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辦公室，曉文跟老板說了聯(lián)系的結(jié)果，老板卻說下午要去總公司開會，要曉文改日再約。曉文又去打電話改時間，連說抱歉，嚴(yán)玉青說沒關(guān)系，等她老板有空再來。放下電話，曉文整個下午對著一堆對帳單，沒看進(jìn)去一個字。她把目光移向窗外，12層的窗戶望下去，車流絡(luò)繹不絕，行人來去匆匆，金黃的夕陽掛在對面的高樓腰間，恍惚中八年前和陳楓在深圳的小梅沙游泳直到日落的情景重現(xiàn)眼前。

陳楓在長江邊長大，又當(dāng)過兩年兵，水性體力都好，推著她的救生圈在海里游了一圈又一圈，兩人好玩地互相潑水，頭發(fā)不停地往下淌水，后來海水把她的眼睛都?xì)⑻哿耍难蹨I怎么也止不住了，陳楓抱著她游回來，給她包上毛巾，坐在樹下一直抱著她坐到天黑，結(jié)果她居然靠著他睡著了。醒來時月亮都升起來了，而陳楓還是保持著一個姿勢，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一瞬間曉文不知身在何處，竟覺得幾十年的光陰就都這樣在陳楓懷里溜走，兩人已經(jīng)攜手走了一輩子似的。待她迷茫中看清楚陳楓的黑發(fā)和深情的眼神時，方醒悟過來原來一切仍是無法改變的現(xiàn)實，陳楓仍是別人的不可能分手的丈夫，自己仍是那個一廂情愿地做了第三者的可悲的女人。一時間，悲憤、痛苦、絕望一齊涌上心頭，她猛地掙開陳楓往外跑。就聽“哎呀”一聲，她回頭一看，陳楓正一跤摔在地下。他是想起身追曉文，可是一個姿勢坐的太久腿麻了，還沒站起來就摔下去了！他吃力地揉著腿，眼巴巴地看著曉文。曉文心一軟，浴巾從肩上滑落下來。她走到陳楓身前，伸手拉起了他，心里知道，自己是沒辦法從他身邊走開的了。

半年后曉文還是走開了，令她痛下決心的是手術(shù)臺上那撕裂一般的痛苦。短短二十分鐘時間她知道自己已沒有什么可以再付出的了。當(dāng)晚約了他出來，她在他的車子里哭了又哭，直到兩眼干澀。他無言以對，默默地落淚。他何嘗不知道曉文的真情，三年的時間，他就是沒有勇氣承諾一句。曉文也清楚地看出他的心意，愛情敵不過他對官位的熱情。雖然可以攜手去BJ登上長城，去麗江酒吧陶醉，去XJ的草原上騎馬，但回到本地仍是要裝成陌路。如同一次次冷水澆在曉文飛騰的愛焰上，從22到26歲，火焰漸漸熄滅。余熱還在，但永遠(yuǎn)是在黑暗的角落閃爍，沒有意義了。曉文走了，不再回頭。

“文姐，領(lǐng)張收據(jù)。”中介業(yè)務(wù)部的張波驚醒了曉文，

“做什么美夢呢？”這些業(yè)務(wù)員個個說起話來都生冷不忌的。

“你才天天美夢不斷呢。”公司呆了幾年，曉文大體也都知道這些人的個性，都極之隨意。順口問了一句：

“你們老大怎么走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張波滿不在乎地說，

“再說他不走我怎么有希望升呢？”

“哦，失敬失敬！哪天高升啊？”曉文把收據(jù)給他，拿出本子登記，讓他簽字。

“升了肯定請你吃飯嘛！別又不賞臉啊！”他龍飛鳳舞地簽上大名，走了。

曉文笑笑，唉！都是這么大言炎炎。人是走馬燈似地?fù)Q，業(yè)績不見有起色。看這個新來的老大又有什么新招術(shù)吧。

下班曉文去搭公車，上了車她下意識地前后看看，沒見什么熟人。回到家，東東的園車也剛到。東東一下了撲到媽媽懷里：“媽媽媽媽，趙老師今天給我兩顆星星。”他指著額角頭上的兩顆星。

