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釬，反復攪動著林凱的意識。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肋下撕裂般的灼痛，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錘砸在灌了鉛的顱骨上。他掙扎著，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中沉浮，耳邊似乎還殘留著粒子束的尖嘯、裝甲板扭曲的呻吟，以及零那微弱卻如同詛咒般的“死路”警告。

“……貫穿傷…肋骨斷了三根…失血嚴重…能活下來算他命硬…”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像是隔著厚重的棉絮傳來。

“老東西…別多事…弄醒他…問清楚那女孩的下落…”另一個聲音，冰冷、急躁，帶著一股硝煙和劣質合成燃料的味道。

林凱的眼皮沉重得像焊死了一樣，但他強迫自己撬開一條縫隙。模糊的光影晃動，刺鼻的消毒水和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一種廢土特有的霉味涌入鼻腔。他躺在一個低矮、逼仄的空間里，頭頂是銹跡斑斑、滴著冷凝水的金屬管道。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掛在上面，隨著某種震動微微搖晃，投下搖晃不定的光影。

一張布滿溝壑、如同風干樹皮般的臉湊了過來，渾濁的眼睛盯著他。是個穿著沾滿油污圍裙的老頭，手里還拿著一把沾著血污的簡陋手術鉗。

“醒了？命挺大。”老頭的聲音就是剛才那個蒼老的。

林凱艱難地轉動眼球。旁邊還站著兩個男人，穿著臟兮兮、打滿補丁的帆布外套，腰間鼓鼓囊囊別著老舊的實彈武器，眼神兇狠而警惕。其中一人臉上有道猙獰的疤痕，從額角一直劃到下巴。

“疤臉…鼠仔…”林凱的喉嚨干得像砂紙摩擦，勉強擠出兩個名字。這是廢土黑市上有點名氣的“鬣狗”，專門干些銷贓、跑腿、偶爾也兼職綁票的勾當。

“喲，林大搜救隊長還認得咱兄弟？”疤臉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帶著嘲弄，“還以為你攀上高枝，忘了咱這些泥腿子兄弟了。”

“那…女孩呢？”林凱無視他的嘲諷，掙扎著想坐起來，肋下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悶哼一聲又倒了回去。

“女孩？”鼠仔嗤笑一聲，他個子矮小，眼神卻格外油滑，“被‘銀盔衛’的大爺們請去喝茶啦！嘖嘖，你是沒看見那陣仗，三架‘夜梟’突擊艇，一隊重裝動力甲！為了抓個黃毛丫頭，嘖嘖…林隊長，你這次捅的簍子夠大的啊！連累咱兄弟的藏身點差點被端了！”

銀盔衛！軍方的直屬精銳！林凱的心沉到了谷底。零落到了軍方手里…比被魏崢的影衛抓住更糟！影衛只為財閥服務，手段陰狠但目的明確。軍方…那是一個以“人類存續”為最高準則的冰冷機器！

“你們…救了我？”林凱喘息著問，目光掃過簡陋的環境，這像是個廢棄的地下管道維修站改造的臨時窩點。

“是這老鬼。”疤臉不耐煩地用槍管指了指旁邊的老頭，“你車都快散架了，一頭栽進他的‘垃圾處理區’，他把你拖回來的。我們？我們只是好奇，值不值得從你這快死的家伙身上榨點油水，或者…把你賣給對你感興趣的人。”他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比如，魏老板的‘影衛’大爺們，好像對你也很上心啊？他們折了好幾個人在你那片‘死路’里，正發瘋似的在廢土上刮你呢。”

冷汗瞬間浸透了林凱的后背。前有軍方，后有影衛，自己還重傷瀕死…絕境！

“我…我的裝備車…”林凱艱難地問。

“車？”鼠仔夸張地攤手，“被銀盔衛當垃圾拖走啦！那鐵疙瘩被打得跟篩子似的，也就剩下點廢鐵價值了。哦，對了，車上有個破盒子，里面就幾根能量棒和幾塊壓縮餅干，還有這個…”他變戲法似的從身后拿出一樣東西，在林凱眼前晃了晃。

