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桶內的水早已冰涼，花露的香氣散去，只有在水面上飄了一夜的花瓣仍然水靈靈的。

林咕多看了一眼，便在門外的催促中起身，草草洗漱一番，頭發隨手束在腦后匆匆跟在喚人的丫頭身后朝樓上去。

金縷閣高五層，呈回字形，一樓中央是富麗寬闊的平臺，四周是琳瑯滿目的樂器，就算此時還未進客臺面四周垂著紗帳，也掩蓋不了其中的富麗裝潢。

與金縷閣的名字十分相稱。

侍女一口氣帶著她上了五樓，只讓她在這里等著，也問不出緣由。

林咕與雕花木門上的猛獸對視了一會兒，一張俊逸的臉出現在鏤空的門扇之后，眉心一點朱紅如同濺上去的血滴。

嘖，晦氣。

她面無表情的與曲無塵對視，手指在衣袖的遮掩下輕輕按住冰涼的圓片，微微側身率先打破沉默：“曲仙長請便。”

曲無塵仿若未覺，只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眼神輕蔑而探究。

半晌。

“卑賤之軀竟也敢接近她。”

他望著乖順垂眸的林咕，視線落在那截雪白纖細的脖頸上，從剛才開始就縈繞在鼻尖的幽香讓他有些煩躁，眼神更冷。

“別裝了。”

林咕后退一步，同時抬起臉望向曲無塵泛著非人光澤的臉，面色柔軟無辜。

“我與清音仙子一見如故還多虧了曲仙長引薦。”

曲無塵搭上劍柄手指摩挲著早已褪色的劍穗：“你……”

“是我喚你來的。”

一道金燦燦的人影打簾而出，略帶喜慶的面容驅散了方才凝滯的氛圍，他體態圓潤面容白而周正，以不符身形的靈活親自開了門。

他看向曲無塵，拱了拱手：“您需要奉劍侍女，閣內人選便是阿林了。”

林咕眼神一頓，沒聽錯吧？

曲無塵這裝男想買下她放在身邊當奉劍侍女？

她站在樓主身后視線探究的朝曲無塵看去，被他早有預料的捕捉，他冷漠的黑眸仿佛注視著一只即將落入掌中的螻蟻。

曲無塵端起茶杯淺抿一口，神色平靜的收回視線。

林咕聽著樓主介紹商品一般為曲無塵介紹自己，手指緊扣掌心。

若是身契落入曲無塵手中，日日跟在他身邊，豈不是只能任由他搓揉捏扁。

樓主覷著曲無塵看不出情緒的臉，停住了口若懸河的嘴，嘆息一聲：“不敢欺瞞仙長，如今閣里也只有阿林仍未待客，最是合適了。”

“……若是仙長不棄，在下豁出老臉在這天離為您尋摸尋摸？”

曲無塵放下茶杯翩然起身，一揮衣袖林咕就不由自主的被拽到他身后，險些撞上他的脊背。

“不用麻煩，既然如此那就她吧。”

他扔下一袋靈石，樓主興奮的捧起掂了掂：“您稍等，我這就去取身契。”

林咕垂眸站在曲無塵身后，袖子里的指甲扣入掌心，眼神落在地面心中急轉，唇角微動：“曲仙長，我不能跟您走。”

她聲音放大：“不敢欺瞞仙長，我已經待過客了，怕是無法為您奉劍。”

身后有重物落地的聲音。

樓主顧不得散落一地的身契驚愕地趕過來：“你，你可不能渾說！”

曲無塵從她開口之時眼神就已經落在她身上，此時更是與她四目相對，企圖從她的眼中找出什么。

沒有。

她是認真的。

他握著劍柄的手背青筋暴起，額角跳了跳，想到這個骯臟的女人竟然還曾侍奉過他就覺得惱怒。

心頭還有一股他都不想承認的不甘。

初見時他確定她仍是處子。

她口口聲聲說著心慕與他，竟然在這期間與其他男人暗通曲款，這個……這個……

曲無塵看著一身白衣黑發散落的林咕，隱忍的閉了閉眼睛，才沒有一劍立即將她刺死。

小師妹，想想小師妹，林咕現在還不能死。

這個水性楊花、朝三暮四的……

“既然如此，那就來玄天劍宗做我的劍奴，走。”

曲無塵從嘴里擠出這句話，看向呆愣的的樓主。

樓主一激靈連忙奉上林咕的身契：“這便是了，請仙長過目，林咕不懂事，日后多仰仗仙長調教。”

曲無塵冷聲：“我自然會。”

林咕驚愕，都這樣了曲無塵竟然還堅持帶她回去？！

她抿唇抗拒的站在原地卻被樓主推搡著跟了上去，鞋底擦著地面走得磨磨蹭蹭。

實在不行，那就只好拜托唐清音帶她離開了。

只是不僅她的所有計劃一朝之間全被打亂，且天高路遠兩人也做不成朋友了。

都怪曲無塵這個狗男人，愛慕女主卻還能和別的女人若無其事的親近，可怕得很！

額頭忽的一痛。

林咕捂著額頭后退一步，忽然聽到微弱的鈴聲，像是被衣裳掩蓋發出的悶響，微微抬首落入面具后的一雙幽深黑眸。

是那位嚴大人？

她眸光微閃與他身后的鄔政對上視線。

鄔政還朝她點點頭。

那位嚴大人目不斜視的踏上最后一級階梯，才瞥向曲無塵，幾不可查的點頭示意，瞧著竟然與他相識。

更讓林咕驚訝的是曲無塵竟然回禮了。

他不是凡人商賈么？

手臂被用力抓著拽了一下。

曲無塵面無表情的從喉嚨里擠出聲音：“已經走了還看！果真是見一個愛一個！”

“嘶！”

林咕被拖得踉蹌幾步，拽住欄桿用力掰開他的手，計劃脫軌的煩躁被他輕蔑的語氣更疊加一層怒火。

身后是樓主故作歡喜的語調：“嚴大人這邊請，這金縷閣的地契身契全在這兒，只樓里的姑娘今日我做主贖出去一位。”

樓主要賣了金縷閣？！

林咕倏然站定。

曲無塵面無表情的轉身注視她。

她后退幾步，捂著仿佛被折斷的手臂，又湊近他的耳邊輕聲冷嘲。

“此話說來好沒道理，我前些日子看上你算我瞎了眼，可您又是什么冰清玉潔的人物？”

“心有所屬卻還能端著架子來招惹我，如今更是要……豈不是更加不堪。”

林咕的注視著他眼神里燃起的怒意，勾唇道：“曲無塵，你真惡心。”

她轉身小跑著奔向那位大人，攏在袖子里的手指動了動，覆上他的手背，與他看來的黑眸四目相對。

那雙黑眸仍是一片冷沉，她的心臟似乎被一只巨手握住有些喘不過氣。

鄔政斂去驚訝上前一步，卻看到自己大人的不著痕跡的動了動手指，面色奇異的站在原地。

林咕只是被他看著，身上似乎就被壓上一座大山，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在幾人的注視下顫抖不已的素白的手指穿進他的指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