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蘇晚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淚。她跪在劍冢坍塌的洞口前，十指深深摳進(jìn)泥土，指甲縫里滲出血絲。驚鴻劍橫在膝前，劍身上的雨水映著蒼白的閃電，仿佛沈滄最后的目光。
“沈滄...“她輕聲喚著，聲音被雷聲吞沒。
三天前她還是云深宅的大小姐，如今卻成了孤身一人的逃亡者。父親、陳伯、沈滄，所有保護(hù)她的人都離她而去。蘇晚顫抖著展開從驚鴻劍中取出的紙條，沈滄的字跡在雨中暈染開來：
“若有不測，攜劍往北。驚鴻游龍，雙劍合璧。“
她將紙條含入口中咽下，連同滿嘴的血腥味一起吞進(jìn)肚子里。這是沈滄留給她的最后囑托，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會找到游龍劍，我會為你們報仇。“蘇晚對著坍塌的山洞發(fā)誓，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雨越下越大，蘇晚用撕下的衣角將驚鴻劍牢牢綁在背上。劍身冰涼，貼著脊背，像是沈滄無聲的陪伴。她最后看了一眼瑯琊山的方向，轉(zhuǎn)身向北走去。
山路泥濘，蘇晚的繡鞋早已破爛不堪。腳底被碎石割破，每一步都鉆心地疼，但她不敢停下。顧家的人可能還在搜尋她，必須在天黑前找到落腳處。
黃昏時分，雨勢稍緩。蘇晚拖著疲憊的身軀，終于看到山腳下有幾點(diǎn)燈火——是個小鎮(zhèn)。她緊了緊背上的劍，摸了摸懷里的半塊玉佩，那是她唯一的財產(chǎn)，也是最大的危險。
鎮(zhèn)口石碑上刻著“青柳鎮(zhèn)“三個字，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蘇晚低著頭走進(jìn)鎮(zhèn)子，濕透的衣衫貼在身上，引來路人異樣的目光。她需要一件干衣服、一頓熱飯，最重要的是——關(guān)于北方的信息。
“姑娘，住店嗎？“一個滿臉堆笑的店小二攔住她，“悅來客棧，全鎮(zhèn)最干凈，價格公道。“
蘇晚下意識摸向腰間，才想起錢袋早就在逃亡路上丟了。她咬了咬嘴唇：“我...我沒有銀兩...“
小二的笑容立刻冷了下來，上下打量她：“那您請便。“說罷就要轉(zhuǎn)身。
“等等！“蘇晚解下驚鴻劍，“這把劍...可否抵一晚房錢？“
小二狐疑地看著黑漆漆的劍鞘，正要拒絕，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客棧內(nèi)傳來：“讓她進(jìn)來，房錢我付。“
蘇晚循聲望去，只見大堂角落坐著個戴斗笠的男子，桌上放著一壺酒和兩碟小菜。斗笠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他線條分明的下巴和微微上揚(yáng)的嘴角。
“這...“小二有些猶豫。
男子拋出一塊碎銀，精準(zhǔn)地落在小二手中：“夠了嗎？“
小二立刻眉開眼笑：“夠了夠了！姑娘里面請！“
蘇晚警惕地看著斗笠男子，沒有挪步。經(jīng)歷了這么多背叛和殺戮，她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
男子似乎看出她的顧慮，輕笑一聲：“放心，我對小姑娘沒興趣。只是看你的劍...有點(diǎn)意思。“
蘇晚心頭一緊，下意識護(hù)住驚鴻劍：“你認(rèn)識這把劍？“
“驚鴻劍誰不認(rèn)識？“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沈滄的佩劍，怎么在你手上？“
聽到沈滄的名字，蘇晚眼眶一熱，強(qiáng)忍住淚水：“他...他死了。“
男子手中的酒杯頓了一下：“死了？“他搖搖頭，“可惜了，江湖又少了一個有趣的家伙。“
