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三司會審在多方角力下草草收場。在蕭岳提前上交的、有兵部存檔背書的詳盡舊檔面前，賈思忠那封來源不明、筆跡存疑、且內容與存檔記錄毫無關聯的“密信”根本站不住腳。加上蕭岳主動交權、自請徹查的“高風亮節”贏得了不少清流官員的同情和暗中支持，此案最終以“查無實據，蕭岳官復原職”落下帷幕。賈思忠偷雞不成蝕把米，在朝野威望大損。

蕭府雖未張燈結彩，卻也彌漫著劫后余生的慶幸。蕭岳第一件事便是備了厚禮，親自登門溫府。

“溫兄！大恩不言謝！”蕭岳緊握溫景明雙手，虎目含光，激動之情溢于言表，“若非溫兄神機妙算，料敵機先，蕭某此番…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此恩此德，蕭家沒齒難忘！溫兄真乃蕭某的救命恩人！”

溫景明老臉微紅，連連擺手：“蕭大人言重了！言重了！是…是蕭大人自身坦蕩，行事光明，方能…方能…”他實在不好意思說是自己閨女教的。

蕭岳哪信這個，只當溫景明深藏不露，智謀過人。他大手一揮：“溫兄不必推辭！蕭某是個粗人，就認一個理，有恩必報！”他轉頭朝門外吼了一嗓子，“翎兒！滾進來！”

門簾“嘩啦”一掀，一個身影帶著風沖了進來。

來人約莫十八九歲，身高腿長，猿臂蜂腰，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襯得肩寬背闊。麥色皮膚，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棱角分明，一頭黑發用根簡單的皮繩高高束起，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整個人如同一柄剛剛出鞘的寶刀，鋒芒畢露，銳氣逼人。正是蕭岳的獨子，京城勛貴子弟中有名的武癡，蕭翎。

他進門先給溫景明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蕭翎見過溫伯父。”聲音清朗有力。禮畢，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便像探照燈似的，毫不掩飾地、帶著強烈的好奇和躍躍欲試，直直射向站在溫景明身后的溫楚瑜。

“爹！這就是那位三腳踹飛賈智戇、一簪子定住侯府惡奴、還幫咱家破了賈老賊毒計的溫家妹妹？”蕭翎語調上揚，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果然…嗯…跟畫兒里的閨秀不一樣！”他目光掃過溫楚瑜素凈的衣裙和沉靜的臉龐，重點在她那雙看起來并不纖細、反而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溫楚瑜：“……”

蕭岳一巴掌拍在兒子后腦勺上，笑罵道：“混賬東西！什么溫家妹妹！叫溫小姐！沒規矩！”轉臉又對溫景明賠笑，“溫兄莫怪，這小子從小在軍營里野慣了，口無遮攔。”

蕭翎摸著后腦勺，嘿嘿一笑，也不惱，反而上前一步，對著溫楚瑜抱了抱拳，眼睛亮得嚇人：“溫小姐！在下蕭翎！早就聽說你揍賈家那幫孫子的事了！痛快！太痛快了！比我在校場撂倒十個韃子俘虜還痛快！”他搓著手，一臉熱切，“那個…聽說你用的招數，跟咱們軍中的路子不一樣？又快又刁鉆？能不能…嘿嘿…指點一二？”

溫景明和蕭岳對視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溫楚瑜看著眼前這個如同大型犬科動物般散發著熱情和戰意的少年，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她微微頷首：“蕭公子過獎。雕蟲小技，不足掛齒。指點不敢當，互相切磋罷了。”

