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恩指尖還沾著熒光葉子的涼意，像沒褪盡的余悸。

艾德里安的話沉在心里，蕩開的漣漪半天沒歇。

“生長啊……”

他低聲念叨，視線落在腳邊那株正往外掙的嫩芽上。

露珠裹著光點，在葉片上滾來滾去，看著倒有股不管不顧的勁兒。

可他心里頭，兩種念頭正較著勁。

一邊是怕，怕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一邊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盼，盼著能找個地方，不用再藏著掖著。

“看來你不反感這話?！?

艾德里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彎了彎，“但道理聽再多也沒用，就像學(xué)騎車，光看別人蹬得再穩(wěn)，自己不上手，永遠也學(xué)不會，想知道覺醒者該怎么活，總得自己試試水?！?

他抬手往空中一抓，那些飄著的光點像被什么勾住了，呼啦啦聚到他掌心，攢成個鴿子蛋大的光球。

路西恩盯著那團光，心里頭亂糟糟的：就這么跟個陌生人走？去一個連聽都沒聽過的學(xué)院？萬一這是個套呢？艾德里安說他精神力強，會被人盯上。

這話像根小刺，扎得他后脖子發(fā)僵。

光球的暖光映著艾德里安的臉，顯得挺認真：“學(xué)院的入學(xué)測試不難，你跟著我走就行?！?

路西恩的目光在光球和艾德里安之間打了個轉(zhuǎn)。

電車上那些模糊的倒計時海報、自己一激動就冒光的指尖……

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常，好像突然有了個去處。

可這去處也太玄乎了，玄乎得讓他想往后縮。

他早習(xí)慣了按部就班，習(xí)慣了在人群里當塊不起眼的石頭，突然被推到“覺醒者”這個名頭下，渾身都不得勁，像沒穿衣服站在大庭廣眾之下。

“走？”他攥緊帆布包的帶子，苔蘚的潮氣透過布滲過來，指尖攥得發(fā)白，“去哪兒？”

“去看真正的入口?！卑吕锇仓讣獾墓馇蛲蝗怀冻蓷l光帶，像條銀蛇似的鉆進遠處的霧里。

光帶在霧里鉆了個縫，露出來的虹光轉(zhuǎn)個不停，“這鏡域就是個中轉(zhuǎn)站，要去學(xué)院，得走「臨界通道」?！?

他往光帶那頭走，紫風(fēng)衣掃過草地，驚起幾只翅膀帶彩的小蟲。

“當然，你可以不去?！彼麤]回頭，聲音混著溪水叮咚，“我送你回電車，就當沒見過。但你想清楚，覺醒的能力就像沒裝保險的燈泡，在普通人堆里晃悠，早晚得炸。而且你這精神力，就像黑夜里舉著燈籠，不招點什么才怪。到時候被人盯上，日子可就不太平了。”

“被人盯上……”

路西恩低聲重復(fù)，心猛地一縮。

要是真像艾德里安說的，這點“異常”會惹來麻煩，那假裝正常能裝多久？可跟著艾德里安走，就一定安全嗎？誰知道那什么聯(lián)合峰景學(xué)院，是真能教人本事，還是把人圈起來當幌子？

他望著那道轉(zhuǎn)個不停的虹光，喉嚨里又泛起股鐵銹味，這次倒不嗆人，反倒像盆冷水，讓他清醒了點。

剛才在電車上，艾德里安說“你不屬于那些喧鬧的站臺”，他心里頭那一下，說不清是啥滋味，就像突然被人看穿了藏了很久的心事。

兩個念頭在腦子里打架。

一個喊：“瘋了？趕緊回去！”

另一個卻犟：“難道要一輩子提心吊膽，怕被人看出不對勁？”

他低頭看手心，剛才碰過熒光植物的地方，還隱隱有點癢，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頭拱，催著他拿主意。

兩人跟著光帶走到霧邊上，那道虹光通道看得更清了，壁上的光斑流來流去，像好多眼睛在眨。艾德里安往旁邊站了站：“進去可能有點暈，抓好你的包?！?