蘇晚不知該如何接話，僵立在原地。男子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吧，吃點(diǎn)東西。看你的樣子，至少三天沒好好吃飯了。“
飯菜的香氣讓蘇晚的胃一陣絞痛。她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但沒敢坐下：“多謝公子，不知如何稱呼？“
“名字不重要。“男子推過一盤饅頭，“吃吧，涼了就硬了。“
蘇晚再也忍不住，抓起饅頭狼吞虎咽起來。熱騰騰的食物下肚，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餓。男子靜靜地看著她吃，不時給她添茶。
“你要去哪里？“等蘇晚吃得差不多了，男子突然問道。
蘇晚警覺起來：“北邊...投靠親戚。“
男子輕笑：“帶著驚鴻劍投靠親戚？“他搖搖頭，“小姑娘，撒謊也要打個草稿。“
蘇晚的臉漲得通紅，手指不自覺地摸向劍柄。男子見狀，舉起雙手：“別緊張，我對你的秘密沒興趣。只是提醒你，這鎮(zhèn)上眼線多，你背著名劍招搖過市，很容易引來麻煩。“
“什么麻煩？“蘇晚緊張地問。
男子壓低聲音：“顧家懸賞千金要一個帶著玉佩的姑娘，你說是什么麻煩？“
蘇晚如墜冰窟，手指下意識摸向懷中的玉佩。顧家的動作比她想象的還快，竟然已經(jīng)將懸賞令發(fā)到了這么偏遠(yuǎn)的小鎮(zhèn)！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蘇晚站起身就要離開。
男子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別急著走。你現(xiàn)在出去，不到一炷香就會被顧家的爪牙盯上。“
蘇晚掙扎了一下，卻發(fā)現(xiàn)男子的手像鐵鉗一樣牢固。她驚恐地抬頭，終于看清了斗笠下的臉——約莫三十歲左右，左眼有一道疤，右眼卻異常明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是誰？“蘇晚聲音發(fā)顫。
“我說了，名字不重要。“男子松開手，“重要的是，我能幫你離開這里。“
“為什么幫我？“
男子聳聳肩：“也許是我討厭顧家，也許是我欠沈滄一個人情，也許...“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蘇晚一眼，“也許我對天機(jī)圖感興趣。“
蘇晚渾身一僵，天機(jī)圖三個字像刀子一樣刺進(jìn)她心里。這個陌生人怎么會知道？
看到她的反應(yīng)，男子笑了：“果然如此。沈滄帶著個姑娘闖劍冢的消息已經(jīng)傳開了，現(xiàn)在半個江湖都在找你。“
蘇晚的大腦飛速運(yùn)轉(zhuǎn)。這個神秘人知道得太多了，但他若是顧家的人，早就該動手抓她了。或許...他真的能幫忙？
“你要什么？“蘇晚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枴?
“聰明。“男子贊賞地點(diǎn)頭，“我可以護(hù)送你北上，條件是——若找到天機(jī)圖，我要抄錄一份。“
蘇晚猶豫了。天機(jī)圖是父親用命保護(hù)的秘密，就這樣與人分享？但她現(xiàn)在孤立無援，沒有選擇。
“我怎么相信你？“她問。
男子從懷中掏出一塊青銅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上刻著一朵蓮花，下面是“聽雨樓“三個小字。
“聽雨樓？“蘇晚從未聽說過這個名號。
“小門派，不值一提。“男子收起令牌，“但足夠保你平安到達(dá)北境。考慮一下？“
就在這時，客棧大門被猛地踢開，三個彪形大漢闖了進(jìn)來，腰間佩刀，目光兇狠。
“掌柜的！有沒有見過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背著黑劍？“為首的大漢吼道，聲音震得房梁都在顫抖。
蘇晚的心跳幾乎停止。她求助地看向斗笠男子，后者卻不動聲色地繼續(xù)喝酒，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別出聲。
