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晚宴并沒有約翰想象中那樣的驚險刺激。
他為這場盛大的聚會設想了無數的場景,當然,是先從最好的開始。
自己挽著康娜的腰,臉貼著臉,在舞池中央,在眾人的簇擁下,伴著美妙的圓舞曲跳著優美的華爾茲,就像每一次的纏綿一樣溫潤和諧。
約翰也知道這種情況只存于自己想象之中,他知道自己與奧古斯塔家族和羅素家族之間巨大的階級鴻溝。
沒有一個父親會把自己從小寵到大的女兒嫁給一個成天馬糞作伴的窮小子。
最壞的設想中,也不過是自己被趕出晚會,被奧古斯塔伯爵痛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被那些紳士和小姐侮辱和謾罵,而這些,只不過是他日常而已,根本不痛不癢。
他已經想象到自己在奧古斯塔伯爵面前不卑不亢的英勇壯舉,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為了公主與惡龍而戰的騎士。
可現實卻和他所有的設想都不相同。
兩人一起吃了晚餐,在舞池中間跳了舞,也見到了奧古斯塔伯爵,什么事都沒有發生,沒有人羞辱他,更沒有人稱贊他,甚至沒有人跟他說一句話。
除了康娜本身,在場的根本沒有一個人在乎他,他們可能都沒有發現舞會上多了一個裝成貴族的窮小子。
奧古斯塔伯爵對他的態度,比他想象的友善太多,他的笑容溫和而不失禮儀,面對自己伸出的手也會穩穩接住,但是約翰就是能感覺出來,那種完全忽視的感覺。
那種無視比刻薄的羞辱更令人窒息。
他的目光只是在自己身上一掃而過,從未停留,仿佛跟他多說一句刻薄或恭維的話都是在降低自身的格調。
反觀穿著警察制服的德里克?
德里克像一塊磁石,因為獨有的氣質和“超凡脫俗”的審美品位,瞬間吸走了所有大人物的目光和諂媚
有人背地里指責他不懂禮貌,但卻在周圍人耳語后話鋒一轉,贊賞他是一位盡職盡責的好警察,也有人在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公爵家的少爺,帶著自家的兒女上前搭話。
一時之間,以他為中心的十幾米都被圍得水泄不通,連宴會的主人,拄著金頭黑身木制手杖的奧古斯塔伯爵也毫不猶豫地撇下康娜,一瘸一拐地加入了那人群。
宴會在夜色中悄無聲息的結束了。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約翰·沃克,這個毫無背景的馬車夫,只是寂寞久了的羅素遺孀的一時興起。
起初約翰心中還燃起了一絲憤怒,但隨著宴會的進行,他心中僅剩的一絲憤怒的火焰也被掐滅了,留下的只有燃燒過后剩下的,名叫無可奈何的灰燼。
沒有人認可的結合……他真的有自己想象的勇敢和堅持嗎?
聚會結束后,一般都是紳士主動向女士邀約下一次的約會,而我們玻璃心的車夫卻一言不發,只管低著頭。
還是康娜看出了他的窘迫和失落,主動提及下一次見面的時間。
康娜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霧,嗡嗡作響,約翰只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在動,但那些關于下次約會的時間地點一個字也沒鉆進他的耳朵。
巨大的失落感和那種揮之不去的格格不入的感覺如同刺骨的寒潮般席卷而來,將他淹沒,他此刻只想逃離這片璀璨又虛假,由金子鑄成的大廳。
“對不起,夫人……”
約翰的聲音細小,結巴,也不敢再看康娜錯愕的眼睛,說完就轉身像是逃命似地離開這里,將康娜·奧古斯塔和這場不屬于他的幻夢,徹底拋在了身后。
他自顧自地離開酒店,甚至沒有注意到門童焦急的招呼聲。
“真不知道是哪家小氣的貴族,連小費都舍不得給。”門童不滿地小聲吐槽。
“這是你的。”
聲音冷不丁跑出來,嚇了門童一跳,抬頭這才看到卡萊爾不知什么時候就站到他的身后,銅幣從卡萊爾的手上滑過,落到他的手上發出丁零當啷的聲音。
這比他平常收到得多了一點,正好是兩人份,少那位先生一份,多了漢密爾頓先生一份,正好抵消。
“先生,多了一份。”
一般來說,作為這種高檔酒店的門童,小費只有上限沒有下限,但那些貴族大多都有著默認的潛規則,根據每個人的身份的不同,家產的不同,他們應該付多少,門童們都心知肚明。
門童多收了,如果是對方對你的服務足夠滿意,那當然皆大歡喜,但如果是不小心多掏了一點,雖然不會表面上不會多說什么,但心中或多或少也會埋下種子,尤其是那些把家底霍霍得差不多了,卻還要裝富的公子哥,更是睚眥必報。
作為酒店的管理人員,一個剛入職的小小門童,一個名義上仍是貴族的年輕人,孰輕孰重,顯而易見。
雖然尤金剛剛擔任門童不久,但他深知這個道理。
“這是你今晚應得的。”
“祝您今晚愉快,漢密爾頓先生。”門童這才安心地道了聲謝。
卡萊爾點頭回應,今晚當然愉快,憑著那個傻小子德里克一路上的注意,不少貴族都知道了德文郡公爵家的獨子在自己手下當差,而這也會給警局未來的經濟援助帶來不小的幫助。
要問警局有錢了跟卡萊爾有什么關系?