帶著東東走回去，一路上跟鄰居們打著招呼，走到門口小花園里，東東一眼看到隔壁的張茜，扔下書包就跟她去玩了。

曉文進(jìn)了屋，媽媽都快做好飯了，香菇雞湯的香味飄出來，曉文忍不住跑進(jìn)廚房去，媽媽把她趕了出來，說：

“馬上就好，別老是跟饞貓似的，東東還沒回來呢？等他回來一起喝。”

看看六點多了，曉文站到陽臺上叫東東回家吃飯，結(jié)果兩個孩子一起跑上來。兩個小家伙玩的要好，常常是一個跟著一個就跑到一家去了，茜茜比東東要大一歲，倒有點像個姐姐，時常會教育東東。

看到東東一頭汗，曉文趕緊拿毛巾墊到他背后，茜茜先洗了手跑上桌坐好，還叫：

“東東快點，洗手要洗干凈啊！”曉文不禁笑起來，問茜茜：“還在當(dāng)班長嗎？小朋友聽你的嗎？”

“當(dāng)然了！”茜茜自豪地抬頭回答，

“不聽話我就掐他！”

吃完飯茜茜媽媽來把她接回家，東東拉著她不給走，兩個人又嘀咕了好一陣子才分開，茜茜媽笑著說干脆多擺張床住這算了。

茜茜一走，東東的小手扯著曉文的手搖來搖去：

“媽媽媽媽給我講故事！”東東的性格有些象女孩，在幼兒園也愛跟女孩玩，在家也從來都是愛纏著媽媽。這可真讓曉文有點擔(dān)心。

晚上媽媽帶著東東睡了后，曉文照例拿出要考試的書來看，今年有媽媽來幫忙帶東東，她想努力考多兩門出來，所以天天晚上都看到很晚。這一行除去生孩子又帶孩子休了快三年也差不多做了八年了，總是沒什么大起色。天生對數(shù)字不敏感的曉文不止一次想轉(zhuǎn)行，可是現(xiàn)在做哪一行都要考這證那證，自從考了一次報關(guān)證沒考出來后，曉文也不再去動這個腦筋了。從小生活還算順利的她對感情執(zhí)著，對事業(yè)卻從不上心。和陳楓分手后的曉文過了兩年獨來獨往的日子，她像是悟了一樣，從此收了心，認(rèn)定平凡生活是目標(biāo)，倒也真是照此生活了這些年。

可是這個晚上卻看不進(jìn)去，也沒有照例呵欠連天，倒老是想起那個似乎已從記憶中淡出的陳楓。曉文驚訝地發(fā)現(xiàn)，八年的時間居然沒有能把她一心想忘記的東西沖淡，現(xiàn)在從腦海深處拉出來的陳楓依然清晰如昨。這八年的努力生活倒像是空白一片。

都怪白天那杯可惡的咖啡！曉文終于找到了原因。她拿過手袋，把那張名片找出來，就是這個叫嚴(yán)玉清的家伙，最近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每天早晨搭公車都看到這個人，偏偏他又跟陳楓那么相似，讓她忍不住每次都要多看他幾眼，沒想到這么巧合地認(rèn)識了，才引出今天這杯咖啡。她本來是不必自尋煩惱的，生活本來像一個溫暖的繭子包裹了她，她也樂在其中，突然這繭子被人扎了一個小洞，外面的冷風(fēng)讓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曉文出了一會神，把書收了起來，躺在床上又折騰了半天。窗外一鉤新月冷冷清清地看著她翻來覆去。最近是很少喝咖啡了，偶爾喝一次看來真是不太適應(yīng)了。這樣想著終于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