路西恩深吸一口氣，花香混著竹味鉆進肺里，奇奇怪怪的，倒讓人定了點神。

他回頭看了眼身后的仙境，會唱歌的花還在晃，發(fā)光的小魚順著溪水游遠了，頭頂那些碎光還在閃。再好看，也是別人搭的戲臺，他要找的，是個能容下自己這點“不一樣”的地方。

“我……”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緊，卻沒含糊。

“我去?！?

抬腳邁進去的瞬間，天旋地轉(zhuǎn)，比在電車上暈多了，像被扔進滾筒洗衣機里攪。

校服領(lǐng)子被風(fēng)掀起來，帆布包帶子勒得肩膀生疼。他死死閉著眼，卻能“看見”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飛過去。

燒起來的書，飄著的鐘表，還有一片閃著代碼的星空。

不知過了多久，腳突然踩到了實地。

路西恩晃了晃，站穩(wěn)了才睜眼，嚇了一跳。

哪還有什么仙境，腳下是鋪著鵝卵石的小路，兩邊是剪得整整齊齊的銀灰色灌木，頂上飄著菱形的路燈，光冷冷的。

遠處的房子奇形怪狀，有的像倒過來的金字塔，有的像盤著的蛇，墻皮看著像魚鱗，還會跟著光變色。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金屬味，混著點臭氧的清新氣。

“歡迎到聯(lián)合峰景學(xué)院的外圍區(qū)?！?

艾德里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他正拍著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這兒重力比外頭低點兒，第一次來的人走路都發(fā)飄，適應(yīng)半小時就好?！?

路西恩低頭看鞋，鞋底沾的幾片熒光花瓣，正一點點化掉。眼角余光瞥見右手掌，多了個菱形的印子，發(fā)著淡淡的光。

“這是……”路西恩舉著手問。

艾德里安湊過來看了看，眼里的光點忽明忽暗：“入學(xué)標記。”他笑了笑，“看來學(xué)院的感應(yīng)系統(tǒng)認你了，順著這條路往前走，過了那道銀拱門，有人帶你去做能力評級。對了，負責(zé)評級的艾琳娜導(dǎo)師，最恨人遲到，去年有個學(xué)生晚了三分鐘，被她罰去回聲谷，把《能量守恒守則》念了一百遍?！?

路西恩腦子里過了下那場面，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這一笑，肩膀好像松快了點。

做了決定，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管它前面是好是壞，總比在原地打轉(zhuǎn)強。

遠處的銀拱門突然亮了一下，像在招呼人。

艾德里安朝那邊抬了抬下巴：“去吧，你包里應(yīng)該有新生手冊了?！?

路西恩拉開帆布包拉鏈，果然有本封面發(fā)著柔光的小冊子躺在里頭。

抬頭時，艾德里安已經(jīng)退到幾步外，紫風(fēng)衣的下擺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我還有事，進去有人接你?！?

“哦，對了，我想起來了，你不用在學(xué)院里面擔(dān)心語言不通問題，學(xué)院可以自動幫你翻譯語言的”

話剛說完，艾德里安的影子就像被風(fēng)吹散的霧，慢慢融進周圍的光里了。

只剩路西恩站在小路上，望著那道銀拱門，掌心的菱形印子暖暖的，像顆剛發(fā)芽的種子。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往拱門走，一步比一步穩(wěn)當。

路西恩拿出新生手冊查看新生入學(xué)該怎么辦。

“好了，現(xiàn)在新生入學(xué)應(yīng)該是要去「星軌樓」?！?