店小二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迎上去：“幾位爺，小店今天客人不多...“
大漢一把揪住小二的衣領(lǐng)：“少廢話！顧家懸賞的逃犯，窩藏者同罪！“
蘇晚的手悄悄摸向驚鴻劍，準(zhǔn)備拼死一搏。斗笠男子突然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這位大哥，“男子開口了，聲音突然變得油滑諂媚，“您說的姑娘，我好像見過。“
大漢立刻放開小二，大步走過來：“在哪？“
男子壓低聲音：“一個時辰前，往東邊官道去了。背著黑劍，行色匆匆的。“
大漢狐疑地打量著他：“你確定？“
“千真萬確。“男子掏出一塊碎銀塞給大漢，“小的哪敢騙顧家的大爺們？“
大漢掂了掂銀子，滿意地笑了：“算你識相。走！“他一揮手，帶著兩個手下呼啦啦沖出門去。
蘇晚長舒一口氣，這才發(fā)現(xiàn)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
“他們很快會發(fā)現(xiàn)上當(dāng)。“男子站起身，“跟我來。“
他領(lǐng)著蘇晚穿過客棧后院，來到一間偏僻的廂房。房間陳設(shè)簡單但整潔，窗戶正對著馬廄。
“今晚你睡這，明早我們啟程。“男子摘下斗笠掛在墻上，“我叫葉寒，記住了。“
蘇晚這才看清他的全貌——面容剛毅，左眼的疤痕給他平添幾分兇悍，但笑起來時卻意外地溫和。
“蘇晚。“她小聲說，還是沒完全放下戒備。
葉寒點(diǎn)點(diǎn)頭，從床下拖出一個木箱，取出一套粗布衣裳扔給蘇晚：“換上，你的衣服太顯眼了。“
蘇晚抱著衣服，尷尬地站著。葉寒了然，轉(zhuǎn)身出門：“我去弄點(diǎn)吃的，你換好叫我。“
門關(guān)上后，蘇晚迅速換好衣服，將玉佩和驚鴻劍藏在枕頭下。她剛整理好，葉寒就敲門回來了，手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面條。
“吃吧，加了肉。“他把面放在桌上，“吃完早點(diǎn)休息，明天要趕路。“
蘇晚確實(shí)餓了，端起碗狼吞虎咽起來。葉寒坐在窗邊，望著月色出神。
“葉...葉大哥，“蘇晚試探地問，“你真的認(rèn)識沈滄？“
葉寒的目光變得深遠(yuǎn)：“三年前在江南有過一面之緣。他幫我解決了個麻煩，我欠他個人情。“他轉(zhuǎn)向蘇晚，“說說吧，他是怎么死的？“
蘇晚的喉嚨發(fā)緊，眼前又浮現(xiàn)沈滄被巨石壓住的那一幕。她簡單講述了劍冢中發(fā)生的事，但隱去了天機(jī)圖的細(xì)節(jié)。
葉寒聽完，沉默良久：“顧沉舟...沒想到顧家少主親自出馬了。“他冷笑一聲，“為了天機(jī)圖，他們真是不擇手段。“
“天機(jī)圖到底是什么？為什么這么多人想要？“蘇晚忍不住問。
葉寒驚訝地看著她：“你不知道？“
蘇晚搖頭：“父親只說是家族守護(hù)的秘密，具體...“
“天機(jī)圖記載了九大絕世武功的藏匿之處。“葉寒壓低聲音，“傳說集齊九種武功者，可無敵于天下。百年來，江湖中人為了尋找天機(jī)圖不知死了多少，沒想到最后落在蘇家手里。“
蘇晚心頭一震。難怪顧家不惜滅她滿門也要得到玉佩，這誘惑實(shí)在太大了。
“那...游龍劍呢？“她想起沈滄的留言，“沈滄說要雙劍合璧...“
葉寒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游龍劍是驚鴻劍的姊妹劍，傳說雙劍合璧時能顯現(xiàn)天機(jī)圖的完整線索。“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蘇晚，“看來沈滄把最重要的秘密留給了你。“
蘇晚下意識摸向枕頭下的劍，突然意識到什么：“等等，你怎么知道這么多？聽雨樓到底是什么地方？“