是那把改裝的大口徑霰彈槍！林凱的“老朋友”！

“老鐵牛沒了，就剩這‘老伙計’了？”疤臉一把奪過霰彈槍，掂量著，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家伙倒是不錯。可惜，子彈就剩兩發了。”他咔嚓一聲拉開槍膛，確認了一下。

“把它…給我…”林凱盯著槍，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我欠你們一條命…還有…更多報酬。”

疤臉和鼠仔對視一眼，眼神交流著。

“報酬？”疤臉冷笑，“林凱，你現在除了這條爛命，還有什么？被軍方和魏老板同時盯上，你就是個活靶子！”

“我知道…魏崢要什么…”林凱喘息著，大腦在劇痛和絕望中高速運轉，“我知道…那女孩為什么重要…我知道…燧人氏的秘密…比你們想象的…值錢得多…”

“燧人氏？”老頭渾濁的眼睛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他放下手術鉗，湊近了些，盯著林凱，“那個…點燃了地獄之火的實驗室？”

疤臉和鼠仔也收起了輕視，眼神變得凝重起來。燧人氏，這個名字在廢土上，是禁忌，也是傳說。它代表著毀滅的源頭，也隱藏著某些人夢寐以求的、禁忌的知識。

“你能給我們什么？”疤臉的聲音低沉下來。

“情報…活路…還有…”林凱的目光掃過他們，最終落在那個沉默的老頭身上，“一個機會…掀翻這狗日世界的機會。但首先…我需要槍…需要恢復…需要找到‘自由火種’！”

“自由火種？”鼠仔皺眉，“那個…反抗軍的傳說？”

“不是傳說。”林凱咬著牙，忍著劇痛，一字一句地說，“是唯一…還能站著呼吸的…活路！”

懸京穹頂城，“盤古之心”地下深處。這里的空氣冰冷、干燥，帶著循環過濾系統特有的臭氧味。厚重的鉛合金門無聲滑開，露出一個巨大、純白、充滿未來科技感的空間。無數精密復雜的儀器閃爍著冷光，粗大的線纜如同巨樹的根系盤繞在地板和天花板。這里是軍方最高等級的異能研究機構——“荊棘鳥”研究所。

中心區域，一個圓柱形的透明強化玻璃囚室格外醒目。囚室內部空無一物，只有冰冷的金屬地面和墻壁。零被剝去了那身破爛的單衣，換上了一套連體的、沒有任何接縫的白色束縛服，材料閃爍著微弱的光澤，顯然是某種特制的抑制材料。她的手腳被無形的力場束縛，固定在囚室中央一個冰冷的金屬平臺上，銀灰色的長發散亂地鋪在腦后。她低垂著頭，臉色蒼白如紙，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脆弱的陰影，鼻端還殘留著淡淡的血痕。

囚室周圍，十幾名穿著純白制服、戴著透明面罩的研究員正緊張地操作著儀器。巨大的屏幕上，瀑布般流淌著復雜的數據流，映照著一張張專注而冷酷的臉。

囚室正前方的觀察平臺上，站著兩個人。

周玄毅換上了一身沒有任何標識的深灰色制服，負手而立。他臉上的表情如同萬年凍土，冰冷堅硬，只有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地穿透玻璃，死死鎖住囚室中那個纖弱的身影。他身邊半步之后，站著一個身材高瘦、面容同樣冷峻、但氣質更為陰鷙的中年軍官。他肩章上沒有任何軍銜標識，只有一枚荊棘纏繞鳥類的銀色徽章——荊棘鳥研究所所長，冷鋒。

“生理指標極度虛弱，精神波動處于深度抑制狀態，未檢測到主動靈能外溢。”一個研究員的聲音在通訊器中響起，冰冷而公式化。

“深度抑制？”周玄毅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刀刮過金屬，“‘燧人氏07號’，在廢土上與星苔共生，能預知危險，引發精神沖擊…你告訴我她現在處于‘深度抑制’？”他的目光轉向冷鋒，帶著無形的壓力。