當然,他可是事實上的一把手,只要不再派個什么空降的專員下來,那錢花到什么地方還不是他說了算?
至少,那個貪吃鬼的食物來源是有了保障,自己的生活也會平靜不少。
除了經濟來源有了路子,那個制造惡魔的不知名的存在,卡萊爾也給他下了個引子,就看對方,上不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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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歡喜就會有人憂。
約翰揣著苦澀走在路上,倫敦雨后濕冷的空氣裹挾著冷風像冰一樣鉆入他的胃,寒冷再蔓延到四肢。
他不自覺地縮了縮身子。
在理智的驅使下,他走到了自己訂衣服的那家服裝店,店鋪早就關了,鋪子外的路燈發出的光反射在門上水珠,就像一顆顆閃爍的黃寶石,上面還映著約翰那張扭曲的臉。
透過蒙著淡淡水霧的透明玻璃,鋪子里掛著一件件精致的西裝燕尾服似乎觸手可得,他伸手想去撫摸,卻只碰到一堵無形的墻,冰冷、潮濕,就像這現實。
他摸了摸身上的衣服,觸感比自己穿過的任何一件都好得多,但卻還是趕不上宴會里那些人的十分之一。
他和康娜之間就像這面玻璃,表面距離甚至沒有幾英尺,但他永遠無法穿過那堵透明的屏障。
“你真的甘心嗎?”他心中涌起了疑問。
“他們只是投了個好胎,其中有的人為此付出的努力就像你和他們之間衣服的差距一樣,只有你的十分之一,甚至還不到!”
站在服裝帶你櫥窗前,看著玻璃倒影中自己的穿著,再對比宴會上那些生來就擁有一切的貴族,一股冰冷刺骨的恨意和不甘像毒蛇一樣纏住了約翰的心臟。
“憑什么!”一個嘶啞的聲音仿佛從他靈魂深處最黑暗的角落響起,帶著無盡的怨毒。
櫥窗玻璃上的倒影扭曲了。
他那張寫滿失意與憤懣的臉旁邊,緩緩浮現出另一張臉——墨綠色的頭發,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皮膚,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鮮紅的嘴唇緊閉,一臉嚴肅地盯著他。
那不是倒影,而是直接印在他腦海里的景象。
那張臉的嘴沒有一點動靜,聲音卻在約翰的腦子里晃蕩。
“看到了嗎?那道鴻溝,生來就注定了。”聲音鉆入他的意識深處,像是塊化了的牛皮糖,又黏又稠。
“你的努力就像個可笑的小丑。甘心嗎?像條搖尾乞憐的狗,祈求一點殘羹剩飯?連觸碰心愛之人的資格,都要靠施舍?”
嚴肅的白臉不知什么時候變成了一張笑臉,嘴角幾乎快要伸到了他的后腦勺,露出比那張臉更加蒼白的、顆粒分明的牙齒,用著一種極具戲劇化的聲音戲謔道。
“多么可悲啊……但命運,并非不可改變。只要你……愿意接受我的幫助。我能給你跨越這道深淵的力量,給你配得上她的地位……真正的力量。”
聲音縈繞在約翰的心里,久久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