————————————————————————————

“好！切磋！就切磋！”蕭翎一聽，頓時眉飛色舞，生怕她反悔，“擇日不如撞日！溫小姐，咱們這就去后院…呃…”他話沒說完，目光被溫楚瑜身后案幾上攤開的一張圖紙吸引了。

那正是溫楚瑜設計的腰帶軟劍構造圖，旁邊還放著焦大牛最新用“疊浪千鍛法”試打出來的一小段勉強能彎出弧度的鋼條胚子。

“咦？這是什么？”蕭翎湊過去，拿起那段暗沉沉的鋼條胚子，入手微沉，試著掰了掰，居然真有幾分彈性！“軟的？鐵還能打軟了？”他像發現了新大陸，又看向圖紙上那波浪狀的鍛打虛線和“柔韌如帶，彈直為劍”的標注，眼睛瞪得溜圓，“我的老天爺！這…這玩意兒真能當劍使？纏腰上？”

他猛地抬頭，看向溫楚瑜，眼神里的熱切簡直要噴出火來：“溫小姐！這…這是你想出來的？！神了！簡直神了！這要是成了，咱們斥候營的兄弟人手纏一條，近身搏殺出其不意，還不把北元那些狼崽子嚇尿褲子？！”

他越說越興奮，突然轉身就往外跑：“等著！溫小姐你等著！我府上庫房里有十把上次跟韃子打仗繳獲的彎刀！那刀雪花紋鋼的鋼口不錯，就是形制不合手，一直扔著生銹！我這就去扛來！給焦師傅融了試試！就用你這‘疊浪千鍛’的法子！我就不信打不出能纏腰的劍！”

話音未落，人已經像陣風似的刮出了前廳。

蕭岳捂著臉：“這混小子…”溫景明憋著笑：“令郎…赤子心性，赤子心性…”

溫楚瑜看著蕭翎消失的方向，唇角微勾。這蕭小將軍，倒是個妙人。也好，那十把韃子彎刀的雪花紋鋼，正是她急需的“好米”。

***

————————————————————————————

溫府后院，徹底成了熱火朝天的兵工試驗場兼演武場。

東頭，焦大牛的鐵匠爐子燒得通紅。蕭翎果然吭哧吭哧扛來了十把沉甸甸的、帶著異族風格的北元彎刀。刀身布滿銹跡，但刃口在砂石打磨下，露出了里面隱隱的雪花紋路，顯然是好鋼！

“焦師傅！使勁燒！按溫小姐說的‘疊浪’法！力沉九分留一分韌！把那‘雪花’給我疊出來！”蕭翎光著膀子（嫌熱），掄起大錘就跟著焦大牛一起叮叮當當地砸，汗珠子甩得八丈遠，嘴里還不停念叨著溫楚瑜那套“打鐵如馴馬”的理論，活像個入了魔的鐵匠學徒。

西頭空地上，則是另一番景象。

蕭翎帶來的十名親兵侍衛，清一色二十出頭的棒小伙，個頂個的精悍，都是軍中百里挑一的好手。此刻，卻一個個愁眉苦臉，如同面對世界上最艱巨的任務。

他們對面，站著溫楚瑜的八朵金花——春桃、墨梅、素蘭、青竹、夏蟬、秋穗、冬雪、春芽。小丫鬟們換上了利落的窄袖短打，排成兩排，小臉繃得緊緊的，有緊張，有好奇，也有一絲躍躍欲試。

侍衛隊長，一個濃眉大眼、名叫趙虎的壯實青年，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努力擠出個“和藹”的笑容（看起來有點猙獰）：“那個…姑娘們…咱們…先從扎馬步開始？下盤穩了，打架才不慌…”

“趙大哥，”春桃眨巴著大眼睛，一臉天真，“扎馬步…能扎跑壞人嗎？上次小姐用簪子扎那個壞蛋胳膊，他就倒啦！我們能學那個嗎？”

趙虎：“……”簪子？點穴？那是小姐的神仙手段！我們能教這個？！

旁邊一個叫孫猴兒的精瘦侍衛湊過來，壓低聲音：“虎哥，教點實在的吧？就教那招‘撩陰腿’！簡單！粗暴！好用！保證壞蛋挨一下，三天吃不下飯！”他邊說邊下意識夾緊了雙腿。

“呸！孫猴兒你個下流胚子！”墨梅啐了一口，小臉微紅，“小姐說了，防身術是保護自己，不是讓你教我們使陰招的！要學就學光明正大的！”

