有，你要是愿意就收錢，不愿意老子明天再來。”

青年臉上滿是一種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表情，懷揣著一顆動蕩的心。

江夏搬了張椅子，見證了青年走向成熟的第一步。

畫面被人工打碼了。

........

記憶再度翻新。

馬賽克。

........

馬賽克。

........

依舊是馬賽克。

........

“沒錢了，今天就坐坐，明天等我弄點錢再來?！?

馬賽克。

........

江夏選擇性跳過了十幾個記憶片段，就像按下了一部影片的快進鍵。

這一部分基本上保持三個環節的無限循環。

睡覺，搞錢，消費。

每個環節各自展開，又接著循環往復。

其中那些具有意義的記憶被潛意識保留了下來，無關好壞。

江夏每一次都能出現在畫面里，但只有他能看見自己。

........

再次出現時，畫面是一場大雨。

黃毛的一頭黃毛被雨水淋濕耷拉在腦袋上，渾身濕透像只敗犬，眼神哀傷的看著那個撐著花傘的女孩。

“雯雯，別離開我好嗎？我偷電纜養你啊?！?

連江夏都能清晰感受到黃毛身上逆流成河的悲傷。

穿著白裙子的女孩終于丟下傘，小跑著過來撲進懷抱里，抬頭在那張滿是雨水的臉上輕輕一吻。

然后決然轉頭，坐上了那輛黑色奧迪A8。

黃毛呆呆的站在雨里，人仿佛碎了一地，失魂落魄。

........

接下來的記憶碎片出現了一大段空缺。

這意味著在那段時間里，潛意識沒有找到任何值得保留下來的畫面。

時間線跨越了三年。

再次出現記憶畫面時，是在一個雨夜的漆黑小巷。

陰暗的巷道里，黃毛被七八個人堵住了，像只瀕死的大蝦一樣蜷縮著身體，因為疼痛而站不起身來。

拳腳和棍棒狂風暴雨般落在身上，夾雜著咒罵和大笑聲。

“媽的，連康少都敢惹，你他媽是活膩了吧？呸！垃圾。”

“今天先廢你一只手，下次看見我們老老實實磕個頭自己滾蛋，不然再廢你一條腿?！?

留下最后的警告，幾人搖晃著身子離開。

黃毛吃力的翻過身，神色平靜的看著霧蒙蒙的夜空，眼神在一瞬的茫然之后恢復清明。

緩緩站起身子，從垃圾堆里撿起鋒利的玻璃碎片，沉默的朝那幾個背影沖去。

江夏看到那只因為死死抓著玻璃而被割破的手，以及眼神中像野狗一樣瘋狂沉默的眼神，笑了笑。

寶哥降臨了。

........

時間線再度跨越兩年。

記憶片段并不多，盡管那是一段被斗毆和混亂充斥著的驚險時期，但潛意識似乎覺得并沒有太多值得被保留下來的記憶。

黃毛越混越好，小有名氣。

只是年少時的意氣風發漸漸被消磨殆盡，唯一不變的還是那頭黃毛。

他一邊打架，一邊托人尋找著什么。

直到生日那天，黃毛和幾個小弟在大排檔里喝完酒，順路撬開一個手機超市偷走了所有手機，然后又在某個陰暗巷子里和人火拼一場。

最后急匆匆的翻過兩道墻，出現在一棟兩層小院前，雙手叉腰看著面前那個小不點。

“就你叫小滿是吧？”

小不點仰著頭，依然懵懂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直到把黃毛看的撓了撓頭。

“得，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了。”

路燈下黃毛咧嘴笑著，把那只偷來的長毛兔塞進對方懷里，然后被追出來的狗攆了兩條街。

江夏看著那道被攆的大呼小叫的身影，笑聲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開心。

把掉在地上的長毛兔撿起拍了拍，重新放在小不點手里，捏了捏對方可愛的小臉。

“原來你叫小滿啊。”

........

接下來的記憶片段突然多了起來。

數量多到江夏只能又選擇性跳過許多，幾乎大部分都跟那個小不點有關。

“兄弟，該喝奶了！”

“唉，兄弟你這么愛哭，以后怎么跟我闖蕩江湖？”

“兄弟，你大哥我剛剛帥不帥？”

“兄弟，來，吃糖?！?

.......

“周鐵寶！你再打架信不信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哇，周鐵寶你可太笨了，你這樣會被警察抓的。”

“周鐵寶，我們去廣場上玩吧?！?

“周鐵寶，以后你要是找不到我，我就在那只和平鴿附近等你，記住沒？”

.......

記憶碎片的畫面開始抖動，像影片信號不好一樣出現雪花。

江夏知道時間差不多了，藥劑正在進入身體，影響潛意識波動。

不過在夢境正式開始前一刻，他還是有機會看到了最后一個記憶碎片。

巨大的和平鴿雕塑下，黃毛蹲在小女孩面前，摸了摸對方的腦袋，大手牽起小手握緊長毛兔的耳朵，臉上溫柔的笑著。

“兄弟，大哥我要去干件大事了?！?

“多大的事。”

“天大的事一樣?！?

“一定要去嗎？”

“嗯，只要這件事大哥做成了，以后你就能和其他孩子一樣了?！?

“那你還會回來嗎周鐵寶？”

“哈哈，我當然會回來看我兄弟，你好好在家等我。”

“嘻嘻?！?

小女孩伸手在黃毛腦袋上敲了一下。

“那我把我的好運借給你?！?

“收到！”

........

記憶畫面破碎的最后。

黃毛頭也不回的大步離開，穿著背帶褲的小女孩拎著長毛兔的耳朵站在原地。

直到走很遠，才舉起雙手放在嘴巴上，帶著微微哭腔笑著喊了一句。

“要加油哦，大哥！”

最后的最后。

江夏忽然看到那個小女孩的目光轉向了他所站的位置。

抽了抽鼻子，掛滿淚珠子的小臉上用力笑了笑，張嘴無聲說了句什么。

江夏想了想，笑著點了點頭，回應了一個“ok”的手勢。

........

記憶畫面徹底破碎。

黑暗之后，光亮重新出現。

還是那片熟悉的島嶼和海浪，看著站在對面狼狽不堪的黃毛，江夏揮手打了個招呼。

“好久不見呀，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