葉寒笑了，笑容中帶著幾分神秘：“聽雨樓專門收集江湖秘辛，知道得多不奇怪。“他站起身，“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對了，晚上無論聽到什么動靜都別開門。顧家的人不會那么容易被騙。“
門關(guān)上后，蘇晚吹滅蠟燭，和衣躺在床上。驚鴻劍就枕在頭下，冰涼的劍鞘提醒著她肩負(fù)的責(zé)任。窗外雨聲漸起，她疲憊地閉上眼睛，卻怎么也睡不著。
父親、陳伯、沈滄...一張張面孔在黑暗中浮現(xiàn)。她握緊玉佩，在心中發(fā)誓：一定要找到游龍劍，揭開天機(jī)圖的秘密，為所有死去的人報仇。
不知過了多久，蘇晚終于迷迷糊糊睡去。半夢半醒間，她似乎聽到窗外有輕微的腳步聲，但太疲憊了，沒能醒來。
“砰！“
一聲巨響將蘇晚驚醒。她猛地坐起，發(fā)現(xiàn)房門被踹開，三個黑影沖了進(jìn)來！月光下，她認(rèn)出正是之前在客棧搜尋的顧家爪牙。
“在這！“為首的大漢獰笑著撲來。
蘇晚來不及思考，抓起驚鴻劍滾到床下。大漢的刀砍在床板上，木屑飛濺。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包抄過來。
“把玉佩交出來！“大漢吼道。
蘇晚拔出驚鴻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不會武功，但求生的本能讓她胡亂揮舞著長劍。一個大意，其中一名爪牙被劃傷手臂，慘叫一聲。
“臭丫頭！“大漢怒極，舉刀劈來。
蘇晚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
“嗖！“
一道銀光閃過，大漢的刀突然脫手飛出，釘在墻上。他捂著手腕慘叫，一枚柳葉鏢深深嵌入他的脈門。
“三個大男人欺負(fù)一個小姑娘，顧家真是越來越出息了。“葉寒的聲音從窗外傳來，下一刻，他已如鬼魅般出現(xiàn)在房中。
剩下兩名爪牙對視一眼，同時撲向葉寒。只見葉寒身形一閃，兩記手刀精準(zhǔn)地劈在二人后頸，他們像麻袋一樣癱軟在地。
為首的大漢見勢不妙，轉(zhuǎn)身就逃。葉寒冷笑一聲，抬手又是一鏢，大漢應(yīng)聲倒地，抱著腿哀嚎。
“留你一條命回去報信。“葉寒踩住他的胸口，“告訴顧沉舟，聽雨樓葉寒護(hù)送蘇姑娘北上，想要玉佩，北境見。“
大漢驚恐地點(diǎn)頭，連滾帶爬地逃走了。葉寒搖搖頭，轉(zhuǎn)身看向縮在角落的蘇晚：“沒事吧？“
蘇晚驚魂未定，搖了搖頭：“他們...怎么找到這里的？“
“店小二告密。“葉寒冷哼，“我早該想到的。“
他幫蘇晚收拾好散落的行李：“天快亮了，我們趁早出發(fā)。“
蘇晚點(diǎn)點(diǎn)頭，突然發(fā)現(xiàn)葉寒的左臂有一道傷口正在流血：“你受傷了！“
葉寒隨意地擦了擦：“小傷，不礙事。外面還有幾個嘍啰，已經(jīng)解決了。“
蘇晚這才明白，葉寒早就察覺危險，一直在暗中保護(hù)她。心中對他的戒備不由得減輕了幾分。
收拾妥當(dāng)，二人悄悄離開客棧。馬廄里，葉寒早已備好兩匹駿馬。
“會騎馬嗎？“他問。
蘇晚點(diǎn)點(diǎn)頭。云深宅雖以醫(yī)術(shù)聞名，但她從小跟著父親學(xué)習(xí)騎射，馬術(shù)不差。
“好，我們走北門出城。“葉寒翻身上馬，“顧家的人肯定在東門守著。“
二人策馬奔馳在黎明的微光中。蘇晚回頭看了一眼漸行漸遠(yuǎn)的青柳鎮(zhèn)，心中五味雜陳。這僅僅是她復(fù)仇之路的第一站，前方還有更長的征程在等待。
“葉大哥，“她追上葉寒，“北境有什么？為什么沈滄讓我去北方？“
葉寒目視前方，嘴角微揚(yáng)：“北方有游龍劍，有聽雨樓，還有...“他頓了頓，“天機(jī)圖的另一半秘密。“
晨光中，兩騎絕塵而去，奔向未知的北方。蘇晚不知道葉寒是否值得信任，但此刻，他是她唯一的同伴。驚鴻劍在背上輕輕震動，仿佛沈滄在無聲地鼓勵她前行。
江湖路遠(yuǎn)，血仇未報，但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