“就是！”青竹伶牙俐齒地接口，“小姐那叫‘金針渡厄’，定的是壞人氣血！是正經本事！哪像你們，盡想著踢人褲襠！粗俗！”

孫猴兒被懟得滿臉通紅，撓著頭嘟囔：“這…這踢褲襠怎么就不正經了…戰場上保命誰管這個…”

“噗嗤…”其他侍衛忍不住偷笑。

趙虎頭疼欲裂，趕緊板起臉：“肅靜！都肅靜！聽我口令！馬步！準備——”

十名侍衛立刻挺胸收腹，扎了個標準的四平大馬，穩如磐石。

八個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學著樣子往下蹲。

“哎喲！”秋穗下盤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裙子…”素蘭小心翼翼地提著裙擺，生怕弄臟。

“這樣…對嗎？”冬雪怯生生地問，小臉憋得通紅，蹲得像只搖搖晃晃的小鴨子。

春芽最小，干脆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地上，哇一聲哭出來：“嗚嗚…腿好酸…我要找小姐…”

趙虎看著眼前這“慘不忍睹”的景象，額角青筋直跳，仰天長嘆：“老天爺啊…這比帶新兵蛋子沖韃子騎兵陣還難啊！”

旁邊傳來侍衛們憋不住的悶笑聲。

“虎哥！堅持住！”

“想想小姐踹飛賈智戇的英姿！給姑娘們點信心！”

“對對！姑娘們別怕！扎穩了！想想你們以后也能一腳踹飛登徒子！”

丫鬟們被逗得又羞又想笑，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就在這時，后院中央傳來一聲清叱：“看招！”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

只見場地中央，溫楚瑜與蕭翎相隔三步而立。溫楚瑜依舊是那身素凈衣裙，蕭翎則脫了外袍，只著中衣，精悍的肌肉線條在單薄衣料下若隱若現。

“溫小姐，小心了！”蕭翎眼神銳利，低喝一聲，腳下猛地發力，如同獵豹撲食，一個標準的軍中擒拿手“鎖喉扣腕”，快如閃電般抓向溫楚瑜的肩頸！他雖存了試探之心，未盡全力，但速度力量也遠超常人，帶起一股勁風！

侍衛們屏住呼吸，丫鬟們捂住了嘴。

眼看那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扣實！

溫楚瑜動了！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她不退反進！左腳為軸，身體如同柔軟的柳枝般向右側猛地擰轉！蕭翎勢在必得的一爪頓時落空！同時，溫楚瑜的右腿如同毒蛇出洞，自下而上，一記迅猛精準的低位掃踢（Deol Chagi），狠狠掃在蕭翎作為支撐腿的右小腿脛骨外側！

“啪！”一聲脆響！

“呃！”蕭翎只覺得小腿迎面骨一陣劇痛酸麻，仿佛被鐵棍掃中！重心瞬間失衡，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撲倒！

“第一招。”溫楚瑜清冷的聲音響起，人已滑步退開，氣定神閑。

蕭翎穩住身形，揉著生疼的小腿，眼中驚駭之色一閃而過，隨即被更強烈的戰意取代：“好快的腿！再來！”他這次謹慎了許多，不再冒進，改用軍中常見的近身短打，拳風呼嘯，直擊溫楚瑜中盤，封堵她下盤攻擊的空間。

溫楚瑜眼神平靜，在蕭翎拳勢將老未老之際，身體再次詭異擰轉，如同靈貓般側身切入蕭翎中門空檔！左手化掌為刀（Sonnal Chigi），精準狠辣地劈在他持拳手腕的尺骨莖突上！同時右膝提起，一記兇狠的膝撞（Moreup Chigi），直頂其毫無防備的腹部軟肋！

“砰！”“唔！”

手腕劇痛與腹部遭受重擊的悶哼同時響起！蕭翎只覺得半邊手臂瞬間麻痹，腹內翻江倒海，痛得他眼前發黑，弓著腰連退數步，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二招。”溫楚瑜收勢而立，裙擺微揚。

