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夫人將信將疑地接過，對著光一看，確實比店里那些更亮一點。

她剛在店里花了九十兩搶了一把梳子，心里正美著，也不在乎多花點。

“多少錢？”

“學生不敢多要，只求……一百二十兩，作進京趕考的盤纏。”劉三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給你！”

那夫人竟是毫不猶豫，讓身后的丫鬟點了銀子給他。

捧著那沉甸甸的銀子，劉三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看著承運商行門口那擁擠的人潮，仿佛看到了一條金光大道。

他不知道，他這個無心之舉，竟然催生了一個全新的，將在未來深刻影響大明商業生態的職業——黃牛。

暖閣內，朱翊鈞放下手中的密報，臉上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

密報是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呈上來的，上面詳細記錄了京城“玻璃熱”的種種亂象，

其中重點提到了一個叫劉三的落魄書生，如何憑著一枚次品玻璃佩，空手套白狼，凈賺一百多兩銀子的“奇聞”。

“黃牛……”朱翊鈞喃喃自語，這個后世再熟悉不過的名詞，竟然以這種方式，在大明朝提前誕生了。

馮保在一旁看得真切，小心翼翼地問道：“主子爺，這劉三膽大包天，竟敢仿冒御用之物，欺瞞貴人，要不要奴婢派人……”他做了個“咔嚓”的手勢。

“不必。”朱翊鈞擺了擺手，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他不是在仿冒，他是在給咱們的玻璃，抬高身價。

有人搶，有人炒，說明這東西，是真的成了寶貝。這劉三，是個聰明人，是個人才。”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晴朗的天空，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一石激起千層浪，現在浪花還不夠大。傳旨下去，讓西山那邊，加快生產。

下一批貨，要做得更精美，種類更多。但記住，每次放出去的數量，都要少之又少。”

“朕不僅要收割這京城里勛貴們的錢袋子。”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宮墻，望向了更遠的地方，“朕還要讓江南的鹽商，山西的晉商，福建的海商，

甚至關外的蒙古王爺，高麗的使臣，都為了這一塊小小的玻璃，爭得頭破血流！”

“朕的魚塘已經挖好，餌料也已備足。現在，是時候讓全天下的肥魚，都自己游進來了。”

西山，這片曾經在京城百姓眼中等同于“窮山惡水”的土地，如今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不再是零星的幾個小煤窯，而是被一個巨大的，名為“西山礦業總公司”的牌子，圈起了數萬畝的山地。

從遠處望去，只見山坡上修建起了一座座巨大的棚廠，高聳的煙囪日夜不停地冒著黑煙，

一條條鋪設著鐵軌的簡易軌道，如巨大的蜈蚣般，從山頂的礦洞口，蜿蜒盤旋至山腳下的集散場。

這便是朱翊鈞用承運商行吸納來的海量白銀，砸出來的第二張底牌，煤鋼聯合體。

煤炭廠，負責為整個京畿地區的工業提供最基礎，也是最廉價的能源。

而與煤炭廠僅一山之隔的，便是一座戒備更為森嚴，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的“西山特種鋼廠”。

此刻，鋼廠一號高爐前，熱浪滾滾，將空氣都炙烤得扭曲起來。

朱翊鈞只穿著一身單薄的常服，連象征身份的龍紋都隱去了，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卻毫不在意。

他的眼神，專注而又狂熱，死死地盯著那從爐口傾瀉而出的，如同金色巖漿般的鐵水。

“陛下，熱氣太重，您還是退后些吧。”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如一尊鐵塔般護在朱翊鈞身邊，聲音里帶著一絲擔憂。

朱翊鈞沒有理他，只是對旁邊一個同樣被熏得滿臉漆黑，卻興奮異常的半大少年說道：“育才，看清楚了嗎？

這就是‘格物淺說’里提到的，高爐脫碳。

咱們往鐵水里鼓入大量的熱風，讓里面的碳，與氧氣結合，燒掉多余的雜質。鐵，就變成了鋼！”

站在他身邊的，正是從啟蒙學堂里選拔出來的，最優秀的學生，楊育才。

他早已不是那個只會在紙上解題的少年，經過這段時間在工廠的實習，

他的皮膚曬黑了，手上也磨出了繭子，但那雙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學生看清楚了！老師書上寫的，‘百煉成鋼’，原來是這個道理！真是……真是神乎其技！”他激動地語無倫次。

鐵水順著引流槽，流入一個個早已準備好的模具之中。

冷卻之后，工人們用大鐵錘敲開模具，露出來的，便是一根根長短粗細完全一致的，泛著青黑色金屬光澤的鋼條。

這便是土法煉鋼的產物，在后世看來，或許是性能最差的劣質碳鋼。

但在這個時代，它的強度和韌性，已經遠遠超越了任何官營造辦，能夠鍛造出的熟鐵。

“主子爺，這……這玩意兒，就這么一根根黑不溜秋的鐵條子，有啥用啊？”

馮保捏著鼻子，躲在下風口，一臉嫌棄地看著那些還冒著熱氣的鋼條，

“這東西，拿去做刀槍劍戟，怕是還不如順天府的鐵匠鋪打的精鐵吧？”

朱翊鈞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識貨的土財主。“誰告訴你，朕要拿它去做兵器了？”

“不……不作兵器？”馮保傻眼了，“那費這么大勁，燒掉這么多煤，煉出這么個玩意兒，圖啥呀？”

朱翊鈞沒有回答，只是對劉守有下令：“傳朕的旨意。從今日起，西山鋼廠產出的所有鋼條，

立刻裝車，日夜兼程，全部運往黃河大堤！一根，都不許留在京城！”

馮保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終于想明白了。他家主子爺，根本就沒打算靠修黃河這個工程掙錢。

那八十萬兩銀子的預算，只是個幌子！真正的開銷，是這座不計成本，瘋狂產出鋼條的鋼廠！

用鋼條去做骨，用水泥去做肉，去打造一座前所未有的，堅不可摧的鋼鐵大堤！

這已經不是敗家了，這簡直是瘋了！

馮保在心里哀嚎著，仿佛看到了內庫的白銀，正像那高爐里的鐵水一樣，嘩啦啦地流走，一去不復返。

他忍不住小聲嘀咕：“主子爺，咱們……咱們這是賠本賺吆喝啊！”

“賠本？”朱翊鈞冷笑一聲，他走到一根剛剛冷卻的鋼條前，用腳踢了踢，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馮保，你記住。這天下最大的生意，不是賺錢，而是制定規矩。”

“只要朕這座大堤立住了，以后全大明所有的城墻、橋梁、港口、官道，都得用朕的水泥，用朕的鋼筋。到時候，這天下，誰說了算？”

馮保不說話了。他看著那根黑色的鋼條，只覺得那不是鐵，而是主子爺伸向全天下財富的，一根根貪婪而有力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