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觸碰發頂的溫熱觸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夢醒后的寂靜里漾開一圈圈漣漪,久久不散。
林歲躺在床上,黑暗中睜著眼,心跳如擂鼓。高二……那個拍頭的瞬間……它代表著什么?是遲來的關切?還是無心之舉?為何偏偏在那個時刻,在她最狼狽、最委屈的時候?
思緒被拉回八年前,F市三中高二(三)班的教室。
文理分科后,林歲和周懸都選擇了理科,再次被分到了同一個班級。這原本該是某種延續的緣分,卻成了無聲疏離的起點。
教室依舊是熟悉的格局,刷著綠漆的墻壁,頭頂嗡嗡作響的老舊吊扇,空氣里混合著粉筆灰、汗水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氣息。
只是,他們的座位不再相鄰。周懸憑借優異的成績和沉穩的性格,理所當然地坐在了教室中心靠前的位置,周圍是同樣拔尖的學霸圈。
而林歲,則坐在靠窗的中排,同桌是一個叫王莉莉的女生,熱衷于各種八卦和小道消息。
最初的幾周,一切似乎還延續著初中的某種慣性。
“班長,語文作業本。”林歲會抱著一摞作業本,走到周懸課桌旁,語氣自然。
“嗯,在這里,給你。”周懸會從題海中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點點頭,聲音清朗平靜。
交流僅限于此,簡短、高效,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卻又隱隱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層薄膜變厚了。林歲依舊喊他“班長”,但語氣里那份熟稔悄然褪去,添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
而周懸,也似乎有了變化。
林歲抱著作業本走向他時,他不再總是第一時間抬頭。有時他正專注地和旁邊的人討論難題,有時則是微微側著身,目光落在窗外,仿佛沒注意到她的靠近。
當她開口,他才會像被驚醒般轉回頭,眼神掠過她,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刻意維持的平靜,遞出作業本時,指尖也盡量避免觸碰。
“嗯。”“好。”“知道了。”
回應變得極其簡短,甚至有些敷衍。那曾經在討論問題時微微前傾的身體姿態,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的、保持距離的后仰。
林歲敏感地捕捉到了這種變化。少女的心纖細如發,一絲一毫的冷淡都會被放大。
她不知道原因,只能將這一切歸結為:高中了,他更忙了,圈子不同了。她壓下心底那點莫名的失落和委屈,告訴自己,這樣也好,保持距離,互不打擾。只是每次喊出“班長”兩個字時,舌尖總會嘗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周懸視角)
周懸并非刻意冷漠。青春期的少年心思,往往比少女更加笨拙和別扭。
分班后,他和林歲依舊同班,這讓他心底隱秘地雀躍過。然而,很快他就被身邊的男生朋友打趣。
“喲,懸哥,又跟咱們課代表(林歲)說話呢?”一個男生擠眉弄眼。
“別瞎說。”周懸皺眉,語氣不耐,耳根卻微微發熱。
“嘿嘿,誰不知道你倆初中就認識?關系不一般吧?”另一個男生也加入起哄,“林歲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
“沒有的事。”周懸否認得更快,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
他不想林歲成為別人口中的談資,更不想自己隱秘的心思被這樣赤裸地攤開在陽光下。他開始下意識地避免在公開場合與林歲過多接觸,仿佛這樣就能堵住悠悠之口。
更讓他心頭煩悶的是,開學沒多久,就聽到一些關于林歲和孫浩宇的風言風語。雖然林歲否認了,但流言蜚語像蒼蠅一樣揮之不去。
周懸內心是相信林歲的,但少年人那點可笑的自尊和逃避心理作祟,讓他選擇了更徹底的疏遠。
他甚至有些賭氣地想:既然你身邊也不缺人,那我何必湊上去?
而真正讓兩人關系降至冰點的導火索,是那次......