路西恩對著手冊封面上的指引念叨了一句，指尖在“評級流程”那頁頓了頓，才往后翻到地圖頁。

剛看清圖上的紋路，他就忍不住低呼一聲：“what？”

這哪是地圖，分明像幅抽象畫。

沒有規(guī)整的道路標識，也沒有樓棟編號，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團纏繞的光帶，有的標著“風(fēng)語回廊”，有的寫著“鏡湖倒影區(qū)”，最顯眼的是中間那團螺旋狀的光暈，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星軌樓”

可它周圍纏著七八條光帶，每條盡頭都連著不同的符號，根本分不清該走哪條。

“這畫的是迷宮嗎？”路西恩皺著眉，手指在圖上比劃，“新生入學(xué)手冊上說在星軌樓評級，可這地圖連個箭頭都沒有……”

雖然艾德里安之前說按這條路走就對了，但這條路有五六個岔路口??！

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后有人笑出了聲。

回頭一看，是個高個子男生，金發(fā)在路燈下泛著淺光，校服外套敞著，露出里面印著學(xué)院徽章的黑色T恤，手里也捏著本同款手冊，正對著地圖愁眉苦臉。

“看來不止我一個被這地圖難住了。”

男生操著帶俄語口音的英語，灰藍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我叫康斯坦丁·德米特里耶維奇·斯米爾諾夫，你可以叫我康斯坦丁，從莫斯科來的，這圖上的‘霧隱通道’，到底是真有霧氣，還是只是個名字？”

路西恩舉了舉自己的手冊：“我也在找星軌樓，按圖上看，它應(yīng)該在中間，可這些光帶……”

“哦！我知道了！”

康斯坦丁突然一拍大腿，指著地圖邊緣一行小字，“你看這里‘精神力波動引導(dǎo)路徑’，意思是得跟著自己的感應(yīng)走！”

路西恩愣了愣，試著集中注意力。

掌心的菱形印子突然微微發(fā)燙，順著那股暖意望去，地圖上一條纏繞著細碎光點的光帶，竟和他視線重合的方向隱隱共鳴。

“看來你感應(yīng)到方向了，我有點急躁，沒辦法集中注意”康斯坦丁沖他眨眨眼，“走吧，給我?guī)贰?

路西恩忍不住笑了，順著掌心發(fā)燙的方向邁開步子。

奇怪的是，明明看著是條直路，走起來卻像在繞圈，剛才還在眼前的銀灰色灌木，轉(zhuǎn)個彎就變成了開著紫色小花的藤蔓墻。

懸浮的菱形路燈也漸漸隱去，換成了掛在枝頭的光球，像串起來的星星。

走了約莫五分鐘，前方突然出現(xiàn)一片螺旋狀的建筑群，外墻泛著金屬光澤，盤旋而上的階梯上，不時有學(xué)生快步走過，有的手里捧著發(fā)光的書卷，有的指尖纏著流動的光斑。

最頂端的塔尖縈繞著淡淡的虹光，和地圖上“星軌樓”的標記一模一樣。

“總算到了?！甭肺鞫魉闪丝跉狻?

“太感謝了，兄弟”康斯坦丁拍著路西恩胸口。

康斯坦丁指了指階梯頂端，“快走吧，聽說艾琳娜導(dǎo)師的脾氣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凍人?！?

兩人一前一后登上階梯，剛走到星軌樓門口，就見一個穿深綠長裙的女人站在門內(nèi)，鼻梁上架著細框眼鏡，眼神像淬了冰。

康斯坦丁的笑聲戛然而止，下意識挺直了背。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耶維奇·斯米爾諾夫，遲到一分四十秒?！迸说穆曇羟逦貍鱽?，目光掃過兩人，“路西恩，遲到1分41秒”她側(cè)身讓開通道，“進來吧，評級開始了?！?

路西恩跟著走進樓內(nèi)，發(fā)現(xiàn)這里比外面看著更寬敞，穹頂是透明的，能看見流動的云層，墻壁上嵌著會發(fā)光的星圖，正緩緩旋轉(zhuǎn)。他深吸一口氣，掌心的菱形印子又開始發(fā)燙，這次卻沒讓他緊張，反倒像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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