全場鴉雀無聲！侍衛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趙虎張大了嘴，能塞進一個雞蛋！八個小丫鬟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全都成了O型！小姐…好厲害！兩招！就兩招！把那個看起來像頭小老虎似的蕭少爺打得…好慘！

蕭翎捂著肚子，喘著粗氣，額角青筋跳動，臉上陣紅陣白。羞惱？有。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顛覆認知的震撼和…狂熱的興奮！這兩下，快！準！狠！刁鉆毒辣，專打人體最脆弱吃痛之處！發力方式更是聞所未聞，看似輕巧，實則蘊含著穿透性的力道！軍中大開大合的功夫在她面前，笨重得像頭狗熊！

“好…好本事！”蕭翎猛地直起腰，眼中再無半分輕視，只剩下熊熊燃燒的戰意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求教渴望，“溫小姐！這第三招…請全力施為！讓蕭翎開開眼！”

溫楚瑜看著他眼中的光，微微頷首：“小心。”

話音落，她動了！這一次，不再是原地防守反擊，而是主動進攻！她身形如鬼魅般前沖，步法飄忽，瞬間拉近距離！在蕭翎全神戒備、雙拳護住中盤和下盤時，溫楚瑜卻出人意料地騰身而起！不是很高，但足夠迅疾！右腿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目標并非蕭翎的頭胸腹，而是他因全神貫注而微微抬起的——下巴！

跆拳道標志性的高位橫踢！（Yeop Chagi）

快！如白駒過隙！

狠！如鞭梢炸響！

蕭翎瞳孔驟縮！他根本來不及做任何有效格擋，只能憑借本能猛地后仰！

“呼！”帶著勁風的鞋底，擦著他的鼻尖掠過！帶起的風壓刮得他臉頰生疼！

然而，就在蕭翎以為自己躲過一劫、心神微松的剎那！那看似力盡的右腿竟在空中詭異地一折！腳背繃直，如同毒蝎擺尾，腳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向蕭翎因后仰而暴露無遺的咽喉——天突穴！

這不是殺招，只是虛點！但其中蘊含的精準、速度和對人體要害的洞悉，讓蕭翎瞬間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他毫不懷疑，若這一腳是全力點實，他的喉嚨會被瞬間洞穿！

他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溫楚瑜的腳尖，穩穩停在他喉結前一寸之處。

時間仿佛凝固。

“第三招。”溫楚瑜收腿，輕盈落地，氣息平穩，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三連擊只是隨手拂去一片落葉。

死寂！

后院只剩下爐火呼呼的風箱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

蕭翎保持著后仰僵立的姿勢，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看著眼前沉靜如水的少女，眼中再無半分戰意，只剩下高山仰止般的震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狂熱崇拜！

“我…我輸了。”蕭翎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心服口服的嘆服。他猛地抱拳，對著溫楚瑜深深一躬，腰彎成了九十度：“溫小姐！蕭翎…服了！心服口服！您這三招…神乎其技！求…求小姐教我！”

夕陽的余暉灑滿后院，將打鐵濺起的火星染成金色，也將侍衛們呆滯的臉和丫鬟們亮晶晶的眼睛鍍上一層暖光。

溫楚瑜看著眼前這個被打服了也打亮了眼的小將軍，又看看東頭爐火旁叮當作響、漸入佳境的焦大牛（一塊疊打出雪花紋路的鋼胚在錘下漸漸顯出柔韌的弧度），再看看西頭那群開始笨拙卻認真模仿她剛才掃踢動作的侍衛和丫鬟們（趙虎正齜牙咧嘴地掰正秋穗的腿：“哎喲我的姑奶奶！腳背繃直！不是讓你勾腳趾頭！”孫猴兒則鬼鬼祟祟地想示范“撩陰腿”被墨梅追著打）。

她唇角微揚，一絲極淡的笑意融化在金色的光暈里。

爐火映紅，兵戈初鳴。這深宅后院燃起的星火，終將燎過金陵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