作為語文課代表,林歲每天負責收作業是例行公事。大部分同學都很配合,但總有那么幾個“刺頭”,孫浩宇就是其中之一。
他坐在教室后排,人高馬大,籃球打得好,是校隊主力,性格張揚,帶著點混不吝的痞氣。他對林歲那點朦朧的好感,在青春期荷爾蒙的催化下,常常表現為故意的招惹和逗弄。
這天早讀課,林歲抱著收好的作業本,走到孫浩宇課桌前。他正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和旁邊的人說笑,面前的語文練習冊一片空白。
“孫浩宇,你的語文作業。”林歲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孫浩宇轉過頭,咧開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帶著點故意的流氣:“喲,林大課代表親自來收啊?真給面子!不過嘛……”他拖長了調子,拿起那本空白的練習冊晃了晃,“昨晚光顧著訓練了,沒空寫。要不……你幫我寫一份?”
他話一出口,周圍幾個男生立刻發出曖昧的哄笑聲。
林歲的臉瞬間漲紅了,一股火氣直沖頭頂。
她強忍著:“孫浩宇,這是你自己的作業,必須自己完成。現在補,或者等下跟我去老師辦公室解釋。”
“這么認真干嘛?”孫浩宇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壓迫感靠近一步,嬉皮笑臉,“林歲,咱倆誰跟誰啊?幫個忙唄?你看我訓練那么辛苦……”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似乎想搭林歲的肩膀。
林歲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里充滿了厭惡和憤怒:“孫浩宇!請你放尊重點!交作業是你的責任,跟我辛不辛苦沒關系!不交就跟我去見老師!”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教室里的哄笑聲更大了。有人吹起了口哨。
同桌王莉莉湊到林歲耳邊,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人聽到的聲音“嘀咕”:“哎呀,林歲你就別跟他硬頂了嘛,誰不知道孫浩宇對你有意思啊?他這是故意逗你呢!你們倆啊,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這話無異于火上澆油,坐實了那些飄在風中的謠言。
林歲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委屈猛地沖上眼眶,鼻尖酸澀難忍。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什么“有意思”?什么“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她只是想收個作業,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聽見沒?林課代表?”孫浩宇被王莉的話一激,加上周圍人的起哄,更來勁了,干脆擋在林歲面前,帶著點無賴的痞笑,“大家可都看著呢,你就這么不給我面子?還是說……你只對咱們周大班長有好臉色?”
他故意把話題引向了正坐在前排、似乎置身事外卻脊背明顯僵了一下的周懸。周懸起身,并沒有走過來,而是走出了教室門。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林歲的怒火和委屈。她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將懷里抱著的、厚厚的作業本往孫浩宇課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筆筒都跳了一下。
“孫浩宇!我再說最后一遍!交作業,或者去辦公室!你再胡攪蠻纏,我立刻報告老師!”她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眼神銳利地瞪著孫浩宇。
或許是林歲從未有過的強硬態度震懾了他,或許是“報告老師”的威脅起了作用,孫浩宇臉上的痞笑僵了一下,眼神閃爍。
周圍的起哄聲也小了下去。他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開個玩笑嘛,這么認真……”不情不愿地從桌肚里抽出另一本皺巴巴的、只寫了一半的練習冊,胡亂塞到林歲放在桌上的那摞作業本中間。
林歲看都沒看他,抱起那摞沉甸甸的作業本,轉身就走。她挺直脊背,步伐很快,幾乎是逃離般沖出教室后門。走廊里空無一人,早讀課的讀書聲從各個教室傳來,嗡嗡作響。
她抱著作業本,低著頭快步走著,只想快點走到老師辦公室,把這個燙手山芋交出去。
“砰”一聲輕響。
她撞進了一個帶著淡淡皂角香氣的懷抱。懷里的作業本嘩啦一聲散落一地。
林歲嚇了一跳,慌忙后退一步,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抬頭看清來人,她瞬間僵住了。
是周懸。他似乎是剛從老師辦公室方向回來,手里拿著幾張卷子。此刻,他正微微蹙眉看著她,那雙總是平靜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一種復雜難辨的情緒,像是關切,又像是掙扎。
時間仿佛凝固了。只能聽到讀書聲......