冷鋒微微躬身，聲音平穩無波：“首席，目標個體狀態非常特殊。她的生理結構…尤其是腦部神經回路，存在大量無法解讀的異變和冗余節點。我們的標準抑制手段，似乎只能壓制其表層的活動，而更深層的…某種東西，像進入了自我保護性的休眠。強行刺激，風險極高。‘普羅米修斯’的失敗…就是前車之鑒。”

提到“普羅米修斯”，周玄毅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那場發生在萬眾矚目之下的慘烈失敗，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頭。但他臉上的冰層沒有一絲松動。

“風險？”周玄毅的聲音更冷，“外面是吞噬一切的廢土和高等文明的‘過濾程序’！里面是隨時可能引爆的靈能炸彈和虎視眈眈的財閥！人類文明已經站在懸崖邊緣，容不得我們瞻前顧后！風險，就是代價！冷鋒所長，我要的不是借口，是結果！”

他向前一步，幾乎貼在冰冷的觀察玻璃上，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刺向囚室中的零。

“撬開她！用一切必要手段！我要知道她如何與星苔溝通！我要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幻象！我要知道‘燧人氏’計劃在她身上到底留下了什么！更重要的是——”周玄毅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我要她成為鑰匙！一把打開‘先知軍團’力量、讓我們能對抗‘過濾’、甚至反過來掌控星苔的鑰匙！為此，她可以碎掉！但她的價值，必須被榨干！”

冷鋒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深陷的眼窩里，掠過一絲極其隱蔽的、非人的冰冷光澤，如同機器掃描目標時的微光。他微微頷首：“明白，首席。‘荊棘鳥’將執行最高優先級指令。目標代號：零。實驗序列：破繭。現在開始。”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囚室內的燈光陡然變得刺眼！束縛著零手腳的無形力場猛地增強！平臺上彈出幾根冰冷的金屬探針，閃爍著幽藍的電弧，緩緩刺向她兩側的太陽穴和后頸脊椎！

一直低垂著頭、如同人偶般的零，身體猛地一顫！那雙緊閉的眼睛，驟然睜開！

這一次，她的瞳孔不再是熾烈的銀光，也不是深邃的漩渦，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冰冷的銀白！那銀色迅速擴散，瞬間覆蓋了整個眼球，看不到絲毫眼白和瞳仁的分別，如同兩顆打磨光滑、鑲嵌在蒼白面孔上的水銀珠子！

一股無聲的、卻讓所有觀察者靈魂都為之顫栗的寒意，瞬間彌漫了整個研究所！

在“盤古之心”另一端的奢華領域，魏崢的水晶宮殿深處。

巨大的環形屏幕懸浮在空中，分割成數十個畫面。大部分是廢土上不同區域的監控影像：扭曲的星苔叢林、倒塌的城市廢墟、如同螞蟻般在紫色荒漠中艱難跋涉的拾荒者隊伍…其中一個畫面被放大，正是“荊棘鳥”研究所內部那個圓柱形囚室的實時監控——零那雙冰冷的銀白眼瞳，正透過屏幕，“注視”著房間里的兩人。

魏崢依舊端著水晶杯，杯中的合成酒液在迷離的光線下折射出妖異的光澤。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著剪裁合體、戴著金絲眼鏡、氣質精明的男人，是他的首席秘書兼智囊，秦朗。

“軍方動作真快。”魏崢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屏幕上那雙非人的銀白眼眸，“周玄毅這條老狗，嗅到肉味了。”

“冷鋒的‘荊棘鳥’是出了名的不擇手段。”秦朗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銳利而冷靜，“零在他們手里，恐怕撐不了多久就會被拆解成零件。她的核心價值…在于溝通星苔的‘鑰匙’功能。如果被軍方搶先破解甚至掌控…”

“掌控？”魏崢輕笑一聲，帶著一絲不屑，“周玄毅太心急了，也太迷信他那套冰冷的邏輯和暴力。‘燧人氏’的遺產，如果那么容易就能被掌控，當年就不會失控，也就不會有今天這片廢土了。”他抿了一口酒，目光轉向另一個屏幕畫面。

