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不，現在占據這具身體意識核心的，是陳阿貴。

陳阿貴縮在窄小的船艙角落。

船艙里彌漫著經年累月、幾乎滲進木頭纖維里的魚腥味，濃得化不開。

聞久了，連呼吸都帶著股死魚的膩歪。

“阿貴，死咗去邊？眼盲咗咩？？船頭的網繩松了沒看見？浪頭打過來你頂啊？”父親陳啟冬粗嘎的吼聲狠狠砸過來。

陳阿貴猛地一激靈，手忙腳亂地從角落的舊麻袋堆里爬起，沾著魚鱗的手在油膩的褲子上蹭了蹭，悶頭就往船頭沖。

腳下濕滑的甲板晃得厲害。

他一個趔趄，手肘重重磕在冰冷的鐵錨上，鉆心地疼。

他咬著牙，一聲沒吭，撲到船頭。

手指凍得有些僵硬，笨拙地拉扯著那幾股被浪頭沖得有些松垮的粗糲麻繩。

冰冷的海水混著咸腥的泡沫，不時濺到他臉上、脖子里，激得他一哆嗦。

“阿呆，你快點，磨蹭什么呢，風大了。”

弟弟陳阿輝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帶著點不耐煩，話語中絲毫沒有對哥哥的尊敬。

他就站在父親身后不遠，雙手插在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口袋里，縮著脖子，臉上倒是干干凈凈，沒沾半點水腥。

父親陳啟冬魁梧的身板堵在狹窄的艙門口，眼神刀子似的刮過阿貴笨拙的動作，沒半點溫度。

反倒落在阿輝身上時，那緊繃的線條似乎才松動了些。

“阿輝，你進去，別吹著風。”陳啟冬的聲音近乎溫和。

阿貴用力把最后一截繩子勒緊，粗糙的麻繩嵌進掌心，火辣辣的。

他垂著頭，慢慢直起身，后背的衣服被咸澀的海風和汗水浸透了，緊貼著皮膚，又冷又黏。

他默默退到一邊，讓開通道。

船艙里更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在頭頂晃悠，投下邊界模糊的光暈。

母親黎秀娟佝僂著背，坐在一個小馬扎上，面前是個大鋁盆，盆里堆滿了剛收上來的雜魚，銀灰色的鱗片在昏光下偶爾一閃。

她枯瘦的手指動作麻利，刮鱗、剖腹、摳腮，一把磨得發亮的小刀在她手里聽話極了。

細碎的鱗片沾在她花白的鬢角和額前的碎發上，像沾了一層灰。

盆邊還蹲著個小姑娘，是妹妹陳小薇，才十歲出頭，瘦得像根沒長開的豆芽菜。

她面前也擺著個小盆，里面是些更小的魚蝦，正學著母親的樣子，用一把更小的刀，小心翼翼地處理著。

“阿貴，過來，幫媽按住這條大的，滑手。”黎秀娟喊道。

陳阿貴“嗯”了一聲，快步走過去，帶著一身濕冷的寒氣蹲下，伸出凍得通紅、骨節粗大的手，死死按住盆里一條拼命彈跳掙扎的大馬鮫魚。

魚尾甩起冰冷腥咸的水點，濺了他一臉。

他眨眨眼，沒躲。

黎秀娟手里的刀精準地劃過魚腹，暗紅的魚血混著內臟的穢物流淌出來，一股更濃烈的腥氣瞬間沖進鼻腔。

他胃里習慣性地一陣翻攪，喉頭滾動了一下，硬生生壓了下去。

這味道，這場景，從他記事起就在重復，刻進骨頭里了。

吃魚？

他早就吃怕了，吃到胃里發酸，看見魚就想吐。

可這就是命，海上的命。

阿輝沒進來，艙門口傳來他壓低的、帶著點興奮的聲音：“爹，快靠岸了，今天碼頭好像特別熱鬧。”

陳啟東含糊地應了一聲，腳步聲朝船頭去了。

黎秀娟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被海浪聲吞沒：“熱鬧？哪次靠岸不是人擠人，討口飯吃罷了……”

她沾著魚血和鱗片的手，在圍裙上隨意抹了一把，從旁邊一個破舊的搪瓷杯里拿起一塊小小的番薯，掰開一半，塞進陳阿貴手里。

那番薯早就涼透了，硬邦邦的。

“墊墊，阿貴。忙完這一陣就好了。”

阿貴這孩子雖然有點呆，但確實懂事，不像另一個混世魔王，天天偷奸耍滑。

番薯粗糙冰涼的外皮硌著手心，陳阿貴沒說話，低下頭，默默啃了一口。

干噎的粉質在嘴里化開，沒什么甜味。

旁邊的小薇抬起頭，小臉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格外黃瘦，她把自己手里處理好的幾條小得可憐的魚推到陳阿貴面前，細聲細氣地說：“哥，給你吃小魚，小魚不腥。”

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里面映著搖晃的燈影，還有陳阿貴沉默的影子。

陳阿貴心頭一酸，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哥不吃，小薇吃，吃了長高。”

他把小魚推回去，聲音有些發哽。

就在這時，船身猛地一震，伴隨著沉悶的撞擊聲，靠岸了。

外面碼頭的喧囂一下子涌了進來。

陳阿貴胡亂地把剩下的涼番薯塞進嘴里，站起身：“媽，我去卸貨。”

“嗯，小心點。”

黎秀娟依舊沒抬頭，手里的刀在魚骨上刮出沙沙的輕響。

甲板上冷風撲面。

各種大小漁船擠擠挨挨，卸貨的、叫賣的、討價還價的、搬運的苦力……匯成一片嘈雜的洪流。

陳啟冬正和一個穿著花襯衫、敞著懷、露出脖子上粗金鏈子的人大聲爭執著什么，唾沫星子橫飛，黝黑的臉上肌肉緊繃。

阿輝則抱著胳膊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眼睛沒看父親那邊激烈的爭執，反倒滴溜溜地亂轉，在碼頭攢動的人群里掃來掃去，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好奇和艷羨的神情。

陳阿貴沒湊過去，悶頭開始干活。

一筐筐沉重的漁獲壓在他并不算特別寬闊的肩背上，繩索勒進皮肉。

汗水很快從額頭鬢角滲出來，混著飛揚的塵土和魚鱗，流進眼睛里，澀得發疼。

他咬著牙，一趟趟往返于船舷和碼頭堆貨的空地之間，腳步沉重。

碼頭的喧囂像一張巨大無形的網，籠罩著每一個為生存掙扎的人。

陳阿貴扛著第三筐魚，汗水模糊了視線，肩膀被粗糙的竹筐邊緣磨得火辣辣地疼。

他剛把筐子卸在岸邊臨時圍起的一小片空地上，直起腰喘著粗氣，用手背抹了把臉。

就在這時，阿貴聽到了阿輝的聲音：“山哥，呢個系你條女啊？”

阿貴循聲望去，只見弟弟陳阿輝不知何時已不在原地，竟湊到了碼頭靠里側、一處稍顯“干凈”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