就在林歲不知所措,準備蹲下去撿作業本時——
一只溫熱的手掌,帶著一種久違的、熟悉的、卻又帶著點遲疑的力道,輕輕地、安撫般地,拍了一下她的頭頂。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笨拙溫柔。
這個動作,如同打開了某個閘門。
林歲一直強忍的、在教室里沒有落下的那滴淚,在頭頂感受到那一下溫熱輕拍的瞬間,毫無預兆地、重重地砸了下來。滾燙的淚珠落在冰冷的手背上,灼痛感清晰無比。
不是委屈孫浩宇,不是憤怒王莉莉。
而是……這個動作。這個在疏離許久之后、在她最狼狽脆弱時刻出現的、帶著舊日痕跡的安撫動作。
它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她心底積壓了太久、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委屈——委屈他的疏遠,委屈他的沉默,委屈他明明看到了她的難堪卻置身事外,更委屈此刻這遲來的、讓她心防瞬間崩塌的觸碰。
巨大的酸楚和更深的委屈排山倒海般涌來。她再也無法控制,猛地低下頭,撿起作業本,肩膀抑制不住地輕微顫抖起來。
周懸的手還僵在半空中,似乎被她的反應驚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孩,看著她手背上那顆滾圓的淚珠,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住,悶痛得厲害。
那句幾乎要沖口而出的“還好嗎?”哽在喉嚨里,怎么也發不出來。他想扶住她顫抖的肩膀,想替她擦掉眼淚,想問問是誰欺負了她……可少年那點可笑的自尊、之前刻意維持的距離感,像一道道無形的枷鎖,死死地禁錮住了他的動作和言語。
他只能僵在原地,看著她哭。
林歲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她猛地蹲下身,胡亂地抱起地上散落的作業本,甚至顧不上撿齊,像只受驚的小鹿般,撞開周懸的手臂,頭也不回地朝著老師辦公室的方向跑去。單薄的背影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倉惶,帶著決絕的逃離意味。
周懸伸出的手還停留在半空,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發絲柔軟的觸感。
他看著那個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聽著那壓抑的哭聲漸漸遠去,最終被讀書聲淹沒。一種巨大的、遲來的懊悔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緩緩收回手,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走廊里恢復了寂靜。陽光透過高窗,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寂寞的光影。那散落在地的幾本無人拾起的作業本,像無聲的注腳,記錄著這場倉促的、未完成的交集,和兩顆在青春迷宮里漸行漸遠的心。
后來,事情似乎平息了。
孫浩宇不再刻意刁難林歲收作業,甚至偶爾還會別扭地按時交上。關于她和孫浩宇的流言蜚語,也如同被風吹散的粉筆灰,漸漸沉寂下去,無人再提。
林歲不知道原因,也無心探究。只是從那以后,她再也沒主動去找周懸。
而周懸,也再沒有拍過她的頭。兩人之間,只剩下偶爾在走廊擦肩而過時,一個比陌生人更疏離的、無聲的點頭。
高二的時光,就在這種沉默的、漸行漸遠的軌跡中,悄然滑過。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情愫,那些張不開的口,最終都沉入了名為“青春”的深潭,只留下水面下無聲的暗涌,和那個在記憶深處、帶著溫熱與委屈的拍頭瞬間。
林歲在黑暗中睜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發頂。窗外的月光清冷如霜。那個戛然而止的夢境,清晰地重現了高二走廊里的一幕。
原來,那個拍頭的動作,并非夢境虛構,而是深埋心底的真實記憶。它發生在那樣一個狼狽委屈的時刻,帶著他遲來的、笨拙的安撫,卻也成了他們之間無聲訣別的起點。
心口泛起一陣細密的、遲來了八年的酸澀。原來,有些距離,從那時起,就已經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