那上面顯示的并非廢土景象，而是一個充滿科幻感的巨大實驗室內部。實驗室中心，矗立著一個由無數管線、閃爍的能量核心和透明維生艙組成的復雜裝置。維生艙內，隱約可見一個浸泡在淡藍色液體中、連接著無數接口的人體輪廓。輪廓的頭部，覆蓋著一個布滿傳感器和微光的金屬頭盔。

“‘新亞當’項目的進度如何？”魏崢問道。

“意識剝離與數據化轉換已完成97%，正在進行最后的神經網絡映射與量子態穩定。”秦朗迅速回答，“載體使用的是我們最先進的‘泰坦’級量子計算核心和生物合金骨架。一旦成功，它將擁有超越‘天網樞機’羅格斯的局部運算能力，以及近乎完美的物理軀殼。更重要的是，它將絕對服從于您的意志。”

魏崢滿意地點點頭，目光再次落回囚室中零的影像上，那雙銀白的眼睛在屏幕中顯得格外詭異。

“零很重要，她是目前已知唯一能穩定影響星苔的個體。她的基因序列，她的神經信號模式，都是無價之寶。”魏崢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危險，“但更重要的是，她是‘燧人氏’計劃的直接產物。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鑰匙，指向更深層的東西…指向那個隱藏在‘大靜默’災難背后，連燧人氏實驗室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的…宇宙級秘密。”

他放下酒杯，走到巨大的環形屏幕前，手指輕輕點在那個浸泡在維生艙中的人體輪廓上。

“讓影衛繼續搜捕林凱，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他能在那種情況下帶著零逃出來，還讓影衛吃了大虧，他身上或許也有我們需要的線索。”

“至于零…”魏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志在必得的弧度，“軍方想拆解她？那就讓他們拆。冷鋒那個瘋子，或許能替我們‘激活’一些有趣的東西。盯緊‘荊棘鳥’的每一個數據流，我要他們所有的實驗記錄，一絲不漏！同時…”

他的手指劃過屏幕，切換到另一個機密界面，上面顯示著復雜的能量矩陣和星苔晶簇的結構模型。

“…啟動‘共鳴器’原型機。用最大功率，對準‘盤古之心’外圍…那片最活躍的星苔晶簇區。”魏崢的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芒，“既然零是鑰匙，那么…我們就自己制造一些‘動靜’，看看能不能把這把鑰匙…‘震’得更開一點！順便，也給周首席添點堵，讓他知道，這片廢土上，盯著‘火種’的，可不止他一家。”

秦朗微微躬身：“是，魏先生。‘荊棘鳥’的數據滲透和‘共鳴器’啟動程序立刻執行。”

就在魏崢的命令下達的同時。

嗡——！！！

一股低沉、宏大的、并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物質分子層面的震動，以魏氏工業區地下深處某個點為源頭，如同無形的潮汐，穿透厚重的巖層和穹頂的能量護盾，向著“盤古之心”外圍那片廣袤的、涌動的紫色晶簇之海，擴散而去！

“荊棘鳥”研究所。

冰冷的金屬探針距離零的太陽穴和后頸，只剩下不到一厘米！幽藍的電弧跳躍著，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研究員們的手指懸停在操作按鈕上，等待著冷鋒最后的指令。

囚室中，零那雙覆蓋了整個眼眶的、冰冷的銀白眼眸，空洞地“望”著前方。她的身體在強大力場的束縛下微微顫抖，蒼白的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突然！

整個研究所猛地一震！不是爆炸的沖擊，更像是…來自大地的深沉脈動！所有儀器屏幕上的數據流瞬間紊亂！燈光瘋狂閃爍！警報聲凄厲地響起！

【警告！檢測到超高強度次聲波共振！來源不明！】

【警告！外部星苔樣本活性急劇飆升！突破安全閾值！】

【警告！結構應力異常！B區隔離墻…】

刺耳的警報聲和研究所的劇烈晃動中，零那雙冰冷的銀白眼眸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